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洪武十二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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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……

  申時,祭祖。

  太廟裡香菸繚繞,朱元璋率全家行三跪九叩大禮。

  朱樳跪在朱標身後,穿著厚厚的親王蟒袍,冕冠上的玉旒被殿外的風吹得輕輕晃動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眼睛卻忍不住往旁邊瞄,觀音奴跪在女眷那邊,7個月的肚子讓她跪得有些吃力,馬皇后悄悄伸手扶著她。

  「二叔,你偷看二嬸。」朱雄英跪在奶娘旁邊,小聲說。

  朱樳趕緊收回目光,正襟危坐。

  前面的朱元璋回頭瞪了他一眼。

  祭祖儀式冗長,等結束出來,天已經擦黑了。

  雪還在下,比白天大了些。坤寧宮裡已經擺好了年夜飯,好幾張大桌子拼在一起,擺滿了碗筷。

  「都坐都坐,別講規矩,今兒是過年!」朱元璋大手一揮,先坐下了。

  馬皇后帶著女眷們坐在另一邊。

  鄭大柱夫婦和大丫也被請來了,坐在偏席,但離主桌很近。

  鄭大柱明顯不自在,搓著手不知道該放哪兒。

  朱樳走過去,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說道:「爹,吃啥?」

  鄭大柱愣了下,隨即笑開了花道:「殿下……」

  「叫什麼殿下,叫石牛就行,鄭老哥,你是老二的養父,就是咱家的恩人,今兒這頓飯,咱敬你一杯!」朱元璋在那邊聽見了,大聲道。

  鄭大柱慌忙站起來:「陛下折煞草民……」

  「坐下坐下,什麼草民不草民的,咱當年也是草民,現在不照樣坐這兒?」朱元璋擺擺手說道。

  全場都笑了。

  鄭黃氏在旁邊悄悄抹眼淚,被大丫拽了拽袖子說道:「娘,別哭,好多好吃的。」

  大丫已經九歲了,在學堂念了一年書,規矩學了不少,但看見一桌子好吃的,還是忍不住咽口水。

  「吃吧吃吧,小孩子別拘著。」馬皇后親自給她夾了個雞腿。

  大丫看看鄭黃氏,鄭黃氏點頭,她才接過,小聲道:「謝皇后娘娘。」

  「這孩子,懂事。」馬皇后笑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
  朱元璋喝得臉有些紅,拉著朱樳說話。

  「老二,你記不記得,小時候在山裡過年,吃啥?」

  朱樳想了想道:「有肉就吃肉,沒肉就吃野菜糊糊。」

  「苦不苦?」

  「不苦,習慣了。」

  朱元璋拍拍他的肩:「咱小時候也苦,要過飯,當過和尚,後來…後來就當了皇帝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看著滿堂的兒孫,燈火輝煌。

  「可咱有時候想,要是那時候咱爹咱娘也在,能過上這樣的日子,該多好。」

  朱樳沒說話。

  朱元璋又說:「所以老二,你比你爹我強,你養父母在,親生爹娘也在,一家子齊齊整整。」

  朱樳看著那邊正在小心翼翼吃菜的鄭大柱夫婦,又看看對面的馬皇后和朱元璋,點點頭。

  「嗯,挺好。」

  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朱元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說道。

  朱標端著酒杯走過來道:「爹,二弟,我敬你們一杯。」

  朱元璋舉杯道:「敬啥?」

  「敬大明。」朱標說。

  朱元璋大笑:「好!敬大明!」

  三人一飲而盡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亥時,年夜飯散了。

  朱樳扶著觀音奴走出坤寧宮。

  雪已經停了,地上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
  「夫君,你喝了多少?」觀音奴問。

  「沒多少,爹一直在灌我。」朱樳老實說。

  觀音奴看著他,臉確實有些紅,但眼神清明,不像醉了。

  「你酒量真好。」

  「還行,反正沒醉過。」


  兩人慢慢往吳王府走。青梅青竹跟在後面,挑著燈籠。

  經過東閣時,朱樳忽然停下腳步。

  閣里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「大哥還在忙?」觀音奴也看見了。

  朱樳想了想:「你等我一會兒。」

  他鬆開觀音奴,往東閣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東閣的門虛掩著,朱樳推門進去。

  朱標果然還在,坐在案前,對著一份軍報發呆。

  「大哥。」

  朱標抬頭問道:「二弟?怎麼不回去歇著?」

  朱樳走到他面前,低頭看那份軍報。

  是徐達的筆跡。

  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詢問:「大哥,西邊是不是很吃緊?」

  朱標沒有否認。

  「徐叔從來不說頂不住,但他寫軍報的筆,比平時重。」朱樳說。

  朱標愣了下道:「你怎麼知道?」

  「小時候在山裡,我爹…鄭大柱,他寫借據的時候,心裡沒底,下筆就重。」朱樳說。

  朱標看著自己這個弟弟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朱樳在他對面坐下。

  「大哥,我想去。」他開口說。

  「弟妹三月才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,所以我想等過了十五再走,爹說了,讓我過了十五去,金翅大鵬鳥快,打一個月,趕在三月前回來。」朱樳打斷他道。

  朱標沉默。

  「大哥,我不是問你行不行,我是告訴你,我要去。」

  朱樳站起來說道:「徐叔他們打了四個月,藍玉斷了手臂,常遇春中了流矢,湯和守著糧道三個月沒睡整覺…他們在等我。」

  他轉身往外走。

  走到門口,又停住。

  「大哥,幫我瞞著觀音奴,就說…就說我去視察水師,得去半個月。」

  朱標張了張嘴,最後點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朱樳回到觀音奴身邊。

  「大哥還在忙?」觀音奴問。

  「嗯,批奏摺呢。」朱樳扶著她繼續走。

  雪後的街道很安靜,只有他們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夫君。」觀音奴忽然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是不是有心事?」

  朱樳腳步頓了頓。

  「沒有。」

  觀音奴看了他一眼,沒有追問。

  她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肚子上。

  「孩子在動。」

  朱樳停下腳步,彎下腰,把耳朵貼上去。

  肚皮里傳來輕微的動靜,像小魚吐泡泡。

  「他在踢你。」朱樳說。

  「嗯,最近踢得厲害,嬤嬤說是個小子,愛動。」觀音奴笑。

  朱樳直起身,看著她的臉。

  月光照在雪地上,映得她的臉很白。

  「媳婦。」他忽然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過了十五,我要出去一趟,視察水師,得半個月。」

  觀音奴的笑容微微頓了頓。

  但很快,她又笑了。

  「好,你去。」

  「你不問我幹啥?」

  「不問,你說了我就信。」

  朱樳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。

  他忽然一把抱起她。

  「夫君!你幹什麼!」觀音奴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抱你回家。」朱樳說。

  青梅青竹在後面掩嘴笑。

  觀音奴臉紅了,但沒有掙扎。

  她靠在他懷裡,輕聲說:「夫君,你記不記得,你第一次抱我,是在俘虜營。」


  「記得,那時候你不願意。」

  「現在願意了。」

  朱樳低頭看她。

  她也在看他,眼睛亮亮的。

  「媳婦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等我回來,孩子就快生了。」

  「嗯,我等你。」

  吳王府的燈籠,在雪夜裡亮著。

  遠處,不知誰家在放爆竹,噼里啪啦響了一陣。

  洪武十一年的最後一天,就這樣過去了。

  明天,是洪武十二年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與此同時,甘州衛城牆上。

  徐達裹著大氅,望著西邊的夜空。

  常遇春走過來,遞給他一壺酒。

  「過年了,喝一口。」

  徐達接過,喝了一口。

  「家裡來信了?」常遇春問。

  「嗯,太子說,殿下過了十五就來。」徐達把酒壺還給他。

  常遇春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四個月,老子還能撐。」

  徐達看著他纏著繃帶的左臂。

  「你胳膊還沒好。」

  「換左手拿槍,打不死那老瘸子。」常遇春咧嘴笑。

  遠處,帖木兒大軍的營火,像一條蜿蜒的火龍。

  徐達忽然說:「老常,你說殿下來了,第一斧頭會劈什麼?」

  常遇春想了想:「劈城門吧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…然後咱們往裡沖。」

  徐達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等他來。」

  甘州的雪,也在下。

  比應天的雪大得多,冷得多。

  但兩個人站在城牆上,誰也沒動。

  他們只是等。

  等風從東邊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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