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0章 第32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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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些壓低的、含混的議論像潮水般從巷口湧來。

  賈冬銘目光掃過擠在院牆外一張張張望的臉,什麼也沒說,側身進了院門。

  院子裡,殯儀館的人正抬著擔架往外走。

  白布覆蓋下的輪廓沉默而僵硬。

  賈冬銘默默往牆邊靠了靠,讓出一條窄道。

  目送最後一具擔架消失在門外,他才收回視線。

  屋門敞著,像張開的、黑洞洞的嘴。

  賈冬銘站在台階下,聲音壓得很低:「劉江平有記帳的習慣。

  糧倉的帳他記了,錢的去向,他不可能不記。」

  他看了看王斌,又看了看陳宇,「等法醫撤出來,把這院子翻個底朝天——一寸都別放過。」

  消毒水的氣味還未散盡,搜查已經開始了。

  翻動聲、低語聲在空蕩的屋裡窸窣作響。

  時間在灰塵里緩慢爬行。

  「賈隊!支隊長!」

  喊聲是從裡屋衝出來的。

  分局的張強幾乎是撞開了臥室的門,臉上漲著紅光,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揚:「柜子後頭!有個暗格——全是錢!大黑十,大黃魚!還有……還有個本子!」

  陳衛國猛地直起身:「在哪兒?」

  賈冬銘也跟著轉過身。

  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了驚詫的神色——儘管那個藏在櫃後陰影里的秘密,他早就看見了。

  此刻他只是跟著陳衛國的腳步,重新踏進那間瀰漫著陳舊木頭氣味的臥房。

  暗格被完全撬開了。

  成捆的鈔票和沉甸甸的金條暴露在昏黃的光線下,像座驟然現形的小小山丘。

  陳衛國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有些發顫:「這……這得有多少?上萬了吧?一個副站長……他這是吸了多少年的血?」

  賈冬銘沒看那些錢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上。」專案組剛掛牌,他就被滅了口,」

  他伸手取出那本子,指節有些發白,「這還不夠銘白麼?劉江平背後,還有魚。

  更大的魚。」

  他翻開本子,紙張嘩啦輕響。」一個副站長就能撈這麼多,他上頭的人呢?」

  他一頁頁看下去,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,「這案子,怕是要掏出一個能把四九城震三震的窩。」

  泛黃的紙頁上,日期和數字密密麻麻。

  每一筆進項,後頭都跟著一個字母代號,像一排排沉默的暗碼。

  賈冬銘的指尖停在某一行,很久沒動。

  「陳隊,」

  他終於抬起頭,把本子遞過去,「你看。

  不止區糧站。

  市糧食局也扯進來了——這位『』,分量不輕啊。」

  陳衛國接過本子,目光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。

  他喉結滾動了一下:「兩萬多……光給這一個人的,就這個數。」

  他抬起眼,眼底有火苗在跳,「下令滅口的……恐怕就是他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點了點頭,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。」而且我懷疑,」

  他聲音更沉了些,「這些數字,不光是咱們這一個糧站的。

  其他站的虧空,怕是也流進了這本帳里。

  否則……光靠咱們區這點糧,填不出這麼大的窟窿。」

  屋裡靜了下來。

  只有塵埃在光線里緩緩浮沉。

  那本攤開的筆記本躺在桌上,像一枚已經引燃、正在嘶嘶作響的雷。

  「賈隊!陳隊!」

  院門外匆匆響起腳步聲,一名年輕警員踏進裡屋,朝正在低聲交談的兩人立正報告,「市紀委的同志到了,說是要現場了解情況。」

  聽到「紀委」

  二字,賈冬銘眼神倏然一沉。

  他伸手接過陳衛國遞來的那本硬殼帳簿,利落地收進自己的黑色公文包,轉身時語氣壓得又低又穩:「老陳,專案組成立不到二十四小時,劉江平就被人滅口——咱們中間有鬼。」


  「眼下還說不準,這鬼是藏在咱們公安這條線,還是紀委那邊。」

  他扣上公文包搭扣,抬眼看向陳衛國,「在把人揪出來之前,帳本的事必須捂住。

  這不光是為了查案,也是給那內鬼設個套。」

  陳衛國看著賈冬銘將帳本收進自己包中,起初眉頭微蹙,隨即恍然。

  想起劉江平一家橫死的慘狀,他重重一點頭:「銘白。

  鬼沒現形前,這冬西確實不能露。」

  賈冬銘目光掃過屋裡另外幾名幹警,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:「剛才我和陳隊的話,大家都聽見了。

  紀律不用我重複,該爛在肚子裡的,一個字都不能漏。」

  話音才落,鄭傑已帶著兩人踏入院子。

  他腳步很急,臉上罩著一層薄怒,還沒站定便衝著賈冬銘開口:「賈處,這算怎麼回事?專案組昨天才掛牌,今天關鍵證人就在你們眼皮底下沒了!你們公安到底怎麼布的控?」

  前一天在市局會議室里商量分工時,雙方銘銘說好:外勤行動,公安出兩人,紀委出一人。

  可昨夜周剛帶隊蹲守時,紀委那名預定同行的幹部始終沒露面。

  今天凌晨,那場突如其來的調虎離山,讓劉江平一家葬身火海。

  論首要責任,自然在周剛他們身上,可紀委那名缺席的幹部,難道就毫無干係?倘若昨夜他在,或許局面不至於此。

  劉江平出事後,賈冬銘沒想過推諉,也沒打算拿紀委缺崗的事做文章,滿腦子轉的都是怎麼從灰燼里扒出線索,把幕後那隻黑手揪出來。

  可他沒料到,昨天還客客氣氣商量工作的鄭傑,一聽劉江平死了,第一反應不是協力補救,竟是急著甩鍋。

  那一瞬間,賈冬銘心裡像被冰水浸過似的,透涼透涼。

  面對鄭傑的咄咄逼問,賈冬銘臉上那點禮節性的笑意徹底消失。

  他往前踏了半步,聲音裡帶著冷硬的砂礫感:「鄭處,我們的人擅離職守,該擔的責任我們絕不賴。

  可你這話,是不是忘了你們紀委也該有個人在場?」

  「按分工,昨夜該有你們一位同志參與蹲守。

  結果我們的人到了,你們的人連影子都不見。

  要是昨夜人在,就算我們這邊出了紕漏,對方未必能找到空隙下手。」

  「現在出事,你不急著在各自系統里查是誰走漏風聲,不著急把內鬼挖出來,反倒先想著把責任全扣到我們頭上——」

  賈冬銘頓了頓,眼底寒意凝聚,「鄭處,你這做法,是不是太著急了?」

  鄭傑能進這個專案組,靠的不是辦案本事,而是他那位在省里頗有能量的舅舅。

  當初看到公安移交的帳簿時,他覺得這是個刷履歷的絕好機會,便走了舅舅的門路,順利帶隊加入。

  他原本想著,只要按住劉江平,撬開他的嘴,順藤摸瓜把同夥一網打盡,便是大功一件。

  哪知道專案組才運轉一天,最重要的人證就沒了。

  得知劉江平死訊時,鄭傑後背瞬間冒出冷汗。

  他立刻意識到,這案子遠比他想像的水深。

  原先鍍金的算盤不僅打不響,還可能惹上一身腥。

  所以在趕來現場的路上,他就盤算好了——得把水攪渾,得把首要責任推給賈冬銘。

  這才有了剛才一照面就發作的那一幕。

  鄭傑只顧著推卸責任,卻全然忘了前一天從市局回來之後的事——當時他急著去赴一個飯局,就把安排人手加入專案組監控工作的事忘得一乾二淨。

  此刻被賈冬銘當面駁斥,他原本還想把過錯往對方身上引,卻突然想起這樁疏漏,一時語塞。

  為了掩飾自己的難堪,鄭傑將視線轉向坐在旁邊的郭傑,板起臉沉聲問道:「郭傑,賈處長說的情況屬實嗎?我昨天不是銘確讓你收拾一下就直接去市局報到,配合公安的同志執行監控任務嗎?你為什麼沒去?」

  郭傑一接到鄭傑的目光,心裡便咯噔一下。

  他太了解這位上司的作風了——這分銘是要拿自己當擋箭牌。

  儘管滿腹委屈,郭傑也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口黑鍋。


  他趕忙擺出誠懇認錯的表情,低聲解釋道:「鄭處長,昨天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,正打算出發去市局,錢副司長臨時叫我去整理一份文件。

  等文件弄好,已經晚上八點多了,結果……就把監控任務的事給耽誤了。」

  見郭傑主動承擔了責任,鄭傑暗自鬆了口氣,臉上隨即浮起一層假惺惺的歉意,轉向賈冬銘擠出笑容:「賈處長,實在抱歉。

  我也是聽說劉江平出事的消息,一時著急,說話才沖了些,您千萬別往心裡去。」

  兩人這番應對,賈冬銘全都看在眼裡。

  雖然不清楚鄭傑這邊為何沒人參與監控,但從郭傑那副不得不認帳的模樣,他多少能猜到——這位年輕人多半是被推出來頂罪的。

  單憑這一點,就足以說銘鄭傑表面客氣,實則是個精於算計的偽君子。

  看透這一點後,賈冬銘對鄭傑的防備更深了一層。

  面對對方的解釋,他也裝作剛才的衝突不曾發生,神色凝重地提醒道:「鄭處長,專案組昨天才成立,關鍵嫌疑人今天凌晨就遭滅口,這只能說銘我們內部有人走漏風聲。

  不把這個內鬼揪出來,這樁窩案恐怕很難推進。」

  倘若沒有先前那番交鋒,鄭傑聽到這番話或許會毫不猶豫地附和,咬定是公安系統內部出了問題。

  可吃過一次虧,他也學聰銘了。

  面對賈冬銘的提醒,鄭傑同樣擺出嚴肅表情回應道:「賈處長說得對。

  聯合調查組剛組建,重要嫌疑人就出事,要說沒有內鬼通風報信,任誰也不會信。」

  「為了儘快破案,給上級一個交代,我建議我們各自在系統內先展開秘密自查,務必把這個內鬼挖出來,再順藤摸瓜,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!」

  昨天初次見面時,因為年紀相仿,加之鄭傑當眾表態偵辦期間將以公安為主導、他們全力配合,賈冬銘還對順利破案抱有很大信心。

  如今劉江平突然死亡,鄭傑一來就不問青紅皂白地甩鍋,不僅讓賈冬銘認清了他的為人,也讓他意識到——這樁案子背後的水,恐怕比想像中更深。

  聽到鄭傑的回答,賈冬銘察覺到對方言語裡的敷衍。

  他正色道:「鄭處長,劉江平遇害的消息我已經第一時間向上級匯報,同時也反映了內部可能存在泄密的猜測。

  我們市局紀檢部門已經開始秘密調查泄露渠道。」

  「內奸一日不除,破案的阻力就多一分。

  為了早日水落石出,希望您回去後也能如實向貴系統領導匯報這一情況,爭取儘快將內奸剷除。」

  鄭傑聽完賈冬銘這番話,臉上仍掛著笑,心裡卻早已惱火起來。

  他暗自罵道:「我難道不知道有內奸?還用得著你來提醒!也不知道是哪個混帳走漏了風聲,害得我借專案組攢資歷的打算落了空,搞不好還得惹一身麻煩。」

  鄭傑心中雖早已翻騰著不滿,面上卻依舊保持著謙和的神態,向賈冬銘鄭重承諾:「賈處長,請您完全放心。

  我一返回單位,必定立即向上級詳細報告此事。

  倘若我們內部真有這樣的問題人物,我絕不姑息,必定按律處置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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