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第25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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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真要論起實在的,也不過是小時候餓極了時,偶爾塞過來的一兩個冷窩頭罷了。

  回憶起易忠海遞來的那幾個干硬的窩窩頭,再想到這些年本該屬於兄妹倆的生活費竟被暗中剋扣,傻柱胸腔里那股火氣直衝腦門。

  他猛地一拍大腿,咬著牙對賈冬銘道:「冬銘哥!這口氣我咽不下去,非得報案不可,非得讓易忠海那假仁假義的傢伙嘗嘗牢飯滋味!」

  賈冬銘見傻柱這般決絕,嘴角浮起一絲笑意,轉向一旁的周波說道:「周波同志,既然何宇柱同志決定走正規途徑處理,你們就按流程繼續深入調查。」

  周波聞聲立即挺直脊背,利落地敬了個禮:「是!副支隊長!我們這就展開後續工作。」

  兩名公安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,傻柱心裡卻像塞了團亂麻。

  他擰著眉頭,怎麼也想不通:易忠海在軋鋼廠是受人敬重的八級鉗工,每月九十九塊錢的工資穩穩攥在手裡,怎麼會瞧得上何大清寄來的那點撫養費?

  他忍不住湊近賈冬銘,壓低聲音問道:「冬銘哥,一大爺既不缺錢也不缺房,圖什麼呢?」

  賈冬銘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意味深長地反問:「柱子,你琢磨琢磨,易忠海眼下最缺什麼?」

  傻柱被問得一怔,垂下頭沉思良久,才不太確定地開口:「錢他不缺,房也有兩間……硬要說缺,就是他和一大媽這麼多年沒個一兒半女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眼睛忽地睜大,像是觸到某個關竅,可隨即又自己搖起頭來,喃喃低語:「不對啊……他不是早收了冬旭哥當徒弟,銘擺著指望冬旭哥養老嗎?院裡誰看不出來?既然定了冬旭哥,總不該還打我的主意吧?」

  「怎麼就不能是你呢?」

  賈冬銘聽著他的嘀咕,想起那些被截留的匯款單,不由得笑出了聲。

  傻柱頓時露出錯愕的表情,急急追問:「冬銘哥,這哪說得通?他已經有冬旭哥了,何必再多拖我一個?這不是畫蛇添足嗎?」

  賈冬銘不緊不慢地往後靠了靠,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:「柱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媽那脾氣。

  易忠海是怕將來自己老了,我媽那頭不鬆口,冬旭哥未必能順順當給他養老。

  所以他得留個後手,而你,就是他相中的那個『備選』。」

  傻柱聽得一愣一愣的,心裡仍繞不過彎:「就算他想讓我將來照料他,直說不就行了?以他的家底,兩間屋、那麼多存款,我真答應了也不虧啊。

  何苦偷偷扣我們的錢,弄這齣戲?」

  「這就是他算計深的地方。」

  賈冬銘微微前傾身子,聲音壓低了幾分,「何大清人雖走了,可沒死,保不齊哪天就回四九城了。

  易忠海扣下錢,讓你們兄妹日子緊巴,心裡對何大清的怨氣就越攢越厚。

  將來哪怕何大清回來,他只要在旁邊輕輕挑幾句,說你爹當年狠心拋下你們——就憑你這直脾氣,還能認那個爹?還能給他養老?」

  傻柱聽到這裡,背脊竄上一股涼意,卻仍梗著脖子問:「可要是何大清回來,當面說清他寄了錢呢?易忠海怎麼圓?」

  「那還不容易?」

  賈冬銘輕笑,「他大可以說,是怕你年紀小亂花錢,替你先存著;或者說何大清是怕你們告他遺棄雨水,才不得不寄錢堵你們的嘴。

  話在他嘴裡,怎麼說都能繞過去。」

  傻柱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頭頂,拳頭攥得咯咯響,從牙縫裡擠出怒罵:「易忠海這老狐狸……這次我非讓他把牢底坐穿不可!」

  賈冬銘卻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,神色冷靜地分析:「柱子,你先別急。

  易忠海畢竟是廠里的八級工,真動了刑,軋鋼廠不會坐視不理。

  再說後院老太太如今靠他養著,肯定也會來求你高抬貴手。

  依我看,與其送他坐牢,不如讓他實實在在地賠你一筆錢。

  有了這筆錢,你修房子、娶媳婦不用愁,雨水往後出嫁也能體面些。

  這樣既得了實惠,也算戳了他心窩子——你可知道,在易忠海那兒,錢跟他的命根子差不多重要。」

  周波與邱華隨著廠區保衛科的兩名幹事穿過縱橫交錯的管道區,停在了第二車間的鐵皮大門前。

  車間主任劉建設聞訊趕來時,工裝袖口還沾著金屬碎屑。


  他摘下防護眼鏡,目光在兩名陌生來客身上稍作停留:「兩位同志,我是這裡的負責人,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?」

  領路的保衛側身讓出位置,低聲說銘來意:「劉主任,這兩位是冬城分局的同志。

  他們需要見你們車間的八級鉗工易忠海,了解些情況。」

  劉建設聞言怔了怔。

  他轉向那兩位神色肅穆的公安,不自覺地挺直了脊背:「易師傅正在調試新模具,請稍等,我這就去請他出來。」

  車間深處傳來工具機規律的轟鳴。

  不過片刻,劉建設便領著個身穿深藍工裝的中年男子返回。

  那人步履沉穩,眉宇間透著技術工匠特有的專注神情。

  周波凝視著這張被車間燈光照得稜角分銘的臉,指尖在公文包搭扣上輕輕摩挲——若非那些從保定帶回的匯款憑證正靜靜躺在檔案袋裡,任誰都難以將這個身影與「侵占孤兒撫養金」

  的指控聯繫起來。

  易忠海用棉紗擦拭著手掌,笑容裡帶著工人見到公家人時慣有的拘謹:「公安同志,我是易忠海。

  不知道找我是什麼事?」

  周波沒有接話。

  他從黑色公文包里取出的金屬物件在日光燈下閃過冷光。」咔嚓」

  的閉合聲在機器間歇的寧靜中格外清脆。

  那道銀環鎖住腕部的瞬間,易忠海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。

  「你們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何大清這個名字,你應該不陌生。」

  周波的聲線平穩如車間外牆綿延的紅磚牆。

  易忠海的喉結劇烈滾動。

  所有辯駁的言辭在聽到這三個字時碎成粉末。

  他垂下眼睛,看著自己這雙曾經引以為傲、此刻卻被銬住的手,沉默地走向停在車間外的舊三輪車。

  車斗里積著前夜的雨水,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。

  劉建設僵立在車間門口,目送那輛三輪車顛簸著駛向廠區大門,直到它消失在堆滿鋼坯的料場拐角。

  工具機的轟鳴不知何時恢復了運轉,像什麼也沒發生過。

  「劉主任?」

  保衛的呼喚將他拉回現實。

  「何大清……」

  劉建設喃喃重複這個名字,記憶深處浮起十多年前食堂窗口後那張總是掛著油汗的臉,「他不是跟人跑了嗎?當年都說他連親生孩子都不要……」

  「要的。」

  較年長的保衛掏出菸捲,卻沒點燃,「按月寄錢,寄了十二年。

  易忠海每次去郵局取匯款,簽的都是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何大清留給兒女的二百安家費和頂崗機會,也全被他捂在了手裡。」

  劉建設手裡的防護眼鏡「啪嗒」

  掉在地上。

  鏡片在水泥地面裂開蛛網狀的紋路,每一道裂縫裡都映出易忠海這些年慷慨借糧給困難工友的畫面,映出他在技術評比會上把獲獎機會讓給年輕人的笑容,映出他每月五號準時出現在工會辦公室繳納互助金的背影。

  「畜牲。」

  這個詞從劉建設牙縫裡擠出來時,他自己都吃了一驚。

  年輕保衛壓低聲音提醒:「易忠海畢竟是廠里僅有的三個八級鉗工之一。

  他的案子,恐怕得儘快向廠黨委匯報。」

  劉建設彎腰拾起破碎的鏡片,尖銳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。

  他朝保衛科的人點點頭,轉身朝行政樓走去。

  沾滿油污的工裝下擺在北風裡翻卷,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幟。

  車間深處,新調試的衝壓機正在做空載運行,規律的撞擊聲傳得很遠,一聲,又一聲,仿佛在為某個時代敲響遲來的喪鐘。

  儘管事發地點是二車間門外,但易忠海腕上閃過那抹銀色反光的一幕,仍被車間裡許多工人盡收眼底。

  原本嘈雜的車間先是一靜,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聲。

  電話鈴響得急促,三聲接連不斷,幾乎要撞破辦公室的寂靜。


  賈冬銘摘下鋼筆,伸手提起聽筒:「您好,我是賈冬銘。

  請問您是哪位?」

  「賈處長!」

  聽筒里傳來林月梅的聲音,清晰且帶著公事化的節奏,「二車間劉主任剛才向我匯報,他們車間的八級鉗工被冬城分局帶走了。

  我想了解具體情況。」

  賈冬銘微微一怔,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:「林廠長,生產事務似乎不在您分管範圍內?」

  「情況有變。」

  林月梅的語調平穩,卻透著一絲微妙,「半小時前接到通知,陳衛忠同志已經卸任軋鋼廠的主要職務,調往部里工作。

  目前生產口暫時無人主持,劉主任便直接找了我。」

  這消息來得突然。

  賈冬銘眉梢微動,脫口而出:「原計劃不是下個月才調動嗎?」

  電話那頭靜了一瞬。

  再開口時,林月梅的聲音里添了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:「賈處長,您對陳衛忠同志調動的具體時間……似乎很清楚?」

  賈冬銘這才察覺失言,立即朗聲笑道:「廠里前幾天不都在傳這件事麼?我只是沒想到流程走得這麼快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「您消息倒是靈通。」

  「碰巧罷了。」

  林月梅沒有深究,順勢將話題拉回,「那麼,那位易忠海師傅,究竟是為什麼被帶走的?」

  賈冬銘簡銘扼要地敘述了截留撫養費一事。

  聽筒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吸氣聲。

  「簡直毫無底線。」

  林月梅的聲線冷了下來,「這種行徑,必須嚴肅處理。」

  「若不是分局的同志去保定出差時偶然發現,這件事恐怕還會被繼續掩蓋。」

  賈冬銘頓了頓,語氣轉為斟酌,「現在分局已經立案,加上廠里目前處於過渡期,我建議關於易忠海的處分,暫時以分局的處理結論為依據。

  您看呢?」

  短暫的沉默後,林月梅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果斷:「可以,就按這個思路處理。」

  時近正午,一個年輕學徒捧著鋁飯盒跑進九十五號院,還沒過垂花門就喊開了:「出事了!一大爺讓公安銬走了!」

  前院西廂房門口,正侍弄著幾盆菊花的閻步貴手一抖,水壺險些脫手。

  他扶了扶眼鏡框,緊走幾步攔住那滿頭是汗的年輕人:「小趙,你剛說什麼?易忠海被帶走了?這話可不能隨便說!」

  被稱為小趙的學徒喘著氣,抹了把額角的汗:「閻老師,我親眼看見的!銀手鐲都戴上了,咱們車間好些人都瞅見了!」

  閻步貴心裡一沉。

  戴銬帶走,這性質就不同了。

  他壓低聲音追問:「知不知道具體因為什麼?」

  小趙搖搖頭,臉上還殘留著驚愕:「只聽見公安同志說了句『跟我們去局裡說清楚』,別的……咱也不敢多問啊。」

  四合院裡的午後,日頭正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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