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玉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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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洪武十年。

  當塗縣外的群山深處,野豬嶺腳下有個二十幾戶的小村子,村里人都姓鄭,所以取名鄭家村。

  下午。

  二十二歲的鄭大頭正扛著兩頭百來斤的野豬從山上走了下來,粗布短打上沾著草屑和一些血漬。

  鄭大頭身形高大,胳膊看起來比尋常人大腿還粗,一張臉倒是生得很周正,只是眼神總透著股沒睡醒的憨氣。

  「大頭哥...」

  遠處的山腳下,八歲的小丫頭鄭大丫見到他後,提著竹籃就朝著他跑來,籃子裡裝著剛挖的野菜。

  一邊跑,一邊對著鄭大頭叫喊道:

  「娘說今晚燉臘肉,讓你早點回…」

  話還沒有說完,林子的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尖嘯聲。

  鄭大頭頓時就臉色一變,丟下野豬就朝著鄭大丫的方向衝去。

  與此同時。

  一道黑影從林中猛地撲出,那是只足有牛犢大小的山魈,赤目獠牙,渾身黑毛如鋼針,爪子上還掛著半截不知什麼野獸的腸子。

  「妖...妖怪!」鄭大丫頓時便被嚇得跌坐在了地上。

  好在,鄭大頭這時已經擋在了她的身前。

  山魈人立而起,腥風撲面而來。

  這年頭世道不太平,北邊有北元餘孽劫掠,南邊有土司作亂,深山老林里更是藏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妖物。

  村里老人都說,洪武皇帝是真龍下凡,鎮住了九州大地的龍脈,可這些邊邊角角的地方,總還有些漏網之魚跑出來。

  鄭大頭心中無比憤怒,這玩意兒竟然膽敢傷他妹妹。

  只見他右手往左臂一按,那上面從小就有個古怪的暗紅色紋身,像把長柄斧頭貼著盾牌。

  下一刻。

  一柄青銅色的大斧憑空出現在他手中,斧面刻著猙獰的獸面紋,斧刃上泛著冰冷寒芒。

  剛剛好這時,那山魈已經撲到他的面前。

  鄭大頭想都沒想,雙手握斧,由下往上一撩。

  「唰...」

  緊接著...

  「轟...」

  霎時間,便有那罡風猛地炸開,一股氣浪呈扇形向前奔涌。

  那不怎麼寬的河面,頓時就被犁出一道三丈寬的溝壑,水花沖天而起。

  岸邊十幾棵合抱粗的老樹齊腰斷裂,木屑紛飛如雨。

  更遠處,野豬嶺的半片山崖發出呻吟,巨石開始滾落,濺起漫天塵土。

  山魈不見了。

  不要說血肉,就連毛都不剩。

  鄭大頭舉著斧頭,呆呆看著眼前的景象。

  那小河改道了,樹倒了一片,山塌了半邊。

  他眨了眨眼,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斧頭。

  「這…勁兒用大了?」

  「哥,你...你把山砍塌了!」

  「....」

  鄭大頭這才回過神,趕緊轉身蹲下道:「丫丫沒事吧!傷著沒...」

  上上下下檢查一遍,小丫頭除了嚇得臉色發白,倒是沒受傷。

  他鬆了口氣,撓撓頭道:「我就想趕跑它…這斧頭今天咋這麼利?」

  鄭大丫指著斧頭,眼睛瞪得溜圓道:「哥,你這斧頭哪來的,剛才明明沒有…」

  「就...就變出來的。」鄭大頭自己也說不清。

  這斧頭和他左臂紋身配套的盾牌,從他記事起就能隨時召出來收回去。

  養父鄭大柱頭一次見時嚇得差點暈過去,後來千叮萬囑讓他別在外人面前顯露。

  「咱家大頭怕是有些來歷,可這世道,有來歷不見得是好事,平平安安過日子最要緊。」鄭大柱當年曾經對老伴說過。

  所以十八年來,鄭大頭只拿這斧頭劈過柴,砍過樹,最驚險也就是去年獨自放倒一頭熊瞎子,那熊撲過來時,他一盾牌砸過去,熊飛出去三丈遠,撞斷棵樹,暈了。


  他當時還嘀咕道:這熊真不抗揍。

  「哥,這妖怪死了…」鄭大丫小聲說。

  鄭大頭站起來,盯著那什麼都沒有剩下的地方看了會兒,忽然一拍大腿懊惱的說道:「對了!老陳叔前幾天還說,山魈的骨頭能入藥,值錢哩,怎麼就不留些力氣呢!」

  就在他懊惱的時候,完全沒注意到,遠處山道上,一隊人馬正被這驚天動地的動靜吸引,快馬加鞭朝這邊趕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片刻後,懊惱了一會的鄭大頭先是去將那兩頭野豬扛了回來,

  然後邊一起朝著家裡走去。

  加上妹妹挖的野菜,今晚又能吃燉頓好的。

  他單手拎起三四百斤的東西,輕鬆得就像提菜籃子。

  另一隻手牽著鄭大丫,小丫頭還在嘰嘰喳喳問剛才那一斧頭的事。

  「哥,你能教我嗎?」

  「你太小,拿不動。」

  「那我長大呢?」

  「長大…等你嫁人了,讓你男人教你。」

  「我才不嫁人!我要跟哥學本事,打妖怪!」

  鄭大頭憨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
  夕陽把兄妹倆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
  遠處塌了半邊的山崖在暮色中格外扎眼,碎石還在時不時滾落。

  鄭大頭回頭看了一眼,明天得跟村里人說,最近別去野豬嶺北坡,怕是不牢靠。

  他又看了看手裡的斧頭。

  斧面獸紋在餘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,像是活的。

  這玩意兒從小跟著他,輕的時候像根稻草,重的時候…嗯,他也沒試過最重能有多重。

  反正剛才砍山魈那下,他怕勁兒不夠,是用了一些力氣的。

  得虧這是在深山老林,要是在村里,怕不是要把房子都震塌了。

  鄭大丫忽然扯扯他袖子說道:「哥,那邊有人。」

  鄭大頭抬頭。

  山道拐彎處,十餘騎正朝村子方向而來。

  為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穿著寶藍色錦袍,外罩輕甲,腰佩長劍。

  面如冠玉,眉眼溫和,但坐在馬背上的身姿筆挺如松,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貴氣。

  他身後跟著的隨從個個精悍,眼神銳利,不論是腰間亦或是背後都帶有武器。

  不是尋常過路的。

  鄭大頭下意識把妹妹往身後護了護,右手虛按左臂,需要的話,盾牌半息就能召出來。

  那群人在村口停下。

  錦袍青年的目光掃過鄭大頭肩上的野豬,手裡的山魈骨頭,最後落在他臉上。

  四目相對。

  鄭大頭覺得這人看自己的眼神有點怪,不像看陌生人,倒像…像在認什麼東西。

  青年翻身下馬,動作乾脆利落。

  他走近幾步,在離鄭大頭三尺處停下,拱手微笑道:「這位兄弟,方才山中巨響,可是遇到了什麼麻煩?」

  聲音溫潤,語氣格外的和善。

  鄭大頭竟然不自覺的放下戒備,咧嘴笑道:「沒啥麻煩,就砍了只山魈,勁兒使大了,崩了幾塊石頭。」

  他說得輕描淡寫,仿佛砍塌半座山和踩死只螞蟻差不多。

  青年身後的隨從們交換眼神,有人手指悄悄按上了刀柄。

  「山魈...那可兇險得很。兄弟好身手。」青年笑容不變。

  「還行吧,俺打小力氣大。」鄭大頭說道。

  青年的目光落在鄭大頭脖子上,粗布衣領下,露出一截紅繩,繩子上拴著塊玉佩。

  玉佩大半藏在衣服里,只露出邊緣一點雕紋。

  龍紋。

  雖然是極簡的線條,但那種騰躍的態勢,鱗爪的細節,絕不是民間敢用的形制。

  青年瞳孔驟然收縮。

  他腰間也掛著一塊玉佩。

  此刻,那玉佩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,竟然微微發燙。

  「兄弟,你這玉佩…能借我看看嗎?」青年聲音有些發顫的說道。


  鄭大頭下意識捂住胸口說道:「俺爹給的,不能送人。」

  「不送,就看一眼。」青年上前一步,幾乎是在請求。

  鄭大頭猶豫了下,還是從領口掏出玉佩。

  青白色的玉質,雕著一條五爪龍,龍身盤繞,龍首昂起,工藝精湛得不像山裡的東西。

  青年也從腰間解下自己的玉佩。

  兩塊玉佩並在一起。

  嚴絲合縫。

  龍紋相接,龍首相對,連玉質和色澤,包漿都一模一樣。

  分明是一對。

  青年握著玉佩的手開始發抖。

  他抬起頭,死死盯著鄭大頭,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
  「你…」他張了張嘴,聲音哽住了。

  鄭大頭莫名其妙的道:「咋了...你這玉佩跟俺的還挺像。」

  豈止是像。

  青年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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