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第16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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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小鐺眼睛倏地亮了,小手揪住他衣領,「現在就要吃糖!」

  「好,好,大伯帶你去拿。」

  他抱著孩子往屋裡走,經過棒耿身邊時,餘光瞥見男孩緊抿的嘴唇和直勾勾盯著地面的眼神。

  從前都是賈冬銘送棒耿上學,每回在校門口都會往他手心塞幾枚硬幣。

  自從換成秦懷茹接送,那點叮噹作響的快樂就消失了。

  此刻棒耿盯著奶奶和媽媽手裡的錢,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。

  賈冬銘抱著小鐺從裡屋出來時,掌心多了一顆水果糖,還有一張疊得方正的一元紙幣。

  他在棒耿面前蹲下,將錢遞過去:「省著些花。」

  男孩猛地抬頭,愣了兩秒才慌忙接過錢,聲音發顫:「謝、謝謝大伯!」

  「先別急著謝。」

  賈冬銘神色認真起來,「這些日子你做完功課就扎進電視前,書也不碰了。

  我可提醒你,要是期末成績往下掉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「往後電視別想看,零花錢也免談。」

  棒耿捏著紙幣的手緊了緊,想起書包里那份剛發下來的單元卷,耳根漸漸紅了:「……我記住了,一定用功。」

  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清亮的女聲:「姐!姐夫!我來蹭電視看啦——」

  林秋雨掀簾進來,帶進一身初冬的涼氣。

  賈冬銘起身迎過去,笑意重新漫上眉梢:「秋雨來了,快進屋坐。」

  賈章氏望見林秋雨,眼角堆起慈祥的細紋,溫聲說道:「秋雨來啦。

  你姐這兒就是你家,隨時來,大娘都高興。」

  正說著,林秋月拎著手提包從外頭進了堂屋,笑著向婆婆和丈夫解釋:「媽,冬銘,這丫頭為了看電視,放學直接跑我單位去了。

  拗不過她,就給領回來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聽罷笑了笑,吩咐道:「秋月,你先帶秋雨去瞧瞧房間,缺什麼回頭再說。

  懷茹在灶間忙活,晚飯一會兒就好。」

  林秋月應了一聲,又道:「冬銘哥,我把包放下就去幫懷茹。」

  賈冬銘跟著她走進裡屋,從床邊拿起一個牛皮紙信封,遞給林秋月:「這是廠里發的工資。

  媽那兒我給了十塊,懷茹留了三十作日常開銷,餘下的都在這兒,你點點收著。」

  林秋月接過信封,心裡泛起一陣暖融融的甜意,卻故意眨了眨眼問:「這個月一共是多少?」

  賈冬銘嘴角揚起,答道:「按十四級算,工資本是十五塊。

  這個月加了七天班,科里還發了補貼,總共二十四塊。」

  站在一旁的林秋雨聽了,眼睛不由得睜圓了,輕聲驚嘆:「姐夫,你一個月掙的,都快趕上我姐大半年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聞言,轉向正在理錢的林秋月,從容地說:「秋月,拿五塊給秋雨。

  算是我這姐夫給的零花,往後每月都如此,到她能自己掙錢為止。」

  這話讓林秋雨愣住了,她嘴唇微張,臉上又是歡喜又是無措,連忙擺手:「姐夫,這不行……我不能拿您的錢。」

  林秋月瞧她那副模樣,忍不住笑,抽出一張五元票子遞過去:「你這丫頭,從前我發工資時,你可沒少纏我要零花。

  怎麼,現在倒客氣起來了?嘴上推辭,心裡怕不是早惦記上了吧?」

  林秋雨臉一紅,小聲道:「那不一樣……你是我親姐,我跟你要錢不是應當的麼?可姐夫……」

  「哦?照這麼說,姐夫倒是外人了?」

  賈冬銘沒讓她說完,含笑打斷。

  「不是!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」

  林秋雨急了,話都說得結巴起來。

  「行了,別推了。」

  林秋月笑著把錢塞進她手心,「你姐夫既開口了,就好好收著。

  只是記著,錢要省著用。」

  林秋雨這才靦腆地接過去,低頭道:「謝謝姐夫,謝謝姐。」

  賈冬銘溫和地說:「拿著用便是。

  不夠了,再來找姐夫。」


  林秋月輕輕瞪他一眼,嗔道:「你就寵她吧。」

  賈冬銘朗聲笑起來:「我賈冬銘的小姨子,我不寵,誰寵?」

  林秋月拿他沒法,搖頭笑了笑:「你帶秋雨看看屋子,我去灶間搭把手。」

  隔壁的房間不大,只容得下一床一桌,卻收拾得整齊乾淨。

  林秋雨走進屋裡,眼裡便漾出歡喜的光。

  「往後你來,就住這間。」

  賈冬銘站在門邊說道,「看看還缺什麼,讓你姐添置。」

  林秋雨環顧四周,搖搖頭,聲音里滿是雀躍:「姐夫,這兒很好,我特別喜歡,什麼都不用添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正帶著林秋雨穿過走廊,木地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
  陽光斜斜地切過窗欞,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。

  就在他伸手推開客房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時,院牆外猛然炸開一連串急促的叫喊:

  「賈科長!賈科長您在家不?」

  那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,瞬間將室內的交談擊得粉碎。

  賈冬銘眉頭一蹙,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。

  門外站著一個面生的青年,臉色慘白如紙,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,呼吸粗重得不象樣子。

  「我就是賈冬銘。」

  賈冬銘沉聲問道,目光如秤砣般落在對方臉上,「什麼事?」

  「死了……人死了!」

  青年嘴唇哆嗦著,幾乎語不成句。

  賈冬銘眼神倏然收緊,上前半步穩住對方搖晃的身形:「誰?說清楚。」

  「是我屋裡人……不,是我愛人,她……她讓人給害了!」

  青年說完這句,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,肩膀塌陷下去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面某處虛無。

  賈冬銘按住他的肩頭,力道穩而沉:「姓名,單位,住址。

  遇害地點。

  一個字一個字說,別亂。」

  青年被這沉穩的嗓音拽回幾分神志,他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,聲音裡帶著哭腔:「我叫崔浩,軋鋼廠宣傳科的。

  住七十三號院……我愛人,王慧芳,市文工團跳舞的。

  今早她說身上不爽利,我替她告了假。

  中午我打飯回來,她還好好躺著……可傍晚我買了菜回家,門……門是掩著的……」

  他哽住了,喉結上下滾動,半晌才擠出後面的話:「她就倒在堂屋地上,到處都是血……我探她鼻息,已經……已經涼透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聽完,片刻未停:「走,去你家。」

  七十三號院門口已擠成了人堆,交頭接耳的聲浪嗡嗡作響。

  賈冬銘撥開人群時,有人認出他來,低語像水紋般盪開:「是保衛科的賈科長……」

  人群自動裂開一道縫隙。

  院子裡更是水泄不通,前院西廂房門外圍得里三層外三層。

  賈冬銘站定,環視一圈:「院裡管事的在不在?」

  兩個中年漢子應聲擠出人群。

  年長些的先開口,語氣恭敬裡帶著謹慎:「賈科長,我是陳勝,紡織廠修機子的,院裡鄰居推舉我當個一大爺。

  這位是郭斌,您廠里鍛工車間的五級工,是二大爺。」

  「陳師傅,」

  賈冬銘語速很快,「勞煩立刻差個人去交道口派出所報案。」

  「已經派去了,」

  陳勝連忙答道,「小崔剛才奔出去找您時,我們就讓人往派出所跑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點點頭,目光掃過那些伸長的脖頸和好奇的眼睛:「這裡是兇案現場,勞煩二位維持秩序,請各位鄰居退遠些,留出空地。

  腳印、痕跡,踩亂了就難找了。」

  兩位大爺立刻轉身,連勸帶請地將人群往後驅趕。

  待四周空闊下來,賈冬銘才邁步走到西廂房門前。

  他並不急於踏入。

  而是靜立門檻之外,目光如緩慢流淌的水銀,一寸寸漫過屋內景象——這是一種經年累月淬鍊出的專注,能將紛亂細節逐一拆解、歸檔。


  死者俯臥於堂屋中央,深色液體在她身下洇開一片不規則的暗斑。

  致命傷在後腦,創口邊緣參差,應是鈍器反覆擊打所致。

  衣衫被扯得凌亂不堪,手腕處皮肉翻卷,露出深紫色的勒痕。

  肢體多處可見淤傷,種種跡象拼湊出一幅暴烈而屈辱的終局。

  他移開視線,審視地面。

  塵土中印著數枚紛雜的足印,尺寸、紋路各異,至少來自兩個不同的闖入者。

  門閂完好,窗紙無破——來客並非破門而入,是死者自己放他們進來的。

  熟人。

  這兩個字在賈冬銘心中落下,帶著冰冷的重量。

  賈冬銘環視一周,將現場的情形收入眼底。

  他心中已有了幾分輪廓,這才轉向身旁那個渾身發顫的男人。」崔浩,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定,「你愛人年紀多大?平日你們夫婦與哪些人走動得勤些?」

  崔浩的臉被痛苦擰得變了形,他費力地吞咽了一下,啞著嗓子回答:「賈科長……她今年二十二。

  我們……我們不是本地人,在四九城沒什麼根基,來往的也就是左鄰右舍,再有幾個說得上話的熟人。」

  「賈副支隊長,我們到了。

  現場什麼情況?」

  賈冬銘正要再問,身後傳來一聲熟悉的招呼。

  他回過頭,看見趙剛帶著幾個重案組的同事踏進了院門。」怎麼是你們?」

  賈冬銘有些意外。

  趙剛臉上沒什麼表情,語速很快:「下午去了糧庫,查三年前的舊案。

  回程路上接到指揮中心通報,就直接過來了。」

  他簡要解釋道。

  賈冬銘頷首,立刻吩咐:「先做記錄。

  把接下來我說的,一字不落記下。」

  趙剛側頭對一個年輕幹警示意:「小張,你負責記錄現場初勘情況。」

  待小張備好紙筆,賈冬銘才沉聲開口:「死者,王慧芳,二十二歲,四九城文工團舞蹈隊成員。

  據其丈夫崔浩陳述,今日清晨死者身體不適,由丈夫代向單位告假。

  午間崔浩從軋鋼廠食堂帶回飯食,二人共同用餐。

  傍晚崔浩下班,購菜歸家,發現家門未鎖,入內即見死者倒臥血泊之中。

  崔浩發現後,立即前往九十五號院尋我。

  我抵達後,僅於門外做了初步觀察,尚未進入室內。」

  儘管心中已有了推斷,必要的程序卻一步也不能省。

  看著小張停筆,賈冬銘這才引領眾人走入屋內。

  他指著地面那些凌亂的印跡,對趙剛說道:「安排兩個人,專門提取現場的足跡。

  提取完畢後,再派人陪同家屬進入內室檢視,查看有無翻動痕跡,清點家中財物有無短缺,以初步判斷是否涉及圖財。」

  「副支隊長,」

  一名正在檢視屍體的幹警抬起頭,語氣凝重,「死者的襯褲異常寬鬆,腰間系帶呈反向綑紮。

  這種系法……不太可能是她自己所為。

  我們懷疑,死者生前可能遭受過性侵害。」

  對於死因,賈冬銘在踏入這個院落的剎那,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已經告訴了他答案。

  他面色沉靜,未置可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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