第94章 勞動人民最光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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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日頭剛爬過牆頭,陳清河再一次站在了豬圈裡。

  他死死攥著一把長柄鐵鏟,手背上青筋暴起,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氣的。

  「左邊,那坨大的。」

  江鶴坐在幾步開外的小馬紮上,手裡拋著個紅通通的蘋果,咔嚓咬了一口,嚼得汁水四溢。

  他兩條長腿隨意支著,另一隻手拿著根樹枝,隔空指點江鶴山。

  「陳知青,你這眼神不行啊。那麼大一坨在那兒擺著,你是打算留著過年?」

  陳清河呼吸急促,胸膛劇烈起伏。

  他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噁心,機械地轉過身,把那一鏟子豬糞甩出圈外。

  李東野坐在江鶴旁邊,看熱鬧不嫌事大,點評陳清河的動作。

  「腰得下沉,氣沉丹田。你這麼直愣愣地鏟,明天腰就得斷。到時候蘇大小姐心疼了,還得以此為藉口找上門來。」

  提到蘇嬌嬌,陳清河鏟屎的動作猛地一僵,差點又把那一鏟子甩自己腿上。

  「哎喲,小心點。」

  江鶴笑嘻嘻地把果核吐在手裡,「這可是咱們全家的口糧,你要是把豬嚇出個好歹,把你賣了都賠不起。」

  豬圈裡那三頭豬早就餓得嗷嗷叫喚。

  尤其是那頭叫「花花」的小豬崽,體格最小,搶食總搶不過另外兩頭。

  這會兒大餅和饅頭把食槽堵得嚴嚴實實,花花急得在後面哼哼唧唧,拿鼻子去拱大餅的屁股,結果被大餅後腿一蹬,咕嚕嚕滾了一圈,四腳朝天。

  花花翻過身,委屈地縮在牆角,小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外面的人。

  江鶴看著那蠢豬樣,不耐煩地咋舌,手腕一抖。

  「嘖。」

  帶著果肉的蘋果核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,精準地落在了花花腦袋跟前。

  小豬崽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,鼻子動了兩下,聞到了甜味。它試探著湊過去,哼哧哼哧地啃了起來,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。

  江鶴看著那豬崽子吃得歡實,原本那一臉看戲的壞笑慢慢收斂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結。

  「四哥。」

  江鶴拿樹枝戳了戳地,「你說這豬怎麼長這麼慢?吃了睡睡了吃,一點不操心。」

  李東野斜了他一眼,咬了一口蘋果:「怎麼,你想讓它長多快?長大了好給你頂門?」

  「不是。」江鶴托著腮,看著那頭正在啃蘋果核的小豬,「我是想,等過年把它殺了吃肉的時候,我可能有點捨不得。」

  李東野差點被蘋果嗆著。

  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江鶴,像是第一天認識這個弟弟。

  「老五,你這心變得夠快的。前兩天還嫌它臭,要把豬圈給掀了,這就處出感情來了?」

  李東野嗤笑一聲,「那到時候紅燒肉上桌,你別伸筷子。」

  「那不行。」江鶴要急了,「感情歸感情,肉歸肉。它長這一身膘不就是為了讓我吃的嗎?我不吃,多對不起它這麼努力長肉。」

  李東野搖搖頭,正說著,院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清河!」

  一聲嬌喊,帶著哭腔和焦急。

  蘇嬌嬌穿著件粉色碎花襯衫,頭髮有些亂,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。

  她衝進後院,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豬圈裡、渾身污垢的陳清河。

  那可是她心裡高高在上的讀書人,是以後要帶她回城過好日子的陳知青。現在竟然被這群泥腿子使喚得像個下人!

  陳清河聽見這聲音,背脊瞬間僵直,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他背對著門口,根本不敢回頭。

  蘇嬌嬌眼圈瞬間紅了,幾步衝過來,指著坐在馬紮上優哉游哉的江鶴和李東野就罵。

  「江鶴!你們還是不是人!憑什麼這麼欺負他!」

  蘇嬌嬌氣得渾身發抖,胸口劇烈起伏,「他是知青!是來建設農村的,不是給你們家當奴才的!你們這是……這是搞階級報復!」

  江鶴慢悠悠地站起身。

  他比蘇嬌嬌高出一大截,這會兒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臉上那點少年氣的笑意徹底沒了,那雙總是彎著的眼睛裡此時全是涼意。


  「蘇嬌嬌,飯可以亂吃,話可不能亂說。」

  江鶴往前逼近了一步,透著股讓人骨頭縫發冷的陰鷙,「誰欺負他了?你可以問問陳大才子,是不是他自願來幫忙的?」

  「你胡說!」蘇嬌嬌伸手去推江鶴,「肯定是你逼他的!我要去告訴我爹,讓我爹把你們都抓起來!」

  「抓我?」

  江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
  視線輕飄飄地落在蘇嬌嬌那個還沒顯懷的肚子上。

  「行啊,去叫你爹來。」

  江鶴微微彎下腰,湊近蘇嬌嬌那張漲紅的臉,「順便讓你爹看看,他這還沒出嫁的寶貝閨女,肚子裡揣的是誰的種。」

  蘇嬌嬌的臉瞬間煞白,剛才的氣勢像被扎破的氣球,一下子癟了下去。

  她下意識地捂住肚子,驚恐地看著江鶴。

  「你……你……」

  「我怎麼了?」

  江鶴直起身,吊兒郎當的模樣,「我這人嘴巴最不嚴實,萬一哪天把這喜事兒說漏了嘴,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陳知青槍法准,一次就中,那多不好意思。」

  李東野在旁邊聽得直樂。

  蘇嬌嬌嘴唇哆嗦著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求助似的看向豬圈裡的背影。

  「清河……」

  陳清河握著鏟子的手一直在抖。

  他聽見了江鶴的話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他那可憐的自尊心上。

  但他更怕,怕這事兒真的捅出去。

  那樣他這輩子都別想回城,只能在這窮山溝里當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的破鞋男人。

  那是比死還難受的事。

  「你回去。」

  陳清河沒有回頭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

  蘇嬌嬌愣住了,「你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我讓你回去!」

  陳清河猛地轉過身,那張沾著泥點的臉上全是猙獰和扭曲。

  他衝著蘇嬌嬌吼道:「這是我自己的事!不用你管!滾啊!」

  蘇嬌嬌被吼懵了。

  她長這麼大,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凶,而且還是她一心一意護著的男人。

  「陳清河,你混蛋!」

  蘇嬌嬌哭著喊了一句,捂著臉轉身跑了。

  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
  只剩下豬吃食的吧唧聲。

  陳清河頹然地垂下頭,重新舉起鏟子,一下一下地鏟著豬糞。

  江鶴看著他的背影,撇了撇嘴,重新坐回馬紮上。

  「沒勁。」

  就在這時,院門口傳來了動靜。

  「怎麼回事?大老遠就聽見這院子裡雞飛狗跳的。」

  顧強英的聲音。

  江鶴眼睛一亮,陰陽怪氣的勁兒瞬間沒了,扔了手裡的樹枝就往外沖。

  「姐姐!」

  林卿卿剛進門,還沒來得及把腳上的泥蹭乾淨,懷裡就撞進來一個沉甸甸的東西。

  江鶴像只看見主人的大狗,兩條胳膊緊緊箍著她的腰,腦袋在她頸窩裡蹭來蹭去。

  「姐姐你可算回來了!我都快餓扁了!」江鶴撒嬌,「那豬比我都吃得好,我還得伺候它們,你再不回來,我就要跟豬搶食吃了。」

  林卿卿被他撞得往後退了半步,好在秦烈在後面伸手扶了一把。

  她笑著拍了拍江鶴的後背,「多大的人了,還跟豬比。」

  江鶴抬起頭,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那雙漂亮的眼睛這會兒全是委屈,哪還有剛才威脅蘇嬌嬌時的半點狠戾。

  秦烈把那個沉重的登山包卸下來,放在廊下的石台上。

  他沒理會江鶴的撒嬌,視線掃過院子裡坐著的李東野,又看了一眼豬圈裡那個還在埋頭幹活的身影,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。

  「老四。」秦烈沉聲喊道。

  李東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,「大哥,咋了?這陳知青可是自願勞動,我沒逼他。」

  秦烈沒接這茬。

  「老五,別鬧了,卿卿得去洗把臉,換身衣裳。」

  秦烈說完,轉頭看向李東野,「老四,你跟我進屋。」

  林卿卿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。

  秦烈平時雖然話少,但很少露出這種表情。

  「大哥?」林卿卿試探著喊了一聲。

  秦烈腳步頓了一下,回頭看了她一眼,聲音放緩了些,「沒事,去歇著,我跟他們商量點事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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