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9章 皇權圈地與江南士紳的反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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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演播室的燈光轉為幽暗的深藍色,全息大屏幕上那張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緩緩轉動。代表嚴黨與景王的紅線,和代表江南文官集團的綠線,在屏幕中央死死糾纏,呈現出一種不死不休的絞殺態勢。

  「面對嚴黨和景王在南方的瘋狂蠶食,徐階是怎麼做的?帶頭上疏痛罵?在朝堂上拍桌子死磕?」朱迪鈞連連搖頭,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,「要是這麼幹,他連次輔的位子都坐不穩,早就步了楊繼盛的後塵。對付流氓,只能用比流氓更陰毒的手段。」

  他在白板上畫出一條迂迴的弧線。

  「徐階這隻老狐狸,選了一條最特麼見不得光的滲透路線。他暗中整合了那些被景王圈地搞得傾家蕩產的江南土豪、地方鄉紳,把這股龐大的民間怨氣,悄無聲息地轉化成了倒嚴的政治獻金。」

  朱迪鈞手裡的教鞭指向皇宮西苑的位置。

  「第一步,輿論戰,誅心!嘉靖這輩子最忌諱什麼?『二龍不相見』。皇帝怕兒子奪權,防兒子跟防賊一樣。徐階授意手底下的門生,在京城各大茶館酒樓、官員私宴上,散布一個極度致命的謠言——」

  他壓低嗓音,模仿那種竊竊私語的陰冷語調:

  「『嚴嵩欲害裕王,擁立景王入主東宮。』」

  直播間的公屏上飛速滑過一排【臥槽】。

  「殺人不見血。這句話傳到西苑,直接觸碰了嘉靖的逆鱗。老子還沒死,你們就急著立新君了?這在專制皇權里,叫僭越,叫謀逆!嘉靖對嚴嵩的信任,從這一刻起,被鑿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縫。」

  「第二步。」朱迪鈞收起教鞭,雙手指尖相對,放在胸前,「地方言官瘋狂輸出。徐階安排御史們,隔三差五就給嘉靖上摺子,不彈劾別的,就彈劾嚴黨在地方上的貪墨。字字句句,都在向皇帝暗示一個信息——景王在南方的胡作非為,全是嚴黨打著皇家的旗號在斂財。」

  「皇上,您看。您兒子在外面搶的地,收的錢,最後大頭全進了嚴世蕃的腰包。」朱迪鈞攤開手,臉上的表情極其玩味,「嘉靖這人摳門到了極點,前面咱們說過『朕的錢』。景王這隻白手套,不僅沒把錢給皇帝修道觀,反而全餵了嚴黨。這誰能忍?」

  伴隨著這兩步連環殺招,大屏幕上,代表嚴黨防禦陣地的紅光開始層層剝落。

  「鋪墊做足了。嘉靖對景王徹底失去了耐心。但只要景王還活著一天,嚴黨就有死灰復燃的由頭。」朱迪鈞深吸一口氣,語氣變得極其森寒,「於是,嘉靖四十四年,這場權力大逃殺迎來了最終的收網時刻。景王,生病了。」

  全息畫面切入德安的景王府。大門緊閉,裡面傳出低沉的咳嗽聲。

  「一個二十九歲的藩王生病。按理說,太醫院得派頂尖國手日夜兼程去診治,地方官府得把庫房裡最好的藥材不要命地往王府里送。」朱迪鈞敲了敲黑板,「但實際情況呢?」

  他在白板上寫下兩個極具殺傷力的字——【拖延】。

  「這個時候的內閣,已經是徐階說了算。景王病重的摺子遞到京城,處理流程變得極其詭異的漫長。派太醫?派。但什麼時候到?帶的什麼藥?全在文官集團的微操掌控之中。」

  「在古代那種缺乏急救手段的醫療環境下,謀殺一個皇室成員,根本不需要下毒。」朱迪鈞的眼神深邃得可怕,「你只需要切斷他與京城的有效聯繫,用錯了哪怕是一副補藥的劑量,或者乾脆在路上多耽擱個十天半個月。這叫醫療事故?不,這叫特麼的政治絕育!」

  屏幕上的畫面瞬間定格。代表景王生命的火光,在一陣死寂中徹底熄滅。

  「正月初九。景王暴斃。沒有遺言,沒有後嗣。連他那個生母盧靖妃,都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。」

  演播室里安靜得連朱迪鈞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。

  「人一死,這就完了嗎?別天真了。文官集團可是出了名的吃干抹淨。」朱迪鈞一腳踹開腳邊的廢紙簍,大吼出聲,「屍骨未寒,江南財閥和地方文官立刻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了上去!」

  一份份清查田產的公文在屏幕上如同雪片般飛舞。

  「景王生前侵占的數萬頃土地、數不清的湖陂、水面漁稅,全部被查封清算。但這筆巨額財富,交回國庫了嗎?還給老百姓了嗎?」朱迪鈞冷笑連連,眼底滿是輕蔑。

  「做夢!左手倒右手,名義上是『退還於民』,實際上全特麼落進了地方士紳和文官世家的口袋。這場由景王暴斃引發的資產重組,讓江南財閥吃得滿嘴流油。徐階不僅藉此徹底斬斷了嚴黨的政治根基,更完成了一次教科書級別的財富大收割!」


  大屏幕的右上角,單獨顯現出一個孤獨的身影。裕王朱載坖。

  「再看看咱們這位躺贏的裕王。」朱迪鈞走過去,指著那個身影,「他什麼都沒幹,天天躲在王府里提心弔膽。結果呢?競爭對手莫名其妙死了。嚴黨最大的靠山沒了。他成了嘉靖唯一活著的兒子,大明帝國獨一無二的合法繼承人。」

  「但這真的只靠運氣嗎?」朱迪鈞轉過身,直視鏡頭,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渣,「徐階和江南文官集團,從頭到尾都在暗中保他。他們需要的,就是一個沒有根基、性格懦弱、必須依賴文官才能坐穩江山的君主。」

  他在全息鍵盤上敲下最後一個指令。時間軸跳動到嘉靖四十五年。

  「就在第二年,嘉靖駕崩。徐階連夜起草遺詔。這份遺詔里,把嘉靖朝的弊政罵了個狗血淋頭,徹底清算了景王和嚴黨的利益勾結。裕王踩著這幫老臣鋪好的紅地毯,順利登基,史稱隆慶帝。」

  朱迪鈞雙手攤開。

  「各位,看透這背後的本質了嗎?景王之死,不是天災,是人禍。裕王上位,不是皇權的傳承,是文官集團一場極其完美的政變勝利。皇權,在這場博弈中,已經被江南財閥徹底架空。」

  大明,平行時空。

  嘉靖四十四年,三月。初春的寒風帶著沒化透的雪氣,順著太液池的水面,一股腦灌進西苑的精舍里。

  精舍內,沒有宮女,沒有太監。連往日裡寸步不離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,也被遠遠打發到了外殿守著。

  巨大的八卦丹爐里,沉香木燃燒出青灰色的煙霧,絲絲縷縷地纏繞在房樑上。

  嘉靖皇帝朱厚熜盤腿坐在蒲團上。這位掌控大明四十多年的修仙帝王,此刻看起來極其衰老。景王病逝的訃告剛送進京城不到兩個月,那種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喪子之痛,硬生生從他原本就不富裕的生命力里,抽走了很大一部分精氣神。

  他那件寬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,活像一具披著黃綢的骷髏。

  而在他正前方的金磚地面上,跪著一個穿著團龍便服的青年。裕王,朱載垕。

  此時的朱載垕,身體抖得像是在冰窟里泡了三天三夜。冷汗順著他的額角、下巴,滴滴答答地砸在面前的磚縫裡。後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,冷風一吹,粘膩地貼在脊骨上。

  精舍中央的半空中,天幕那刺眼的白光剛剛隱去。朱迪鈞關於「景王之死陰謀論」的斷語,還在這死寂的空間裡來回激盪。

  嘉靖緩緩睜開眼,那雙常年布滿血絲的渾濁老眼裡,此刻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看透生死輪轉的極度冰冷。

  「太子。」

  嘉靖開了口。聲音乾澀、沙啞,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相互摩擦。

  「此事,你怎麼看?」

  朱載垕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,膝蓋在金磚上磕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「這天幕里說的種種,是趙王后裔在那大放厥詞、胡說八道……」

  嘉靖的目光猶如實質般釘在兒子的頭頂,

  「還是,確有此事啊?」

  這絕對是古往今來最特麼要命的送命題。

  否認?天幕把利益鏈條扒得底褲都不剩,徐階和江南文官的手段連他這個遠在深宮的皇帝都瞞不住。承認?那就等於是告訴親爹,自己和文官集團串通一氣,袖手旁觀,甚至樂見親弟弟被謀殺致死。

  精舍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實質的鐵塊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朱載垕喉結劇烈滑動,他閉上眼,手指死死摳進掌心的肉里,指甲嵌出血絲。幾秒鐘的掙扎後,他猛地抬起頭,那張平時唯唯諾諾的臉上,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種極度坦然的猙獰。

  「回父皇。」

  朱載垕的聲音發著顫,卻字字清晰,

  「此事,兒臣是最大的受益人。兒臣……無話可說。」

  認了。不辯解,不甩鍋。

  這是一種極其赤裸裸的權力交底。在皇權的屍山血海里,獲益者就是天然的同謀,不需要任何偽飾的清白。

  嘉靖定定地看了這個唯一的兒子很久。出奇地,他沒有發怒,沒有抄起手邊的鎮紙砸過去,甚至沒有呼喚門外的錦衣衛。

  他只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那口濁氣里,帶著一個遲暮帝王的無可奈何。

  「好。好得很。」


  嘉靖閉上眼,乾枯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,

  「世子之爭,古來如此。李世民殺兄逼父,先祖朱棣靖難篡位。生在帝王家,哪有什麼手足親情。老四(景王)自己貪墨無度,被人抓了把柄,成了權臣的棄子,他死得不冤。朕,無話可說。」

  朱載垕剛想鬆一口氣,嘉靖的下一句話,卻像一柄淬毒的尖刀,直接捅穿了他的心臟。

  「但,對於徐階,對於那個張居正,對於這滿朝的江南文官,你打算如何處置?」

  嘉靖倏地睜眼,眼底爆出駭人的凶光,身體前傾,死死盯著朱載垕。

  「你別忘了。」

  嘉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,「天幕上說得清清楚楚。你這個大明正統的隆慶皇帝,只活了三十六歲。三十六歲啊!連朕現在歲數的零頭都沒活到,就去見了列祖列宗!」

  嘉靖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案几上,茶盞震落,碎了一地。

  「你不會真信了那《實錄》里寫的什麼病入膏肓吧?啊?!」

  嘉靖的聲音變得悽厲無比,

  「這幫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,能用拖延敷衍的法子,在德安兵不血刃地送走你四弟。他們想要送走你,送走一個必須依靠他們才能登基的傀儡皇帝,很難嗎?!」

  朱載垕如遭雷擊,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
  三十六歲。天幕上的這個數字,就像一道催命符,死死貼在他的腦門上。

  是啊,自己憑什麼覺得能駕馭這幫文臣?徐階連權傾天下二十年的嚴嵩都能不動聲色地搞死,連在外擁兵自重的景王都能兵不血刃地絕嗣。自己這個一直靠他們保護才苟活下來的裕王,在他們眼裡,不就是一個名正言順的蓋章機器嗎?

  皇帝聽話,就是明君。皇帝要是敢動他們的奶酪,三十六歲,或許就是他壽命的上限!

  朱載垕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眼底的恐懼一點點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的野獸般瘋狂。

  原本那個在朝堂上戰戰兢兢、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儲君,在此刻徹底撕下了偽裝。大明皇室血液里流淌的那種極度暴戾的殺戮基因,被嘉靖的這番誅心之論徹底激活。

  他緩緩挺直了腰背。膝蓋雖然還跪在地上,但眼神已經變得冰冷刺骨。

  「回父皇。」

  朱載垕咬著後槽牙,一字一頓,殺意再也沒有任何遮掩,

  「文臣亂權,黨同伐異,欺上瞞下,妄圖架空皇權……」

  他猛地磕下一個頭,額頭砸在金磚上,砰然作響。

  「這幫人……該殺!!!」

  嘉靖看著兒子那因為殺意而扭曲的側臉,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讚賞。他終於等到了。等到了這個懦弱的兒子,生出屬於帝王的獠牙。

  「該殺?你拿什麼殺?」

  嘉靖冷笑一聲,重新靠回蒲團上,「徐階現在在朝中一呼百應,大半個天下都是他的門生故吏。你現在拔刀,只會死得比三十六歲更早。」

  嘉靖向後伸了伸手。

  「靠過來。」

  朱載垕膝行兩步,湊到嘉靖身旁。

  嘉靖從寬大的袖口裡,摸出一枚沾滿油污和硃砂的銅符,塞進朱載垕手裡。那是調動錦衣衛南北鎮撫司的絕對密符。

  「老四死了,朕的戲也快唱到頭了。」

  嘉靖的聲音低若遊絲,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狠毒,

  「別急著翻臉。繼續裝你的孝子賢孫,繼續去當徐階手裡的好學生。等朕殯天,等大局定下,你再用這把刀……記住,要將戚繼光,俞大遒等人招來,不要相信京軍,朕的堂兄,其他大明曆代先祖就是太相信被滲透成為篩子的京軍,最後功虧於潰!」

  嘉靖的手指在朱載垕的手背上狠狠一掐。

  「準備好之後,送他們所有人上路,不要想著流放,直接全部斬殺,無論男女老幼!」

  精舍外,北風呼嘯得越發猛烈,仿佛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大明官場終極清洗,提前吹響了招魂的號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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