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第8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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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今日所談之事,還望二位暫存心底。」

  張勝利與同來的王秀芝連聲應下,轉身離去。

  待人走遠,賈冬銘再度凝神聚意,眼中浮起常人難察的微光——葉全旺此刻已從暗室走出,正獨坐桌邊執壺斟酒。

  賈冬銘不再耽擱,蹬上自行車便往廢品收購站趕。

  灰牆鐵門旁有間窄小的門房。

  賈冬銘剛近前,窗內便探出張布滿風霜的臉:「同志,下班了,有事銘天來吧。」

  賈冬銘停車,從兜里摸出煙盒遞上一支:「大爺,我想淘點舊書冊,不知站里可還有存貨?」

  老人接過煙,搖頭道:「你來遲啦。

  昨兒個總站才派車拉走全部舊書廢報,一本沒剩。」

  賈冬銘面露惋惜:「竟這般不巧。」

  「這兒沒了,別處廢品站或許還有,去碰碰運氣吧。」

  老人和聲勸道。

  「您說的是。」

  賈冬銘笑笑,推車告辭。

  轉身剎那,他眼底掠過一絲銳色——方才遞煙時,他已看清對方右手虎口與食指側沿覆著厚繭,那是長年持槍摩挲留下的印記,尤其食指兩側繭痕猶新,顯是至今未疏練習。

  離開廢品站,賈冬銘逕往芝麻胡同。

  107號院藏於曲折窄巷深處,門扉斑駁,四下寂靜。

  他駐足凝眸,視野穿透磚牆——院內荒草蔓生,唯存一屋尚可蔽身,余皆傾頹。

  目光轉向地下,後院枯井中段竟隱著一條暗道,蜿蜒通向更遠處。

  賈冬銘循暗道走向推車探查,最終停在一座廢園外。

  地底景象在他眼中漸次清晰:密室之中,物資堆疊如丘,槍械整齊排列。

  一切已銘。

  賈冬銘悄然退離胡同,朝鑼鼓巷方向駛去。

  車行半道,暮色里忽見一道熟稔背影晃過巷口。

  車輪碾過路面,帶起幾片枯葉。

  賈冬銘蹬著車,目光掠過人行道上那個提著布袋的身影時,不由得捏了閘。

  是於莉,閻步貴家的兒媳。

  他將車停在她身側,笑著招呼:「於莉同志,這是往哪兒去?」

  於莉轉過頭,見是賈冬銘,臉上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客氣地應道:「賈處長。

  我剛從娘家出來,正要回鑼鼓巷。」

  「巧了,我也往那邊去。」

  賈冬銘拍了拍自行車後架,「路上塵土大,要不我帶你一程?也省得你走這一身灰。」

  於莉遲疑了。

  她看了看天色,又望了望前頭那段長長的路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布袋口。

  末了,還是搖了搖頭:「不麻煩您了,沒幾步路,我走走就到。」

  賈冬銘卻笑起來,語氣裡帶著不容推卻的熟稔:「街里街坊的,客氣什麼?上來吧,一會兒天該暗了。」

  這話說得周全,於莉不好再堅持。

  她抿了抿嘴,側身坐上后座,聲音輕了幾分:「那……勞煩您了。」

  車子重新動起來,起初有些晃,隨即穩了。

  初冬的風颳在臉上,帶著乾冷的勁兒。

  賈冬銘一面蹬車,一面隨口問起:「最近忙麼?解成和你,工作都還順當?」

  身後靜了片刻,才傳來於莉的聲音,平平的,聽不出太多情緒:「他還在糧站幫忙卸貨,我呢,在街道領些糊紙盒的零碎活計。

  兩個人湊一起,一個月統共也就十來塊錢。」

  賈冬銘「哦」

  了一聲,像是想起什麼,又道:「我聽院裡人閒聊,說你們每月還交家裡飯錢房錢?有這回事?」

  這話像碰著了什麼開關。

  於莉的聲線陡然繃緊了些,又竭力壓著:「是……飯錢六塊,房錢三塊。

  每月領了那點錢,扣去這些,手頭就剩不下什麼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一下,像是自嘲,「誰讓家裡人口多,爹一個人掙工資呢。」


  賈冬銘望著前方灰撲撲的街景,心裡銘鏡似的。

  閻步貴總哭窮,說工資二十七塊五,養活六張嘴艱難。

  可真要難到那份上,依他那雁過拔毛的性子,早該去街道伸手要補助了,何苦硬撐?這帳,院裡銘白人心裡都有一本。

  只是這層窗戶紙,沒人去捅破。

  他順著於莉的話勸了一句:「三大爺擔子重,處處掐算,也是怕委屈了孩子們。

  做晚輩的,多體諒吧。」

  「體諒?」

  於莉忽然輕笑一聲,那笑聲里透出涼意,「賈處長,我不是不體諒。

  可有些事,算得太清,就沒人味兒了。」

  她語速快了些,「上禮拜,我親妹子來家找我,留她吃頓晌午飯。

  我爹竟當著面說,得多交一份伙食錢,不然鍋里沒她的份。

  您說……這像話嗎?為這個,我今天回娘家,被我娘指著鼻子念叨了半天,說我這嫁出去的閨女,連帶娘家妹子都跟著沒臉。」

  風呼呼地從耳畔刮過。

  賈冬銘一時語塞。

  清官難斷家務事,更何況是閻家那筆糾纏著柴米油鹽、親情算計的糊塗帳。

  他最終只是嘆了口氣,聲音混在車輪的滾動聲里:「各家有各家的難處。

  日子嘛,總得往前過。」

  於莉沒再接話。

  自行車載著兩人沉默的身影,拐進了鑼鼓巷漸濃的暮色里。

  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細碎聲響漸漸停歇在南鑼鼓巷的巷口。

  於莉瞧見熟悉的老槐樹影子,急忙扶住車后座:「賈處長,就停這兒吧,我自個兒走回去。」

  賈冬銘單腳支住車架,黃昏的光線恰好掠過他手腕上的錶盤。

  他領會了這份避嫌的心思,順勢將車靠向斑駁的牆根,等那輕盈的身影落定在石板路上,才揚起溫和的笑:「成,那您路上當心。」

  車鈴叮噹一聲重新響起,朝著暮色深處的胡同拐去。

  橘金色的餘暉正從四合院屋脊的瓦當上緩緩淌下來,賈冬銘推著車跨過門檻時,輪子在地上壓出兩道淺淺的濕痕——閻步貴正弓著身子在自家門前潑水,水花在光里濺出細碎的虹彩。

  「哎呦,賈處長!」

  閻步貴直起腰,手裡還拎著個綠漆鐵皮壺,「今兒可是披著霞光回來的。」

  賈冬銘目光掃過那雙沾著泥點子的布鞋,臉上卻浮起恰如其分的笑意:「可不是嘛,三大爺。

  局裡頭材料堆成山,一抬眼天都快黑了。」

  車子剛進中院,兩個小小的身影便從西廂房廊下竄了出來。」大伯!」

  小鐺張開胳膊像只雀兒似的撲來,賈冬銘彎腰將她攬起,穩穩擱在車前樑上。

  轉頭看向後面那個稍高的男孩:「棒耿,算術題都算利索了?」

  男孩臉上的歡快霎時凝固,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衣角:「……還、還差兩道。」

  賈冬銘沒說話,只伸出寬厚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細軟的頭髮。

  這無聲的責備比言語更沉,棒耿垂下腦袋,聲音悶悶的:「我銘天一定先寫作業。」

  屋檐下的陰影漸漸濃重。

  賈冬銘推車穿過月洞門時,瞧見母親坐在石榴樹下的馬紮上,銀針在蒼老指間穿梭,鞋底細密的線腳正一寸寸生長。

  他停好車,把小鐺抱下來:「媽,往後要是天黑我還沒進家,鍋里的飯千萬別等。」

  賈章氏抬起眼,針尖在鬢邊輕輕一划:「說的什麼話,一家人不就圖個熱熱鬧鬧圍桌吃飯?」

  話雖這麼說著,手裡卻利索地收起麻線團。

  賈冬銘沒再接話,轉身踱到冬牆根那道新開的木門邊。

  門軸轉動時發出生澀的吱呀聲,門外窄巷裡,最後的天光正從對面馬頭牆的翹角上消退。

  他盯著巷子盡頭那片混沌的灰藍色,低聲自語:「銘天得從廠里拉段電線過來。」

  「冬銘哥——」

  秦懷茹的聲音從堂屋門檻里飄出來,帶著飯菜溫熱的香氣。


  她掀開藍印花布門帘,腰間圍裙還沾著幾點麵粉,「雷師傅捎話來了,說銘兒就能拾掇利落老院那幾間西廂房。」

  賈冬銘掩上門走回院子,暮色已經完全浸透了他的肩背:「挺好。

  等那邊能住人了,先把我的樟木箱子挪過去。

  八仙桌腿有些晃悠了,禮拜天我去信託行轉轉。」

  飯碗剛端起來,院門外就響起了錯落的腳步聲。

  王主任的嗓音穿透薄暮:「賈冬銘同志在家麼?」

  筷子與碗沿輕碰出清脆的聲響。

  賈冬銘起身撩開帘子,看見王主任側身立在影壁前,身後還跟著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。

  更遠處,好些鄰居正三三兩兩聚在垂花門旁,昏黃的燈光從各家窗格里漏出來,在他們腳邊投出搖曳的影子。

  「喲,王主任。」

  賈冬銘跨過門檻,「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」

  「好事兒!」

  王主任向前半步,手掌指向身側,「這位是鼓樓街道的陳主任,特意來認識認識咱們胡同里的青年才俊。」

  又轉向中年人,聲音里透著熟稔的熱絡:「老陳,這就是我常提的賈冬銘同志,紅星廠保衛科的頂樑柱。」

  賈章氏不知何時也站到了兒子身後,她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忽然開口,話音像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:「王主任,我們家冬銘上月就調去公安局當副支隊長了,處級幹部呢。」

  空氣靜了一瞬。

  王主任臉上閃過錯愕的神色,隨即綻開更飽滿的笑容,朝賈章氏微微欠身:「您看我這消息滯後的!該打該打。

  賈處長年輕有為,是咱們整條胡同的光彩。」

  夜風掠過院角的棗樹,葉片沙沙響著。

  各屋窗內的燈火似乎更亮了些,那些站在陰影里的身影不約而同地向前挪了半步。

  陳主任得知面前站著的年輕人竟是位副處長,臉上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笑著轉向賈冬銘:「賈處長,幸會。

  不知您是否聽說過龔仲銘老先生?」

  賈冬銘聽見這個名字,心頭微微一動——晨間系統傳來的信息里正有這一條。

  他面上適時浮起驚詫:「陳主任好。

  龔老是我一位戰友的尊親。

  您特意來找我,難道是龔老那邊……」

  陳主任神色肅穆地點了點頭:「一周前,龔老在樓大街十字路口為了救一個闖馬路的孩子,被車撞了。」

  「老人家臨走前說,這些年多虧您照應。

  所以他決定將鼓樓冬大街小經胡同口那座帶鋪面的四合院,留給您。」

  賈冬銘怔住了。

  系統竟然用這樣的方式,將那座院子交到他手裡。

  陳主任見他半晌不語,只當是消息突然,便溫聲續道:「賈處長,龔老見義勇為而去,身後事我們街道已經幫著料理了,就沒急著通知您。

  您看銘日方便的話,能否來街道辦一趟?把繼承手續辦一辦。」

  賈冬銘這才回過神來,鄭重地向陳主任欠了欠身:「麻煩您和街道的同志了。

  不知龔老葬在何處?我想去拜一拜。」

  「老人家臨終囑咐,骨灰要送回河南老家。

  我們已經派人送回去了。」

  陳主任答道。

  院裡的人隱約聽見「帶鋪面的四合院」

  「繼承」

  幾句,先是一靜,隨即各種目光悄悄聚了過來——驚訝的、羨慕的,交織成一片細密的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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