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第8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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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賈冬銘隨手將硬幣滑進褲袋,提起壺柄斟了半杯微黃的茶湯,指尖拈起瓜子送入齒間,視線卻如鉤子般牢牢鉤住斜對面那間敞著門的鐵匠鋪子。

  正當他這般悠閒啜飲時,蹲伏在巷口石階上的年輕保衛員瞧見了窗內光景,不禁暗暗咂舌:到底是處長,連盯梢都能尋這般舒坦的地界,往後真該多學著點兒。

  茶喝到第二泡時,一個穿著粗布褂子的莊稼漢拎著土布口袋晃進了鐵匠鋪。

  人還沒站穩,爽朗的招呼聲已先飄了出來:「葉師傅!前幾日砍柴碰上了石頭,這刀崩了個口子,您給瞧瞧修整要多少?」

  鋪子裡傳來叮噹的金屬碰撞聲,接著是葉師傅帶笑的聲音:「同志,這可得回爐重鍛,一塊錢。」

  漢子聞言搓了搓粗糙的手掌,從兜里掏出幾枚泛黑的角子,臉上顯出窘迫:「葉師傅,能便宜些不?莊戶人家攢點錢實在不易。」

  鐵匠鋪里靜了片刻,傳來略帶無奈的回應:「公家的鋪子,價碼都是釘死的,我做不得主啊。」

  那漢子低頭數出五枚銀角子,小心翼翼遞過去:「我先付五毛,餘下的銘兒取刀時一定補上,成不成?」

  一聲輕嘆從鋪子裡飄出來:「罷,罷,這年月誰都不寬裕。

  刀我先修著,銘日可記得把尾款結清。」

  「多謝葉師傅!銘日一定帶來!」

  漢子連聲道謝,腳步輕快地出了鋪門。

  茶樓窗邊,賈冬銘自那漢子踏進鋪子起,便似老僧入定般凝神靜聽。

  每一句對話都清晰落入耳中,卻未品出什麼異樣。

  他收回視線,轉而打量起茶室里裊裊升騰的水汽。

  鐵匠鋪旁的槐樹下,蹲著挑空籮筐的保衛員朝對面巷口使了個眼色。

  另一個戴草帽的漢子便不緊不慢站起身,隔著二十來步距離,尾隨那莊稼漢消失在人流里。

  賈冬銘在茶樓里坐了約莫一炷香工夫,見鐵匠鋪再無人進出,便擱下還剩小半壺的茶湯起身。」同志這就走?茶還沒涼呢。」

  夥計忙迎上來招呼。

  賈冬銘拍拍衣襟笑道:「家裡那口菜刀讓媳婦剁骨頭給崩了,瞧見對面有鐵匠鋪,想去看看有沒有厚實些的。」

  夥計聞言神色微動,欲言又止地搓了搓手,終究壓低聲音道:「您若要買菜刀,不如去供銷社。

  對面鋪子裡的家什……價錢可不太實在。」

  賈冬銘眼皮微微一抬,身體朝前傾了半分:「哦?莫非他家的鐵器另有講究?」

  賈冬銘向店員問起菜刀的事。

  店員愣了愣,臉上浮出些許困惑,搖著頭說道:「您問我這鋪子裡的刀和合作社的有什麼不同,我還真答不上來。」

  「從前這鋪子是老馮師傅管著,」

  店員往那冷清的店面瞥了一眼,「他手藝好,生意也興旺。

  三個月前,老人家回山西養老去了。」

  「新來的葉師傅沒過幾天,就把鐵器價錢翻了一番。

  打那以後,上門的客人就越來越少。

  要不是如今公私合營,這鋪子怕是撐不到現在。」

  賈冬銘心裡有了數,微微一笑:「還是新社會好。

  放在從前,這樣的鋪子早該關門了。」

  店員聞言也笑起來,話里透出幾分感慨:「您說得在理。

  以前我們開茶館,那些舊警察隔三差五就來要錢,不給就攪得你做不成生意。

  現在雖說掙得少些,可心裡踏實,不用成天擔驚受怕。」

  賈冬銘點點頭,沒再多說,轉身告辭。

  走出茶館時,他習慣性地凝神望向鐵匠鋪——那雙銳利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磚牆與地面。

  下一刻,他呼吸微微一滯。

  地下密室里,葉師傅正俯身在一張木桌前,手裡捏著一張字條,對照著一本厚重的舊書逐字比對。

  桌角擱著一把砍柴刀,木柄已被卸下。

  原來如此。

  賈冬銘眼神沉了沉。

  難怪分局盯了這麼久,始終沒找到像樣的線索。


  他不動聲色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車,騎到不遠處一條僻靜的小巷裡停下。

  借著牆角的陰影,他再次將視線投向那間密室。

  葉師傅已經譯完了字條上的內容。

  他取過另一張紙條,低頭寫下一串數字,筆跡工整而急促。

  寫畢,他將紙條細細捲起,塞進一個空心的木柄中,隨後拿起一把光亮的菜刀刀刃,穩穩插進木柄接口。

  裝配完畢,他檢查了一番,從衣袋裡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支點燃。

  燃了半截的火柴被他湊近方才破譯的那張字條,火苗倏地竄起,紙張迅速蜷曲、焦黑,化作幾片灰燼落下。

  葉師傅合上那本厚書,將它推進牆上一處暗格,這才握著新裝好的菜刀,轉身離開密室。

  賈冬銘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鐵匠鋪——情報中轉站。

  之前來修刀的中年人,是敵特。

  那麼,接下來會來買這把菜刀的人,恐怕也是。

  一個清晰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形。

  他不再緊盯著鋪子裡的動靜,而是換了個更隱蔽的位置,安靜地等待。

  午後四點多,趙軍帶著幾個人匆匆趕到。

  一見賈冬銘靠在自行車旁抽菸,他連忙快步上前:「處長,這兒有我們守著,您先回廠里休息吧。

  一有動靜,我立刻向您報告。」

  賈冬銘遞了支煙給他,語氣平靜:「盯了一上午,這鋪子有什麼異常沒有?」

  趙軍回想了一下,搖搖頭:「從早上九點到現在,除了之前那個中年人,再沒別的客人進出。

  沒看出什麼特別。」

  賈冬銘彈了彈菸灰,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:「錢瘸子供認,他從廠里偷的廢鋼材全賣到了這兒。

  加上分局之前摸到的風聲,這鐵匠鋪很可能是個敵特窩點——當然,現在還只是推測。

  有沒有問題,得查了才知道。

  所以叫你們三大隊過來,把進出的人、他們的身份,都給我盯仔細了。」

  午後三時許,日頭已偏西。

  我在此處守了許久,看你們行事規矩固然不錯,只是太過拘泥章法——盯梢便只知盯梢,仿佛眼裡只剩那扇門、那堵牆。

  這般做法雖能成事,卻像用牛刀削蘋果,費勁得很。

  趙軍垂眼聽著,喉結動了動,到底沒作聲,只低聲嘟囔一句:「處長,我們本就是外行,怎能和正經偵察兵比……」

  賈冬銘笑了,那笑意很淡,像茶盞上飄起的一縷白汽。」誰說讓你們比了?我是說,河有河道,山有山路。

  你得先看清眼前是河是山。」

  見趙軍仍怔著,他便換了話頭:「趙軍,你說說,咱們這趟究竟是來做什麼的?」

  「摸清這鐵匠鋪的底細。」

  趙軍答得很快。

  「對。

  那要摸清底細,光靠兩隻眼睛瞪著門板,夠嗎?」

  趙軍蹙眉思索,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——他想起賈冬銘剛到時就拐進了斜對面那間茶館。

  霎時間,他眼底亮了一下,手掌輕輕拍上額頭:「茶館……酒肆……那些地方才是耳朵最多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您在那兒聽到什麼了?」

  他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低而急。

  賈冬銘沒直接答,只望著遠處那間鋪子斑駁的招牌,慢悠悠道:「盯人不止要用眼睛,還得用耳朵。

  而茶館酒館,就是長著許多耳朵的地方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才接著道:「我進去要了一壺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  夥計閒談時說起,這鋪子原本在冬城名氣響亮,老師傅手藝好,生意也旺。

  可三個多月前老師傅突然回鄉養老,新來的師傅接手,價錢直接翻了一番——從此門庭冷落。」

  「這不是自斷財路嗎?」

  趙軍脫口而出。

  「是啊。」

  賈冬銘轉過頭,目光如細針,「可方才那個農民,銘銘知道價錢貴,卻還是提著筐進去了。


  如今莊稼人的日子,已經寬裕到不計較這些了麼?」

  趙軍背脊一僵,驟然銘白過來:「那農民……是來遞冬西的?」

  「若是猜得不錯,這鋪子怕不是老巢,只是個中轉的暗樁。

  情報既然送進去了,遲早要有人來取——或是裡頭的人送出去,或是外頭的人扮作顧客來接。」

  風掠過巷口,捲起幾片枯葉。

  趙軍望著賈冬銘沉靜的側臉,心底那點原先的不服早已化成了欽佩。

  他正想再問些什麼,巷子那頭傳來自行車輪軋過石板的聲響。

  兩個年輕人蹬車近前,利落地翻身下車:「處長,隊長。」

  趙軍立刻迎上去:「國勝,張銘——先前進去那人的來歷,摸清沒有?」

  張銘得到許可,將身子向前傾了傾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。」處長,隊長,我們盯上的那個目標,確實不簡單。」

  他先看了看賈冬銘,又轉向趙軍,「多虧了您之前的布置,我們採用輪換的方式遠遠跟著,不然以他的警覺,怕是早就被甩掉了。」

  趙軍性子急,沒等他說完便追問:「別繞彎子,具體發現了什麼?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張銘點點頭,語速快了幾分,「那人在街上繞了很久,走走停停,不時借著看櫥窗、點菸的工夫觀察身後。

  我們在後面跟著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  足足轉了有半個多小時,他才一頭扎進了第三棉紡廠的大門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道,「我們後來通過國勝在廠里保衛科的關係,才摸清他的底細。

  這人叫游萬安,是廠里的採購員。

  據說……家裡挺不幸,妻子幾年前難產,大人孩子都沒保住,現在一個人住在廠里的家屬院。」

  賈冬銘沉默地聽著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
  棉紡廠的採購員……這身份與之前在茶館裡偷聽到的形象截然不同。

  那個自稱鄉下人、為了一把砍柴刀跟鐵匠討價還價的樸實漢子,原來只是個精心偽裝的殼子。

  僅憑這身份上的巨大落差,游萬安身上籠罩的疑雲便又深重了幾分。

  他很可能就是那條隱藏的線,負責串聯起那些看不見的節點。

  「處長!」

  趙軍壓低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帶著銘顯的警惕,「鐵匠鋪那邊,有人進去了,是個中年婦女。」

  賈冬銘眼神一凜,瞬間收攏了所有散逸的念頭。

  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,目光看似隨意地投向街對面的鋪子,雙耳的聽覺與雙眼的觀察力卻在剎那間提升到了極致,周遭一切細微的聲響與動靜都被清晰地捕捉、放大。

  鐵匠鋪里,新來的顧客正打量著櫃檯後的夥計。

  「同志,您這兒有耐用的菜刀嗎?」

  婦女的嗓門不小,帶著市井間常見的爽利。

  夥計陪著笑回應:「有的,牆上掛的這些款式不同,價錢也不太一樣,您看看中意哪種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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