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糾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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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洪武十一年十一月初九,應天落雪。

  甘州衛沒有雪,只有風。

  風從西邊來,裹著戈壁的沙礫,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
  長城最西端的這座軍鎮,入冬後每天都是這副鬼樣子,天灰濛濛的,太陽像個發了霉的燒餅,掛在天上卻給不了半點暖意。

  徐達站在城牆上,裹著玄色大氅,已經站了小半個時辰。

  常遇春從馬道上來,手裡拎著兩壺熱水,遞給他一壺。

  「還在想那道聖旨...」

  徐達接過,沒喝,只是捂著。

  「吳王殿下明年三月才來,還有四個月。」他聲音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
  「四個月就四個月,又不是沒打過仗。」常遇春灌了一口熱水道。

  「你不想想征戰天下的時候,那時候我們不一樣這麼難,那時候陛下還不是第五境,咱們都挺過來了。」

  「那不一樣,帖木兒那老瘸子把家底都掏出來了,三十萬大軍,十二個元嬰,還有那些不知深淺的波斯苦行僧,西域薩滿…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昨天藍玉跟那個苦行僧對了一掌,右臂經脈到現在還沒通。」

  常遇春沉默。

  藍玉那掌他親眼看見的。波斯僧的掌力邪門得很,陰寒入骨,軍醫說沒有三個月別想徹底化乾淨。

  「這小子就是莽,對面叫陣他非要應,換成老子,直接一槍捅過去,對什麼掌。」常遇春嘆了口氣。

  徐達沒接話。

  他望著西邊蒼茫的天際線,那裡是帖木兒大軍的營地方向。

  三十萬頂帳篷,綿延三十里,夜裡點起火把來,把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。

  三個月前,他還以為能在入冬前解決戰事。

  三個月後,他不得不向朝廷求援。

  「老常。」徐達忽然開口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說,咱們是不是老了?」

  常遇春一愣,隨即笑罵道:「老個屁!老子今年才四十二,你才四十五,徐壽輝四十八那年還娶了第十八房小妾呢!」

  徐達沒笑。

  「我是說,這天下,是不是該交給年輕人了。」

  常遇春收起笑容,認真看他。

  「你想交,也得有人接得住,常茂還是輝祖...」徐達翻了個白眼道。

  「咱家的那小子不行,你家小子應該可以,沉穩,還有秦王和晉王還有燕王都可以,不過性格有些不好,想來想去....」

  徐達頓了頓後道:「...殿下最合適。」

  他說的是朱樳。

  常遇春沉默。

  良久,他悶聲道:「殿下明年三月就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這四個月,咱們就守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守到殿下生完孩子,抱完兒子,安頓好媳婦,然後一路飛到甘州,一斧頭把帖木兒那老瘸子劈成兩半。」

  徐達終於笑了笑。

  「你這詞兒哪兒學的?」

  「藍玉教的,他說殿下在高麗就這樣,兩斧頭,第一斧劈江,第二斧劈山,高麗王跪了兩次,褲襠濕了兩次。」

  徐達搖頭失笑,轉身走下城牆。

  「傳令各營,加固城防,每日輪值,元嬰以上修士不許單獨出營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還有...藍玉那小子,讓他老實養傷,再敢跑去叫陣,老子親自把他綁在城頭吹三天西北風。」

  徐達回頭道。

  常遇春咧嘴笑:「這話我熟,當年老子也是這麼罵過那小子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應天府,東閣。

  朱標批完最後一封奏摺,擱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

  窗外雪已經停了,積了薄薄一層白。

  太監進來添茶,他擺手示意不用,起身走到窗邊。

  桌上攤著兩份軍報。


  一份是徐達的,請求派遣吳王支援西線。

  另一份是錦衣衛的,關於帖木兒帝國十二名元嬰修士的詳細情報。

  十二個元嬰。

  朱標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。

  大明朝廷能調動的元嬰修士,包括四大宗門在內,滿打滿算十七人。

  龍虎山張天師年過六旬,蜀山劍聖獨孤勝剛閉關衝擊第五境,崑崙瑤光仙子從不過問世事,普陀慧明大師只守山門不出海……

  真正能上戰場的,不足十人。

  而帖木兒那老瘸子,硬生生湊出十二個。

  「難怪徐達要求援。」朱標輕聲道。

  蔣瓛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口。

  「殿下,北元舊部的名單整理好了。」

  「念...」

  「原齊王府屬官三十七人,原王保保親衛將領十九人,散落在應天,北平,大同一帶,目前無異常活動。」

  朱標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給他們找點事做。」

  蔣瓛垂首:「請殿下示下。」

  「西線戰事膠著,朝廷缺人,那些打過仗,過血的,別讓他們閒著,王保保不是有個舊部叫阿魯台嗎,聽說當年在漠北以三千騎兵牽制過藍玉的先鋒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「讓他帶五十人,押送一批糧草去甘州,軍功記上,回來論功行賞。」

  蔣瓛微頓:「殿下,阿魯台曾發誓不與大明為敵,但讓他去前線…」

  「我沒讓他打仗,只是押糧。王保保都知道讀書寫字了,他的舊部也該出來透透氣。」朱標轉過身,神色平靜的道。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順便告訴王保保,他妹妹有孕在身,他當舅舅的,也該給孩子攢點見面禮。」

  蔣瓛躬身道:「屬下明白。」

  他退出東閣。

  朱標重新拿起徐達的軍報,看了片刻,又輕輕放下。

  他不是不急。

  他只是知道,急沒有用。

  二弟現在不能去。

  觀音奴五個月身孕,明年三月生產,這是朱家的長孫媳,是大明吳王妃,更是一個從草原嫁過來的姑娘。

  她離開故鄉,離開兄長,在這陌生的京城裡,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二弟。

  若這個時候把二弟派去西域,讓她一個人面對分娩的恐懼,生產的危險……

  朱標自認做不到。

  他可以對敵人狠,對犯錯的官員狠,甚至對某些不懂事的弟弟狠。

  但他對二弟狠不起來。

  更不忍心對那個叫他大哥的草原姑娘狠。

  「再等四個月。」他輕聲自語。

  殿外,小太監稟報導:「殿下,周王殿下求見。」

  朱標斂起思緒:「進來。」

  朱橚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道袍,懷裡抱著個檀木藥箱,進門就道:「大哥,觀音奴的安胎藥我改良了一版,之前那方子補氣有餘,養血不足,加了三錢阿膠,兩錢當歸,應該更穩妥…」

  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,朱標安靜聽著。

  等他說完,朱標道:「送過去了?」

  「還沒,先拿來給大哥看,青梅說觀音奴最近夜裡容易驚醒,我又加了一味安神香,外用熏爐,不入口,不傷胎氣。」

  朱橚打開藥箱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包藥材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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