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國本已立,陛下當崩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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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京城,一座不起眼的府邸,密室之內。

  燭火搖曳,將三張慘無人色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。

  濃烈的藥味混雜著血腥氣,瀰漫在壓抑的空氣里。

  于謙半躺在軟榻上,臉色白得像紙,剛剛被太醫用虎狼之藥強行救醒的他,身體虛弱到了極點,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,卻燃燒著兩簇幽冷的火焰。

  他沒有看任何人,只是死死盯著跳動的燭芯。

  王文,這位暴躁的吏部尚書,此刻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,頹然坐在一旁,雙目無神,口中反覆呢喃著:「輸了……全輸了……」

  「父子人倫……呵,父子人倫……」

  他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
  他們窮盡一生鑽研的經義、禮法,到頭來,竟被這四個字,打得體無完膚。

  「別說了!」

  陳循低喝一聲,聲音嘶啞。

  這位內閣首輔的臉色鐵青,他強迫自己保持著鎮定,但微微顫抖的指尖,卻暴露了他內心的驚濤駭浪。

  「現在不是追悔的時候!」

  陳循的目光掃過王文,最後落在于謙身上。

  「於公,你……還好嗎?」

  于謙的眼珠緩緩轉動,終於有了焦點。

  他看向陳循,嘴唇翕動,聲音微弱卻清晰。

  「死不了。」

  他掙扎著,想要坐直身體。

  王文見狀,連忙上前扶住他。

  于謙推開他的手,自己撐著軟榻,一寸寸地,將佝僂的脊背挺直。

  仿佛要將今日在奉天殿上失去的尊嚴,重新找回來。

  「他不是朱祁鈺。」

  于謙開口,說出了第一句話。

  石破天驚。

  王文和陳循同時一震。

  「於公,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「那個懦弱、愚鈍的郕王,想不出這樣的毒計。」

  于謙的眼中,閃動著理智到可怕的寒光,

  「他沒有這個膽子,更沒有這份心機。」

  「今日在殿上,他那副悲痛欲絕的樣子是裝的,可他罵姬昌、劉恆是畜生時的那股瘋勁,卻是真的。」

  「他的背後,有人!」

  陳循深吸一口氣,說出了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:「太上皇朱祁鎮!」

  王文猛地抬頭:

  「是他!一定是那個廢帝在背後教唆!他們兄弟聯手了!」

  「是了!」

  陳循一拍大腿,眼中迸發出恍然與恐懼,

  「朱祁鈺用他兒子的死做局,換來的是什麼?是復立朱見深為太子!」

  「最大的得利者,是朱祁鎮一脈!」

  「朱祁鈺用一個死去的兒子,換來了朱祁鎮這個活著的盟友!他把我們所有人都騙了!」

  密室內的空氣,瞬間冷了下來。

  一個瘋子皇帝,已經足夠可怕。

  一個瘋子皇帝,再加上一個對他恨之入骨,同樣渴望復仇的太上皇……

  這兄弟二人聯手,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?

  他們不敢想。

  他們只知道,無論是誰最後坐在那個龍椅上,他們這三個今日在殿上逼宮,被釘在「不忠不義」恥辱柱上的人,都絕無活路!

  死寂。

  長久的死寂。

  「將計就計。」

  許久,于謙沙啞的聲音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  陳循和王文猛地看向他。

  于謙的嘴角,勾起一抹悽厲而決絕的弧度。

  「他不是要復立沂王為太子嗎?」

  「好啊。」

  「我們就順著他的意,讓朱見深,安安穩穩地當上這個皇太子!」

  王文的呼吸一滯,他似乎明白了什麼,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。

  陳循也反應過來,他看著于謙,聲音因激動而顫抖:


  「於公的意思是……」

  于謙緩緩抬起頭,那張文臣的臉上,第一次露出了梟雄般的狠戾。

  「國本,不可一日不穩。」

  「如今,皇太子已經有了。」

  「那一個瘋了的皇帝,和一個廢了的太上皇…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,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
  「留著……還有何用?!」

  轟!

  這句話,比朱迪鈞的咆哮更讓二人心神劇震!

  弒君!

  而且,是同時除掉皇帝和太上皇!

  這已經不是謀逆,這是要將天捅個窟窿!

  「沒錯!」

  王文激動地站了起來,雙拳緊握,

  「陛下瘋了!他為了權位,不惜拿親子之死構陷忠良!此等禽獸,豈配為君!」

  「朱祁鎮更是無能之輩,土木堡之敗,國之奇恥!讓他復位,大明必亡!」

  「唯有扶持年幼的太子殿下登基,我等盡心輔佐,方能撥亂反正,重塑朝綱!」

  他為這樁滔天大罪,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。

  陳循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決然,他點了點頭,聲音低沉:「此事,必須萬無一失。孫太后那邊……」

  「她會同意的。」

  于謙冷笑一聲,

  「她比我們更想讓那對兄弟去死。」

  「一個失控的皇帝,一個復立的太子,她的權柄被釜底抽薪,她比我們更急。」

  「國本已立……」

  于謙看著燭火,那火焰在他的瞳孔中,化作一片焚盡一切的業火。

  「陛下,當崩!」

  南宮。

  夜色深沉,冷風如刀。

  朱迪鈞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殿門,走了進去。

  殿內沒有點燈,只有一縷慘澹的月光,從破窗中灑落。

  他脫下了那身素白的龍袍,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,臉上那副萬念俱灰的悲痛神情,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鷹隼般的銳利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  一道身影,從陰影中走出。

  是朱祁鎮。

  他看著自己這位「弟弟」,眼神複雜到了極點。

  有敬畏,有恐懼,也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狂熱。

  「成了。」

  朱祁鎮的聲音有些乾澀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朱迪鈞淡淡地應了一聲,走到那張破舊的桌案前坐下,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。

  「皇兄,于謙吐血,王文失魂,陳循落魄。」

  朱祁鎮一字一句地複述著他得到的情報,

  「滿朝文武,噤若寒蟬。」

  「你的那句話,誅了所有人的心。」

  朱祁鎮看著朱迪鈞,忍不住問道:

  「姬昌……劉恆……你當真不怕天下儒生,用筆桿子把你戳成篩子?」

  朱迪鈞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嚨。

  他笑了。

  那是一種帶著無盡嘲弄的笑。

  「好皇兄,你還沒明白嗎?」

  「當皇帝的,最不需要在乎的,就是那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。」

  「筆桿子?」

  他將茶杯重重放下,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  「朕的刀,會教他們,怎麼握筆。」

  朱祁鎮心頭一凜。

  他發現,自己還是低估了眼前這個「瘋子」的霸道與瘋狂。

  「皇弟,接下來,我們該怎麼做?」朱祁鎮壓下心中的波瀾,主動將自己放在了「下屬」的位置。

  朱迪鈞沒有直接回答。

  他轉頭,透過破窗,望向仁壽宮和京城中那幾座燈火通明的府邸方向。


  「你說,一個廚子,把菜都備好了,主菜也定下了,接下來他會做什麼?」

  朱祁鎮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他會……清理掉沒用的食材,然後……開始烹飪。」

  「沒錯。」

  朱迪鈞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
  「見深,就是那道主菜。」

  「而我們兩個……」

  他的目光,在朱祁鎮身上停頓了一下。

  「就是那兩塊需要被清理掉的,礙事的『食材』。」

  朱祁鎮的後背,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。

  他明白了。

  「他們……要動手了?」

  「不是要動手。」

  朱迪鈞糾正道,

  「是他們『必須』動手。」

  「太子已立,朕這個皇帝,就成了他們眼中最大的絆腳石。而你這個太上皇,是他們心中永遠的隱患。」

  「不把我們兩個一起送下去陪列祖列宗,他們晚上,睡不著覺。」

  朱迪鈞站起身,走到朱祁鎮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輕,但朱祁鎮卻感到那隻手,重如泰山。

  「所以,好皇兄。」

  「接下來,就該輪到我們,為他們準備一場……更盛大的『宴席』了。」

  黑暗中,朱迪鈞的眼睛亮得嚇人,仿佛兩顆燃燒的鬼火。

  「一場……斷頭宴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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