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5章 新政畫皮,權臣的狂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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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直播間內的論證如剝洋蔥般層層深入,辛辣辣地刺著人的眼睛。

  朱迪鈞換了張幻燈片。上面羅列著隆慶元年關於內廷和言路改革的三條大政方針。

  廢除崇道弊政。廣開言路。約束宦官。

  「這三板斧砍下去,全天下的讀書人都在寫詩歌頌,說穆宗皇帝聖明,洗刷了嘉靖朝四十年的污垢。」

  朱迪鈞雙手交叉抱在胸前,

  「咱們一條條看。廢除齋醮、遣散方士。這事兒幹得對不對?從節省國家財政的角度來說,絕對是對的。每年燒掉的青詞,耗費的香蠟紙燭,確實是個天文數字。」

  他話鋒微轉。

  「可是,收回各地為道教加封的莊田後,這些田地分給無地的農民了嗎?翻翻各地的地方志,答案全是否定的。皇家收回來的田產,轉了個圈,就成了地方鄉紳、退休文官名下的『免稅隱田』。拔了皇帝的修仙羊毛,織了士大夫的保暖大衣。」

  朱迪鈞用指骨叩打著桌案邊緣,聲音乾脆。

  「再看第二條。放寬言官限制,鼓勵上書言事。這是個什麼套路?」

  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天平,一頭寫著『皇權』,一頭寫著『文官』。

  「嘉靖活著的時候,靠廷杖和詔獄壓著這幫科道官,誰敢亂咬人就打誰的板子。這是一種極端的平衡手段。現在隆慶放開了限制,說是鼓勵檢舉貪腐。結果呢?」

  朱迪鈞抽出幾份隆慶年間的科道奏本複印件,直接貼在鏡頭前。

  「看看這幫言官都在幹什麼!他們不是去檢舉地方上的豪強兼併土地,也不是去查邊軍剋扣糧餉。他們拿這個權力,變成了內閣黨爭的火器!徐階想搞高拱,言官就鋪天蓋地彈劾高拱;高拱想反擊,言官就咬住徐階的門生不放。言路大開,開的不是民意,而是文官集團互相傾軋、結黨營私的綠燈。朝廷變成了一個菜市場,誰嗓門大、誰帶的喇叭多,誰就掌握真理。」

  某一個平行萬曆時空。

  大腹便便的朱翊鈞聽到這裡,手裡把玩的核桃掉在了御案上。他太懂這種痛了。他這輩子被言官罵得連後宮都不敢隨便進,立個符合自己心意的太子硬生生拖了十幾年。這幫言官哪是在匡扶社稷,分明就是一群領著朝廷俸祿、替各自金主站台的瘋狗。

  直播間裡,有頂著歷史博主頭銜的網友忍不住跳出來。一條加紅加粗的彈幕橫穿屏幕。

  【徐階、高拱、張居正,哪一個不是經天緯地之才?主播在這裡以陰謀論解構隆慶新政,把改革先鋒全說成貪腐權貴,這是徹底的虛無主義。約束宦官,防止太監亂政,難道也有錯?】

  這條彈幕一出,跟風帶節奏的人迅速冒頭。

  朱迪鈞看著屏幕,沒去封號,反而笑出了聲。那是一種看穿了底牌後的不屑。

  「問得好。」

  他伸手指著那條彈幕,

  「咱們來聊聊約束宦官這事。」

  「司禮監縮水,太監的鹽利、礦稅、地方監軍權被全部收回。史書上寫,此舉去除了太監禍國的隱患。」

  朱迪鈞的語速加快,帶著極強的邏輯壓迫力,

  「我且問一句:明朝的太監,從頭到尾,代表的是誰的利益?」

  「皇帝!」

  「皇帝沒法直接去民間收稅,戶部那幫文官天天哭窮說國庫沒錢。太監就是皇帝派下去收錢的白手套!文官集團借著隆慶新政,把太監趕回了宮裡。這意味著什麼?」

  朱迪鈞雙掌重重拍在桌面上。

  「意味著皇權伸向地方的最後一根觸角,被齊根砍斷了!這意味著國家財政的開源渠道,徹底被文官壟斷。」他指著鏡頭,

  「你們以為收回來的礦稅、鹽利補貼國庫了?全是放屁。太監不去收,那些開礦的、販私鹽的,錢全交給了地方官員和豪門士族當『保護費』!朝廷的稅收非但沒增加,反而因為文官的監守自盜,越來越窮。把太監趕走,是文官集團在奪財權!不是什麼為了天下蒼生!」

  反駁的彈幕瞬間歇菜。那些歷史粉在冰冷的數據推論面前,找不出一絲破綻。

  「政治帳算完,咱們看看軍事。」

  朱迪鈞調出一張明代大地圖。

  「東南和西北,兩條線。先說東南。」他手裡的雷射筆指向浙江和福建沿海。

  「裁撤冗餘海防衛所,整合水師。推行戚繼光的募兵制。打退倭寇,這肯定是實打實的戰功。這點沒得黑。」


  朱迪鈞話鋒轉得極快。

  「但打完之後的操作,就很有意思了。沿海不再大規模常駐平倭軍隊。為什麼?明面上的理由是倭患平了,給朝廷省軍費。底層的真實原因是——東南沿海的走私豪商們,受夠了有這麼多正規軍天天在自家門口晃悠。」

  「軍隊撤了,水師統編了。海上就是那些大地主自家船隊的天下。他們可以敞開了造大船,敞開了往外運絲綢瓷器。戚少保在前面浴血奮戰保家衛國,這幫吸血鬼在後面按著計算器數著黑銀子。」

  「再看西北。」

  雷射筆移向長城防線。宣大、薊遼。

  「整頓九邊軍備,修長城。同時,接納蒙古降人把漢那吉,和俺答汗講和。這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隆慶和議。結束了雙方幾十年的交戰。」

  朱迪鈞走到白板前,用黑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
  「互市通商,不打仗,好不好?肯定好。但咱們把視角往下探一層。互市的主導權掌握在誰手裡?」

  他寫下三個字:王崇古。

  「宣大總督王崇古,山西人。他背後站著的,就是後來主宰明清兩朝北方經濟命脈的利益集團——晉商。」

  朱迪鈞的聲線降了八度,透出涼意。

  「隆慶朝的互市,徹底放開了邊關貿易。晉商集團作為中間商,吃完明朝的布匹糧食紅利,轉頭去吃蒙古的馬匹差價。這群人有了官方的許可,膽子越來越大,網絡越鋪越廣。他們發現,走私兵器、火藥,比賣茶葉賺得多太多了。」

  「這是一場軍事妥協換來的商業壟斷。宣大的防線表面上穩固了,但邊關的將領、商賈結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同盟。到了萬曆、崇禎朝,這個同盟就是賣國求榮的主力軍。努爾哈赤的八旗鐵騎,他們用的刀槍、吃的糧食,哪來的?就是這幫借著隆慶互市起家、被養得膘肥體壯的八大皇商送出關的!」

  大明某一個平行崇禎時空末年。煤山之上。

  風吹過老歪脖子樹的枝椏,沙沙作響。崇禎帝朱由檢跌坐在地上,披頭散髮,雙眼無神。那些他曾倚重的封疆大吏,那些口口聲聲為國分憂的晉商票號,原來早在祖父輩的時候,就已經將這大明江山明碼標價了。

  他這個皇帝,不過是個守著空庫房、被這群人隨意糊弄的泥塑木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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