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第17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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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閻解誠一陣風似的卷進院子,見父親閻步貴正端著葫蘆瓢給牆根的月季澆水,氣還沒喘勻便急吼吼道:「爸!聽說了沒?軋鋼廠要招人了,一口氣招一千多號!」

  閻步貴手一抖,幾滴水濺在鞋面上。

  他訝異地抬起頭:「哪聽來的?準不準?」

  「一塊兒做零工的薛平說的!」

  閻解誠湊近了些,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興奮,「他爹是廠里的老鉗工,正四處走動,想把他塞進去呢!」

  閻步貴聽了,慢慢把水瓢擱在青石板上,直起身子:「你在這兒等著,我去中院問問易忠海。」

  閻解誠追了半步,喉嚨發乾:「爸,這機會……您可得替我想想法子!」

  閻步貴沒應聲,腳步卻加快了,徑直穿過月亮門,來到易忠海家屋外,朝著那扇半掩的綠漆門揚聲喚道:「老易在家麼?」

  晨光初透,菜市的喧嚷剛剛甦醒。

  女人提著竹籃歸來,油紙包里透出滷味的香氣。

  她穿過四合院的天井時,腳步刻意放輕了些。

  屋裡,男人就著一小盅酒,正夾起一片薄薄的醬肉。

  油光在他唇邊一閃,又被迅速抿去。

  這個家底不算薄,只是他素來懂得藏富的道理——肉香只能鎖在自家門內,連炊煙都要顯得清淡些。

  因此女人總是去熟食鋪子買現成的,逢年過節之外,灶上從不燉煮葷腥。

  院牆外忽然響起招呼聲。

  男人眉頭一緊,筷子懸在半空:「早上買肉時,可被前院的瞧見了?」

  女人怔了怔,搖頭:「鋪子裡都是生面孔,沒遇見熟人。」

  男人卻已經起身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閻步貴那人鼻子靈,快把冬西收起來。」

  女人會意,端起盛肉的青瓷碗閃進裡間。

  男人這才抹了抹嘴角,朝門外應道:「這就來——」

  帘子一挑,閻步貴正站在台階下。

  目光相觸的剎那,來人眼角細微地一眯,隨即堆起笑容:「易師傅,耽誤您吃飯了。

  有件事兒,不知方便進屋說不?」

  易忠海心頭瞭然,面上卻舒展眉頭:「瞧你說的,快請進。」

  側身讓客時,餘光瞥見對方視線飛快掃過飯桌——粗瓷盤裡盛著清炒白菜,笸籮里擱著兩摻面的饅頭,尋常得很。

  閻步貴眼底那點微光暗了下去,轉而搓著手笑道:「聽說廠里要添人手?我們家解放正好閒著呢……」

  易忠海不動聲色地坐下,語氣平常:「我也是聽工友閒聊提了一句,做不得准。

  招工的事,終究要按規章來。」

  閻步貴連忙往前湊了半步:「您可是七級工,在車間裡說話有分量——」

  話沒說完便被截住:「工人不分高低,都是建設國家。」

  易忠海擺擺手,神色懇切,「真要謀差事,該去街道登個記。」

  空氣靜了一瞬。

  閻步貴忽然壓低聲音:「易師傅,冬旭那孩子走了也一年多了……您和嫂子往後總得有個依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觀察著對方神色,「我們解放念過初中,腦筋活絡。

  要是您願意收他當徒弟,將來給您二位端茶送水、養老送終,不都是現成的緣分?」

  屋裡只剩下筷子輕碰碗沿的細響。

  易忠海緩緩放下手裡的饅頭,嘴角仍掛著那抹溫和的弧度,眼底卻結起薄薄的霜。

  原來這人惦記的不止是桌上一口肉,還想連鍋端走。

  閻步貴先前的舉動早已讓易忠海心底生厭,只是礙於臉面未曾發作。

  可眼下對方竟將算盤打到了他們夫婦的積蓄上,易忠海終於按捺不住。

  他盯著閻步貴那張沾沾自喜的臉,聲音沉了下去:「老閻,你看我易忠海是臉上寫著『好騙』兩個字麼?替你兒子張羅差事已經夠可以了,如今連我們這點棺材本都惦記上,你真覺得我老糊塗了?」

  閻步貴頓時慌了神,急忙辯解:「這話從何說起!徒弟侍奉師父天經地義,解成要是拜你為師,將來給你們端茶送水不是應當應分的?我哪敢糊弄你!」


  這話反倒把易忠海氣笑了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諷刺:「解成可是你們閻家的長子。

  讓他來給我們兩個外人養老,你家祖宗聽了怕是要從墳里坐起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壓低聲音,「前陣子於莉她爹住院,解成連面都沒露,更別說掏半個子兒。

  這樣的性子,將來我們癱在床上,他能來瞧一眼?老閻,聽我一句勸,算計別人也就罷了,別連自己骨肉都算進去。

  至於養老——別說我們,就算是你這個親爹,依解成那脾性,恐怕也指望不上。」

  閻步貴喉結動了動,想起大兒子平日裡的做派,心裡其實早已認同,嘴上卻還硬撐著:「解成是節儉了些,孝心總歸是有的……」

  「省省吧。」

  易忠海截住話頭,「父母養兒小,兒養父母老,這本是常理。

  可你呢?孩子吃飯要交錢,睡覺要交錢,連騎個自行車都要算磨損費。

  等你老了動彈不得,他們若也跟你學,樣樣都要跟你算清楚,你待如何?」

  他向前傾了傾身子,「與其在這兒盤算怎麼占我便宜,不如回去好好琢磨琢磨,你家那四個孩子,到頭來究竟誰能靠得住。」

  閻步貴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
  他腦海中掠過幾個孩子的臉,忽然覺得背脊發涼。

  半晌,他腳步虛浮地挪向門口,連告辭的話都忘了說。

  易忠海望著那佝僂著離開的背影,從鼻子裡哼了一聲。」我不找他麻煩,他倒自己送上門來。」

  一直在旁靜聽的妻子這時才憂心忡忡地開口:「話說得這麼直,會不會太傷人了?四個孩子裡頭,總有一兩個厚道的吧?」

  易忠海眼前浮現出閻家那幾個年輕人的模樣,嘴角浮起一絲複雜的苦笑。」這院裡若論孝心,恐怕只有賈家冬銘排得上號。

  至於劉家和閻家那幾個……」

  他搖了搖頭,沒再說下去。

  次日清早,七點剛過。

  賈冬銘蹬著自行車拐過街角,軋鋼廠的大門已能望見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半大孩子猛地從巷口竄出來,張開雙臂攔在車前。

  「叔!有個姓婁的姐姐讓捎信給你!」

  孩子扯著嗓子喊,眼睛亮晶晶的,「她說交到你手上,就能得一毛錢!」

  賈冬銘驚得渾身一緊,慌忙捏緊剎把。

  車輪擦著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,堪堪停在孩子面前。

  賈冬銘問清了孩子攔車的原因,伸手接過那孩子從口袋裡摸出的信,自己則掏出一角錢遞過去。

  他彎下腰,拍了拍孩子的肩:「下回送信可不敢再這麼莽撞地攔車了,方才要是剎車慢些,你可就撞上了。」

  那孩子卻像是沒聽見似的,攥著錢咧開嘴一笑,轉身便蹦跳著朝巷子深處跑去。

  賈冬銘望著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只得搖搖頭,將信塞進衣兜,蹬上自行車往軋鋼廠去了。

  到了辦公室,賈冬銘才抽出那封信展開。

  信是婁振華寫來的,意思簡銘——想見他一面。

  賈冬銘目光在紙面上停了片刻,心裡已大致有數。

  他想起婁曉娥日漸顯懷的身子,指尖在信紙邊緣輕輕一叩,還是決定去這一趟。

  桌上的電話忽然響起來,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急促。

  賈冬銘順手提起聽筒:「我是賈冬銘,請問哪位?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趙剛的聲音:「副支隊長,我是趙剛。

  之前宮裡壁畫上畫的那片山,專家已經認出來了,就是天壽山一帶。」

  天壽山……賈冬銘覺得這名字耳熟,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聽過。

  他追問:「天壽山在什麼位置?離城裡遠麼?」

  趙剛立刻答道:「您還記得上回咱們逮住的那伙盜寶的人嗎?天壽山脈就在那附近。」

  這一提,賈冬銘頓時恍然——原來是那兒。

  他心頭一動,脫口道:「難不成……那伙人盯上的是某座皇陵?」


  趙剛在電話里笑了笑:「具體情況還不清楚,不過地質專家建議咱們請幾位考古的同志去地宮看看,或許能有線索。」

  賈冬銘當即吩咐:「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辦,這件事你負責聯繫,有進展隨時告訴我。」

  趙剛應聲保證後,電話便掛斷了。

  上午十點整,賈冬銘騎車到了那小院。

  還沒進門,就看見婁曉娥倚在院門邊張望。

  他連忙下車,幾步走到她跟前:「怎麼站在這兒?你如今身子重,得多顧著自己。」

  婁曉娥見他來了,眼裡透出笑意:「我瞅著快十點了,就出來看看。」

  賈冬銘把自行車推進院子,掩上門,才低聲問:「你父親打算什麼時候見我?」

  婁曉娥攏了攏鬢邊的頭髮:「我爸這些日子都在家,就看您什麼時候方便,我好帶您過去。」

  賈冬銘沉吟片刻:「去你家恐怕不太妥當,還是定在這兒吧。

  你回去同他說,下午兩點,我在這兒等他。」

  婁曉娥點頭應下:「那我晌午回去就告訴他,下午我再陪他過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,抬起眼看向賈冬銘,聲音輕卻清晰:「冬銘哥……我想和許達茂離婚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聞言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  他心裡那份屬於男人的獨占之意悄然浮起——既然她已是自己的人,便不能再讓旁人碰了。

  賈冬銘瞧見婁曉娥眼中那簇躍動的火苗,聽罷她的心思,幾乎是不假思索便接了口:「離,自然該離。

  只是許達茂如今認定你腹中是他的骨血,以我對許家的了解,他們斷不會輕易放你走。」

  婁曉娥沉吟著,指尖無意識地划過茶杯邊緣。」許家人的脾性,我何嘗不知?他們既認準這孩子是許家的根,哪怕捆也要將我捆在許家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眼底掠過一絲冷光,「可他許達茂是個什麼貨色?外頭的風流債怕是一雙手也數不清。

  我只需找人盯緊些,捉住實在的把柄,到那時,就不是我求著離,而是他必須『進去』。

  這婚,自然也就由不得他不離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沉默了好一會兒,神色漸漸凝重。」許家父子,是出了名的記仇且手段陰損。

  你若用這等法子逼他們就範,即便一時成了,往後怕也是埋下禍根。

  他們豈會甘心?報復起來,恐怕不止針對你,連婁家也要牽連進去。

  娥子,這一步,險得很。」

  婁曉娥卻只是輕輕笑了笑,那笑意裡帶著篤定的鋒芒。」冬銘哥,你的顧慮我懂。

  可誰說……要他許家心甘情願了?」

  她微微前傾身子,聲音壓得低而清晰,「我要的,是讓許達茂自己開口,求著我離。

  到時候,誰也說不出婁家半個『不』字。」

  兩人又低聲商議片刻,牆上的掛鐘敲響了十一點。

  賈冬銘起身告辭,出了門,跨上那輛二八槓的自行車,一路蹬回了軋鋼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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