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信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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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濕滑的紅土像抹了油,宋微禾摟著穆文賓的脖子,視線隨著他的步伐晃動,正好能看見他鬢角滲出的汗珠。

  她伸出手指,在那汗珠滾落之前輕輕抹去。

  「累不累?」她問。

  「累什麼?」穆文賓氣息都沒亂,手臂收緊了些,把人往上託了托。

  宋微禾把臉貼在他頸窩裡蹭,像只剛吃飽了想找個舒服位置打盹的貓。

  穆文賓身上的味道很好聞,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香水味,只有淡淡的乾燥氣息,哪怕現在混了汗味,也讓人覺得心安。

  走到半山腰,林子稍微稀疏了些。

  水流衝擊石頭的聲音穿過樹叢傳過來,聽著就讓人覺得清涼。

  「水聲!」宋微禾耳朵尖,猛地直起身子,「我想去看看!」

  穆文賓皺眉,「先回去洗澡。」

  「不嘛,我要去看看有沒有魚!」宋微禾開始在他懷裡扭,「這山裡的魚肯定好吃,抓兩條回去煮湯喝。穆文賓,你放我下來,我自己走過去。」

  穆文賓被她扭得心火直冒,這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?

  他停下腳步,側頭看了一眼秦烈。

  秦烈走在前面,背著獵槍,手裡還提著兩隻野兔。

  聽到動靜,他停下來,看了看那個方向,「那是響水河,水不深,魚是有,就是不好抓。」

  「去看看吧。」林卿卿也開了口,她走得臉紅撲撲的,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,「正好歇歇腳。」

  秦烈沒二話,直接調轉方向。

  穆文賓只能抱著這尊活祖宗跟上。

  河灘上全是鵝卵石,被水沖刷得圓潤光滑。河水清澈見底,能看見青黑色的脊背在水草間一閃而過。

  宋微禾一落地就活了,拉著林卿卿去河邊。

  穆文賓站在岸邊的柳樹下,從兜里掏出手帕,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,又把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。

  這鬼天氣,雖然不熱,但悶得人喘不過氣。

  秦烈把獵物扔在一邊,走到河邊洗了把臉。

  冰涼的河水潑在臉上,帶走了燥熱。他直起腰,水珠順著剛毅的下頜線往下淌,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轉身走到一塊巨大的青石板旁。

  他從隨身的布兜里掏出兩瓶沒有任何標籤的白酒,玻璃瓶身在陽光下透著冷光。

  「喝點?」秦烈看向穆文賓。

  穆文賓看著那兩瓶明顯是村里土法釀的燒刀子,度數估計能把嗓子燒穿。

  他有潔癖,平時喝水都要用自己的杯子,更別提這種沒有任何衛生保障的散裝酒。

  但他還是走了過去,一屁股坐在那塊並不算乾淨的青石板上,伸出了那隻沒受傷的左手。

  「來。」

  秦烈把一瓶酒遞給他,自己起開另一瓶的蓋子。

  沒有任何下酒菜,甚至沒有碰杯的客套。

  兩人仰頭,瓶口對著嘴,咕咚灌了一大口。

  烈酒入喉,像吞了一把燒紅的刀子,一路火辣辣地滾進胃裡。穆文賓長出了一口氣,哈出的氣都帶著酒味。

  「不好喝。」他說。

  秦烈抹了一把嘴角,「別挑三揀四的。」

  此時太陽偏西,河面波光粼粼,兩個女人在遠處踩水的笑聲斷斷續續傳過來,顯得這邊的空氣格外安靜。

  「以前在老山,也是這么喝的。」穆文賓晃了晃酒瓶,看著裡面透明的液體,「那時候喝的是酒精兌水,那味兒別提了,這輩子不想喝第二次。」

  秦烈沉默了一會兒,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
  「曉東喜歡喝這個。」秦烈突然開口。

  穆文賓握著酒瓶的手指緊了一下。

  曉東,那個只有十九歲的觀察手,是秦烈帶出來的兵,在戰場上,觀察手就是狙擊手的眼睛。

  「那小子,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塊壓縮餅乾。」穆文賓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,「他說要留著給你過生日。」

  秦烈沒說話,仰頭又是一大口。喉結劇烈滾動,吞咽的聲音在風中格外清晰。

  那場仗打得太慘。


  曉東為了給秦烈報方位,暴露了位置,被對面的炮火覆蓋。

  秦烈當時就在離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,眼睜睜看著那孩子沒了。

  「後來也沒人敢給你當觀察手。」穆文賓轉頭看著秦烈,眼神裡帶著某種審視和懷念,「都說你秦烈衰啊,誰跟著你誰死。」

  「那你還頂上來幹什麼,不怕死。」秦烈說。

  「是啊,我頂上來的。」穆文賓笑了一聲,「你說那時候咱們倆多不對付。你是兵王,我是空降的指揮官。你嫌我不懂實戰,我嫌你無組織無紀律。」

  那時候是真的互相看不順眼。

  秦烈覺得穆文賓就是個鍍金的少爺,穆文賓覺得秦烈是個難以馴服的野獸。兩人只要有意見不同的時候,就能打起來,沒事也要找事打一架,誰都不讓著誰。

  結果誰也沒想到,秦烈最後一次被召回,最後那一槍,是穆文賓給秦烈報的點。

  也是穆文賓在撤退的時候,替秦烈擋了一顆本來會打穿他肺葉的子彈。

  「你那時候為什麼救我?」秦烈問出了那個藏在心裡很多年的問題,「我違抗了你的命令。」

  穆文賓側過身,看著遠處正在給林卿卿編花環的宋微禾,眼神柔和了一瞬,轉回來時又變得冷硬。

  「誰救你了,少往自己臉上貼金。」穆文賓指了指秦烈的手,「我的手要是比你有準頭,我早自己上了,我那是救戰友,不是救你秦烈。」

  秦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
  這雙手布滿老繭,指節粗大,殺過人,也剝過皮,現在卻在這山溝溝里握著鋤頭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穆文賓突然說。

  秦烈喝酒的動作頓住。

  「老戰友們都還在。」穆文賓盯著秦烈的眼睛,語氣變得鄭重,「現在的局勢你也看得到。明年四月,我要帶隊去者陰山,還有很多仗要打。」

  「我缺能把後背交給他的人。」

  穆文賓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,信封被體溫焐得溫熱,邊角有些磨損。他把信封放在青石板上,推到秦烈面前。

  「這是什麼?」秦烈看了眼。

  「遺囑。」穆文賓輕描淡寫。

  秦烈猛地抬頭,死死盯著穆文賓。

  「別這麼看著我。」穆文賓笑了笑,帶著些豁達,「干咱們這行的,誰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?我明年準備卸任轉調,組建一支精英大隊,進去之前,都要先寫好這個。」

  「我把我的身後事都安排好了。」穆文賓點了點那個信封,「這裡面有一份轉讓書,如果我四十歲之前死了,我在京城的那幾套房子,還有我名下的東西,都給雲起。」

  「李東野?」秦烈皺眉。

  「對,就是那個混球。」

  穆文賓提到李東野,嘆了口氣:「你不知道我家的爛攤子,我要是沒了,叔伯兄弟能把我的渣子都吞了。他在J市過不好,我也不打算強行帶他走,但我總得給他留條後路。」

  「為什麼要給我?」

  「因為除了你,我信不過別人。」穆文賓看著秦烈,「你是他大哥,我也是他大哥。如果我不在了,你得替我看著他,別讓他被人欺負了,也別讓他走歪路。」

  秦烈確實不知道穆文賓在穆家的處境,但話已至此,他沒法說更多。

  他年幼就沒了雙親,他也知道李東野這麼多年走南闖北跑大車,心裡是有過不去的坎。

  「你自己給他。」秦烈把信封推了回去,「我不收。」

  「別激我,我不吃這套。」穆文賓笑了笑。

  「我也沒答應你回去。」秦烈拿起酒瓶,跟穆文賓手裡的瓶子碰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「叮」的一聲,「再說李東野也沒明說認你這個哥,我不能替他做這個主。」

  穆文賓盯著他看了半晌,拿起酒瓶,仰頭一口氣喝乾了剩下的半瓶酒。

  「行,你不收就不收。」穆文賓把空瓶子往旁邊一扔,「但我話放在這兒。明年四月我等你,位置我給你留著。」

  秦烈沒說話,只是看著村子的方向。

  那裡有炊煙升起,有狗叫聲,有林卿卿這幾個月在院子裡晾衣服的身影。那是他現在的命。

  但他又看了看穆文賓那張寫滿決又淡然的臉。


  這是他的戰友,是他的過去,也是流淌在他血液里從未冷卻的硝煙。

  「喂!你們兩個大男人喝完了沒有呀?」宋微禾的聲音打破了這邊的凝重。

  她提著鞋子,光著腳踩在鵝卵石上,一蹦一跳地跑過來。

  林卿卿跟在她後面,手裡捧著一束剛摘的野花。

  「喝完了。」穆文賓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
  那一瞬間,他身上那種決然收斂得乾乾淨淨,又變成了那個冷淡矜貴的穆大少爺。

  「喝完了就背我!」宋微禾沖他張開手,「腳疼,走不動了。」

  穆文賓看著她沾著沙子的腳丫,嫌棄地皺眉,「髒死了。」

  嘴上這麼說,身體卻很誠實地轉過去,蹲下身,「上來。」

  宋微禾歡呼一聲,趴在他背上,還不忘回頭沖林卿卿做鬼臉。

  秦烈站起身,提起地上的獵物。林卿卿走過來,自然地伸手去接他手裡的東西,「我來拿吧,你喝了酒。」

  秦烈避開了她的手,「沉。」

  一行人往回走,各懷心事。

  剛走到村口,就看見老村長氣喘吁吁地跑過來,身後還跟著幾個氣喘吁吁的村民。

  「秦烈!秦烈!」老村長手裡揮舞著一個大菸斗,「通了!通了!」

  秦烈停下腳步,「什麼通了?」

  「路啊!」老村長抹了一把汗,「縣裡的工程隊加上咱們村的壯勞力,沒日沒夜地干,剛才終於把那塊塌方給清出來了!明天一早,車就能走了!」

  這一嗓子,讓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凝固。老村長邀功似的看著城裡的兩個大人物,但卻從這兩個人臉上看不到半點褒獎的意思。

  路通了,意味著這幾天的「世外桃源」生活結束了。

  宋微禾趴在穆文賓背上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。她把臉埋進穆文賓的頸窩,悶悶地說:「怎麼這就通了啊……那幫人幹活怎麼這麼快。」

  穆文賓無奈:「你不是嚷嚷著在這睡不好嗎?」

  宋微禾像是小貓一樣發狠的說:「等回去,我要殺了我哥,給你出氣。」

  「別亂說話。」穆文賓托著她的手緊了緊,又問:「要槍嗎?我借你。」

  秦烈和林卿卿的手越過他們兩個,投去了一個奇怪的眼神。

  李東野正拄著拐杖在門口張望,聽到這消息,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。既有那種終於自由的解脫,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。

  晚飯的時候,哪怕是平時話最多的李東野,今晚也顯得格外安靜。

  林卿卿做了滿滿一桌子菜,都是山裡的野味。紅燒兔肉、野雞燉蘑菇、涼拌野菜,還有那幾條從河裡抓回來的小魚,炸得酥脆金黃。

  「多吃點。」林卿卿給宋微禾夾了一塊兔肉,「回了城裡,就吃不到這麼新鮮的了。」

  宋微禾咬著筷子,看了看一桌子的男人,清了清嗓子:「卿卿啊!你要不跟我走吧?我讓我爸給你在京城安排個工作,肯定比在這山溝溝里強。」

  這話一出,桌上五個男人的筷子同時停住了。

  秦烈抬起頭,目光沉沉地看著宋微禾。

  顧強英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過一道冷光。

  連一直埋頭苦吃的蕭勇都抬起了頭,一臉緊張。

  「微禾姐,你說什麼呢。」林卿卿笑了笑,給宋微禾倒了一杯水,「這裡是我的家呀。我不走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,幾個男人緊繃的肩膀才鬆弛下來。

  「就是,表妹走了我們喝西北風啊?」李東野打著哈哈,「再說了,京城那地界兒水太深,卿卿去了還不被人生吞活剝了。」

  「你才被人生吞活剝了!」宋微禾瞪了他一眼,轉頭看向穆文賓,「穆文賓,你說話呀!」

  穆文賓正慢條斯理地吃著小魚,把刺剔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聞言,他看了秦烈一眼,點頭道:「你說得對。」

  秦烈啪的一聲把筷子摔桌子上,穆文賓聳聳肩膀,又改口說:「也不對,這比J市好混,還安全。」

  秦烈也看出穆文賓的意思了,就是純粹給他找不痛快。

  吃完飯,穆文賓把李東野叫到了院子裡。


  月亮升起來了,照得院子裡的磨盤慘白慘白的。

  「啥事兒啊搞這麼嚴肅?」李東野靠在牆上,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。

  穆文賓看著這個弟弟,突然抬腿就是一腳,踹在他沒受傷的那條腿上。

  「哎喲!臥槽!你幹嘛!」李東野抱著腿跳,「你有病吧!」

  「站直了。」穆文賓冷喝一聲。

  李東野立馬站直,雖然姿勢有點怪異。

  「明天一早我就走。」穆文賓看著他,「你在這好好的,遇到解決不了的難處聯繫我。要是想回京城,就給我打電話。要是不想回……」

  他停頓了一下,看了一眼屋裡的燈光,「就在這兒待著吧。」

  「你不抓我回去?」李東野不可置信地問。

  「抓你回去幹什麼?」穆文賓真誠的說,「你在外面野慣了,現在見到你過的開心,我也很開心。」

  「還有。」穆文賓從兜里掏出一張卡,扔給李東野,「這是我在香港辦的運通卡,我定期匯錢進來,不用省著花,但不能去賭去嫖。」

  李東野接住那張卡,只覺得燙手。他看著穆文賓那張冷峻的臉,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
  「哦……」

  「哦什麼。」穆文賓轉身就走,「別娘們唧唧的樣子。睡覺去。」

  李東野看著穆文賓的背影,不知道是心酸還是什麼感受,總之整顆心臟都被填滿了的感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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