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第67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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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不想驚動前院的閻步貴,便推著自行車繞到側邊院牆下,將車倚牆停穩,踩上腳踏,借力攀上牆頭,壓低聲音朝里院喚道:「懷茹!懷茹!」

  因老屋正在修繕,這幾晚秦懷茹和賈章氏暫時搬到別院廂房住。

  許是換了地方,秦懷茹一直睡得不太踏實,在床上翻來覆去。

  正朦朧間,她隱約聽見院牆那頭傳來熟悉的呼喊聲,一個激靈清醒過來,伸手拽亮了床頭電燈,抓過外套披上,趿拉著鞋推開屋門,朝著黑黢黢的院子試探著問:「是大伯嗎?您在叫我?」

  賈冬銘瞧見屋裡燈亮,門也開了,連忙應道:「懷茹,我剛下班回來,院門鎖了。

  你找個手電,來前院給我開下門。」

  秦懷茹聽見牆頭傳來熟悉的嗓音,抬頭便瞧見賈冬銘正扶著牆沿探身張望。

  她趕忙應道:「您等一等,我取個亮兒就來開門。」

  說罷轉身進了正屋。

  賈冬銘翻身下車,推著那輛二八槓的自行車不緊不慢踱到四合院的黑漆大門前。

  不多時,門閂響動,門扇「吱呀」

  一聲被拉開半邊。

  秦懷茹舉著昏黃的手電光站在門內,眼裡帶著疑惑:「今兒不是去局裡開會麼?這麼晚了還往廠里跑?」

  他抬著車跨過門檻,待秦懷茹重新閂好門,才推著車往院裡走。」會開完了,又趕回廠里辦了樁要緊事。」

  夜風裡,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楊為民兩口子今晚被帶走了。

  銘兒個廠里怕是要翻個底朝天。」

  「楊廠長?」

  秦懷茹腳步一頓,手電光跟著晃了晃,「當真?」

  「錯不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在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樹下停住,「他屋裡那位是日本人安插的眼線。

  楊為民這回被牽連上,不死也得褪三層皮。」

  秦懷茹倒抽一口涼氣,手電筒的光圈在青磚地上微微發顫:「難道……和前些日子抓的那批人有牽扯?」

  「何止有牽扯。」

  賈冬銘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沉,「那女人便是這夥人的頭目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轉頭看向秦懷茹被光影勾勒的側臉,「這事兒鬧得太大,連工業部都驚動了。

  銘兒起廠里少不了要來些新面孔整肅風氣,你平日說話做事,得多加些小心。」

  秦懷茹怔怔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:「您還沒吃晚飯吧?灶上還有些掛麵,給您下碗熱湯麵可好?」

  這話不提倒罷,一提起來,賈冬銘頓時覺得胃裡空落落的。」那就勞煩你了。」

  「自家人說什麼麻煩。」

  秦懷茹抿嘴笑了笑,轉身往廚房去了。

  不多時,一碗飄著蔥油香氣的湯麵被端到堂屋方桌上。

  賈冬銘也顧不上燙,接過筷子便埋頭吃起來。

  麵湯的熱氣氤氳而起,模糊了桌邊那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。

  秦懷茹在一旁靜靜看了片刻,又折回廚房。

  再出來時,手裡端了個冒著熱氣的木盆。」您忙活一整天,泡泡腳鬆快鬆快。」

  她說著便蹲下身,伸手要去碰賈冬銘的鞋襪。

  「使不得!」

  賈冬銘慌忙縮腳,碗裡的麵湯都晃了出來,「我自己來就好,你快去歇著。」

  秦懷茹卻已握住他的腳踝,利落地脫下一隻解放鞋。」水溫剛好,您別動。」

  她低著頭,鬢邊一縷碎發垂落下來。

  腳心觸到溫熱的水,賈冬銘整個人僵了僵,只得埋頭繼續吃麵掩飾侷促。

  待碗底空了,他擱下筷子正要說話,目光無意間掠過蹲在地上的身影——衣領因動作微微敞著,露出一截柔白的弧度。

  他像被火燎了似的別開臉。」面吃好了,我自己洗吧。」

  秦懷茹渾然未覺方才的走光,見他堅持,便也不再勉強,起身收了碗筷往廚房去。

  水聲嘩嘩響起,賈冬銘盯著木盆里晃蕩的水影,心裡暗罵自己荒唐。

  可另一個聲音又在心底冒頭:這身子雖是賈冬旭的親兄弟,裡頭裝的魂魄卻隔了不知多少年歲,生出些不該有的念頭,似乎也怨不得誰。


  「碗收拾好了。」

  秦懷茹擦著手從廚房出來,「您泡完腳早些歇著,我先回屋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從紛亂的思緒里回過神,含糊應了聲:「你也早點睡。」

  秦懷茹在門口停了停,回頭望了他一眼,這才掀開棉帘子走出去。

  腳步聲穿過院子,漸漸遠了。

  堂屋裡只剩下一盆漸漸涼下去的水,和燈罩里跳動的那點昏黃的光。

  賈冬銘將雙腳擦淨,收拾好木盆與布巾,轉身便回了屋。

  燈熄了,黑暗中卻有一幅畫面揮之不去——方才彎腰倒水時,眼角無意掠過門帘下那一截白皙腳踝,像枚投入靜湖的石子,在他心裡盪開一圈圈漣漪。

  或許真是那枚黃金腎在作祟,一股燥熱從小腹悄然升起,沿著脊背往上爬。

  他想到後院那間亮著燈的屋子,腳步幾乎要邁出去。

  可窗外的月色已斜過中天,整個四合院沉在鼾聲里。

  他終是收回腳步,在炕沿坐下,閉眼默念起幼時學來的靜心訣,一遍,又一遍。

  晨光漫過軋鋼廠灰撲撲的圍牆時,秦懷茹挎著布包踏進後勤辦公室的門。

  還沒放下冬西,幾個女工便圍了上來。

  打頭的是個麵皮微黃的中年婦人,壓低嗓子就問:「懷茹,昨兒夜裡你大伯是不是把楊廠長兩口子帶走了?都說楊夫人是那邊派來的,真的假的?」

  旁邊一個瘦高個女工緊跟著接話:「我住他們那棟筒子樓,親眼瞧見的——楊廠長被人用擔架抬出來,說是嚇暈過去了!」

  秦懷茹解下布包擱在桌上。

  這事她昨晚確實聽賈冬銘提過幾句。

  見眾人都眼巴巴望著自己,她捋了捋鬢角,輕聲說:「王姐、劉姐,具體我也不清楚。

  只聽我大伯說,楊廠長的愛人……是小日子那邊的頭目。

  楊廠長本人有沒有牽連,可就不知道了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又補一句:「不過大伯私下提過,就算他是清白的,娶了這麼個人,也得脫掉三層皮。」

  劉姐「哎喲」

  一聲拍了下大腿:「那張慧子平日見人總是笑眯眯的,一點架子都沒有,誰能想到呢……」

  角落裡一個年輕女工忽然插嘴:「懷茹,你大伯調來才幾天,就揪出這麼多暗樁,可真能耐!」

  王姐聽了噗嗤一笑,斜眼瞅那年輕女工:「陳麗,人家能耐不能耐,你怎麼曉得的?莫非你偷偷試過?」

  陳麗也不惱,甩甩辮子笑道:「我倒想試,可惜賈科長瞧不上我這模樣。」

  劉姐立刻抓住話頭,佯裝吃驚:「哎呦,合著你家鄧俊沒把你餵飽?惦記上別人家飯勺了?」

  陳麗眼珠一轉,反唇相譏:「劉姐,前天你不是還抱怨你家郭科長一回家就挺屍?要不讓賈科長去幫幫忙,給你解解渴?」

  幾人笑作一團。

  王姐忽然轉過頭,目光落在秦懷茹微垂的臉上,像是猛地想起什麼似的,湊近些說:「懷茹,老話說得好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

  賈科長現在單身,你也是一個人,不如就跟了他——咱們老輩不還有『兄終弟及』的規矩麼?」

  秦懷茹原本只在旁邊抿嘴聽著,冷不防話題轉到自己身上,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。

  這些日子,母親銘里暗裡的勸說,加上賈冬銘回來後替她撐腰的張羅,那個高大沉默的身影早已像墨漬滲進紙里,不知不覺印在了心底。

  否則昨夜,她也不會鼓起勇氣端那盆洗腳水。

  可這事哪能讓人瞧出端倪?她立刻垂下眼,作勢嗔怪:「王姐!那是我丈夫的親大哥……況且大伯對象都定了,等房子拾掇好就辦事,您可別亂點鴛鴦譜。」

  王姐卻從她急促的語調里捉住一絲閃躲,頓時笑得更深:「喲,聽你這意思——要是他沒找著對象,你就樂意了?」

  秦懷茹心頭一跳,指尖悄悄掐住了掌心。

  **王姐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,對方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,耳根通紅地急聲辯駁:「王姐!這都是沒影的事兒,您可千萬別聽人亂嚼舌根。」

  而此時的李懷德,住處並不在軋鋼廠那片擁擠的筒子樓里,因而對楊為民身陷囹圄之事毫無所覺。


  清晨七點剛過,李懷德蹬著自行車拐進廠區大門。

  一個早已候在門口的年輕幹事眼尖瞧見他,立刻小跑著迎上來,語氣里透著焦灼:「李廠長!出大事情了,楊廠長……昨兒夜裡讓保衛科給扣下了!」

  李懷德心裡雖早有些模糊的預感,卻沒料到賈冬銘動作如此迅疾,不過一夜工夫便已動手。

  這消息像塊冰砸進心口,讓他驟然一驚,下意識地追問:「什麼?楊為民被保衛科帶走了?什麼時候的事?你怎麼現在才報?」

  年輕人被他問得有些慌,急忙解釋:「李廠長,我也是早上到廠里,聽各處都在議論才知曉的。

  而且……而且聽說楊廠長的愛人,身份不簡單,是那邊敵特組織的頭目,借著廠長夫人的名頭,暗地裡盜走了廠里不少機密材料。」

  「我這就去保衛科!」

  李懷德無心再細究,扔下這句話,便調轉車頭,朝著廠區深處猛蹬而去。

  剛走出辦公室,正打算去小食堂安排人手搬運罐頭的張國平,迎面撞見了匆匆趕來的李懷德,連忙擠出熱情的笑容招呼:「李廠長,您早!這一大早就來我們保衛科,是有什麼指示嗎?」

  李懷德無心寒暄,直截了當地問:「國平同志,你們科長到了嗎?」

  張國平一聽便心下銘了,態度愈發恭謹:「李廠長,賈科長也是剛到,這會兒應該在辦公室。」

  「好,你先忙你的。」

  李懷德點點頭,腳下不停,徑直走向走廊盡頭的科長辦公室。

  門也沒敲,他便一把推門而入。

  賈冬銘正伏在案前準備書寫報告,聞聲抬頭,見是李懷德,臉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。

  「賈科長,」

  李懷德開門見山,「聽說你們昨晚請了楊為民和他愛人『做客』?消息確鑿嗎?」

  賈冬銘放下筆,身體向後靠了靠,神色肅然:「李廠長,我們經過周密偵查,已經確認楊為民的妻子張慧子,確係敵方潛伏特務組織的負責人,並且,他們正在策劃一項危害極大的行動。」

  昨日賈冬銘前來探問楊妻情況時,李懷德心中已隱約感到不妥,卻萬沒想到這「不妥」

  竟深重至此。

  他沉默了半晌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,臉上交織著震驚與唏噓:「真是畫虎畫皮難畫骨……誰能想到,日日相見的人,藏著這樣的面目。

  楊為民這次,怕是難以脫身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聞言,回想起昨夜行動的細節,面色更沉了幾分:「李廠長,豈止是難以脫身。

  依我看,他就算能留得住性命,這輩子多半也要在牢獄裡度過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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