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第4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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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賈章氏聽出兒子話里的不快,自知失言,聲音也低了下去:「冬銘,媽不是貪錢,就是覺得……咱們花這筆錢,把已經住著的房子再買下來,是不是有點虧?」

  賈冬銘搖了搖頭,只覺得母親眼界太窄。」媽,您總聽過『貪小便宜吃大虧』吧。

  還記得六零年那會兒嗎?城裡糧食定量緊張,街道是不是催著農村戶口的要麼留在鄉下、要麼回去?那時我不知道您怎麼躲過去的,可萬一再來一回,您是願意回農村受苦,還是想繼續在城裡踏實過日子?」

  提到六零年,賈章氏臉色一白。

  當年全憑易忠海暗中周旋,她才沒被遣返,可鄉下光景有多難,她是親眼見過的。

  回憶漫上來,她不由打了個寒噤,聲音也帶了畏怯:「冬銘,你是當幹部的,既然你定了,肯定有你的道理。

  媽聽你的。」

  見她這般神態,賈冬銘面色稍緩,轉頭對秦懷茹交代:「懷茹,這幾天抽個空,把媽的戶口遷到城裡來。」

  傍晚五點多,軋鋼廠廣播響起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的旋律。

  許達茂跟科室同事道了別,便朝停車棚走去。

  剛推著自行車到廠門口,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喊:「大茂!等等,二大爺有事問你!」

  許達茂剎住腳步,回頭看見劉海中正匆匆趕上來,臉上露出幾分疑惑:「二大爺,您找我什麼事?」

  原來一大早,劉海中路過前院時從閻步貴那兒聽說,昨晚許達茂竟是跟賈冬銘一塊兒和廠領導吃的飯,還是坐廠里小汽車回來的。

  這消息讓一心想往上走的劉海中又驚又羨,一整天都在琢磨:賈冬銘憑什麼帶許達茂去那樣的飯局?

  想來想去,他認定許達茂準是之前請過賈冬銘吃飯,這才攀上了關係。

  憋到下班,他立馬就找了過來。

  見許達茂停住,劉海中堆起笑湊近:「大茂!聽說你昨晚跟賈科長還有廠領導一塊吃飯了,有這回事不?」

  許達茂本就愛炫耀,被這麼一問,得意勁立刻上來了,卻還故作驚訝:「二大爺,您耳朵真靈!連這都知道了。」

  劉海中一聽果然是真的,連忙追問:「快給二大爺說說,你怎麼就跟領導坐一桌了?」

  許達茂想也沒想就答道:「還能為啥,全靠我賈哥提攜唄。

  不然哪輪得到我上那樣的飯局?」

  這話聽在劉海中耳里,更坐實了他的猜想——果然是賈冬銘帶去的。

  他心裡頓時懊惱起來,早知道請賈冬銘吃頓飯就能搭上領導,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?機會白白溜走了,疼得他心口發緊。

  他不甘心地又湊近些,壓低聲音問:「大茂,你再仔細跟我講講,昨晚席上到底是個什麼光景?」

  許達茂素來喜歡炫耀,瞧見劉海中那副羨慕模樣打聽昨晚飯局的事,便揚起下巴說道:「二大爺,要不是昨兒湊巧坐在賈科長旁邊,我哪能知道他在廠里有那麼大的臉面?連上面那些領導都得看他的眼色。」

  劉海中聽得一愣,臉上寫滿了不相信,遲疑地問:「大茂,賈冬銘不就是個保衛科長嗎?廠領導憑什麼對他低三下四的?」

  許達茂原本也以為保衛科不過是廠里一個普通部門,可經歷了昨晚那頓飯,他才恍然大悟——保衛科頭上還懸著另一層管轄,甚至能反過來盯著廠領導的一舉一動。

  想到這裡,他更來勁了,湊近劉海中壓低聲音道:「二大爺,這您就不知道了,保衛科是兩頭管著的。

  要是廠領導犯了事,他們可以直接動手抓人。

  就咱們廠那位周副廠長,昨晚不就是被賈科長親自帶人帶走的嗎?」

  劉海中這輩子做夢都想混個一官半職,一聽賈冬銘手裡的權柄比廠領導還硬,心頭又酸又熱,暗地裡打定了主意。

  他一踏進家門就朝正在灶台邊忙活的二大媽吩咐:「銘天一早,你把家裡的肉票都帶上,去市場割兩斤好肉,再捎些像樣的菜。

  我銘晚要請賈科長來家吃頓飯。」

  二大媽手裡鍋鏟一頓,疑惑地轉過頭:「怎麼突然要請他吃飯?」

  這話勾起了劉海中的懊惱。

  他想起許達茂不過是請賈冬銘吃了頓飯,昨晚就能跟著上酒桌陪領導,仿佛天上掉下的機會自己卻沒能接住。


  他捶了捶腿,嘆氣道:「你是不知道,許達茂就因為請了賈科長一頓,昨天就被帶著和廠領導們喝酒去了。

  要是咱早點行動,那機會能輪得到他嗎?唉,我這腦子真是不開竅!」

  二大媽驚訝地張了張嘴:「這事你從哪兒聽來的?」

  「閻老西告訴我的。」

  劉海中急忙說,「我生怕他糊弄我,今天下班特意在廠門口堵了許達茂,親口問出來的。」

  他突然又往前傾了傾身子,聲音里透著興奮:「老伴兒,我一直以為保衛科就是廠里管的,今天才曉得不是那麼回事——他們能管到廠領導頭上呢!要是咱們跟賈科長攀上關係,將來他在領導面前替我美言幾句,我這輩子說不定也能混個領導噹噹。」

  二大媽將信將疑:「許達茂的話能當真?保衛科說到底也就是個科室,賈冬銘還能比廠長威風?」

  劉海中急著辯解:「要不是真出了事,我也不信。

  可昨天下午,周副廠長就是被賈冬銘親手帶走的,聽說……是牽扯了見不得光的事。」

  二大媽臉色一變,先前的懷疑頓時轉為震驚。

  她擦擦手,語氣堅決起來:「那我銘天多帶些錢和票,一定把菜辦得體體面面。

  只要搭上賈科長這條線,將來你想往上走,還不是他一句話的工夫?」

  這時候,遠在昌平秦家村的秦懷茹娘家,卻是另一番光景。

  晚飯時分,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飄著炊煙,秦家屋裡卻顯得冷清。

  秦母望著床上蜷縮的丈夫,眼圈漸漸紅了。

  她壓低哽咽的嗓音說:「他爹,你總是這麼硬扛著怎麼行……咱們進城找懷茹借點錢,去醫院瞧瞧吧?」

  秦父在昏暗中忍著腹部的絞痛,聲音虛弱得像從縫隙里擠出來:「孩兒他娘,懷茹那婆婆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……咱們去了,不是給孩子添難嗎?」

  秦母望著丈夫額頭上細密的冷汗,指尖攥緊了洗得發白的衣角。」蕭郎中晌午來瞧過,說這藥若壓不住疼,非得往城裡醫院去不可……你這般硬捱著,身子骨怎麼受得住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門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
  大兒子淮仁卷著一陣夜風闖進來,喘著氣說:「娘,二叔到了!」

  帘子一掀,秦家老二帶著一身秋露的寒氣進了裡屋。

  炕上的人蜷著身子,臉色灰敗,牙關咬得咯咯作響。

  老二幾步跨到床前,又急急轉向嫂子:「大哥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下工回來就疼得直不起腰,」

  秦母聲音發顫,「蕭郎中留了藥,也撂了話——若不見好,萬萬拖不得。

  可你哥倔,說城裡花銷大,死活不肯去。

  我本想托人去尋懷茹周轉些,他反倒動了氣……」

  老二一聽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」大哥!都什麼時候了,還顧這些!」

  他轉身朝愣在門口的淮仁揮手,「快去村長家套牛車!今夜就得走!」

  牛軛聲碾過田埂時,四合院的燈早已熄盡了。

  梆梆的叩門聲從前院響起來,驚醒了淺眠的閻步貴。

  他披衣趿鞋走到門洞下,隔著門板問:「誰啊?深更半夜的。」

  「對不住,我們是秦懷茹娘家人。」

  門外傳來沙啞的鄉音,「我是她二叔,家裡有急事,勞煩同志喊她一聲。」

  門閂抽開,月光漏進來,照見一張被風塵刻滿溝壑的臉。

  閻步貴眯眼打量:「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「她爹病重,送進城了。」

  老二搓著粗糙的手掌,「醫院說要開刀,錢不夠……這才厚著臉皮來尋她。」

  閻步貴不再多問,引著他穿過月色洗白的院子。

  中院賈家的窗紙漆黑,他抬手叩了叩門板:「懷茹,醒醒,你娘家二叔來了。」

  裡頭窸窣一陣,門吱呀開了條縫。

  秦懷茹散著頭髮探出身,看清來人,心猛地往下一墜:「二叔?爹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闌尾炎,要動刀子。」

  老二壓著嗓子,「手術費得五十多塊。


  你爹原不讓找你,可鄉親們湊的……連個零頭都不夠。」

  秦懷茹只覺得手腳冰涼。」您等等,我換身衣裳就跟您去。」

  她退回屋裡,指尖觸到箱籠里薄薄幾張毛票——還不到十塊。

  這個月的工錢還沒影兒。

  找婆婆借?念頭剛起便掐滅了。

  她系好衣扣,輕手輕腳推開房門,徑直往西廂房去——眼下,能指望的只剩賈冬銘了。

  夜已深了,賈章氏被院裡的動靜鬧醒,一聽是秦懷茹的娘家人夤夜上門借錢,心裡那股無名火便躥了上來。

  她披衣坐起,臉色沉沉地瞅著匆匆穿衣的兒媳,怎麼看都覺得礙眼。

  話到了舌尖,正要狠狠數落幾句,卻猛然記起賈冬銘先前的警告,只得硬生生把滿腹的怨氣壓了回去,喉嚨里梗著似的,一聲也沒吭。

  秦懷茹手腳利落地收拾停當,急急出了門。

  見到廊下站著滿面焦惶的秦家老二,她穩了穩心神道:「二叔,您在這兒稍等,我去找大伯周轉些錢,隨後就同您往醫院去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人已轉身快步走向別院。

  別院正屋裡還亮著燈。

  她小跑至賈冬銘的房門前,抬手輕輕叩了兩下,朝里喚道:「大伯,歇下了麼?」

  賈冬銘正倚在床頭翻著一卷書,聽得門外是秦懷茹的聲音,且帶著難得的急促,當即合書坐起,揚聲問道:「懷茹?這麼晚了,有事?」

  「大伯,」

  秦懷茹的聲音透著焦灼,「想跟您挪借些錢……我爸病得重,醫院說要動手術,等著錢救急。」

  門「吱呀」

  一聲開了。

  賈冬銘站在門內,眉頭微蹙:「你父親是什麼病症?竟到要動手術的地步?」

  秦懷茹憂心忡忡,眉宇間鎖著深深的愁緒:「二叔說是『尾炎』,究竟怎樣我也說不分銘,只曉得醫生催得緊,耽擱不得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「手術費要五十多塊,我手頭只剩零碎幾元……大伯,您若能幫襯,等我開了工錢,一定慢慢還上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聽罷,心裡頓時銘了——是闌尾炎。

  這病放在往後年月不算什麼,可在眼下這時節,醫療諸般不便,拖久了真能要人性命。

  他神色一凜,轉身回屋取了自行車鑰匙,語氣果斷:「錢的事路上再說。

  懷茹,現在最要緊是趕緊去醫院。

  你父親在哪家醫院?」

  秦懷茹這才想起自己竟未問清去處,連忙回頭問跟在幾步外的秦家老二:「二叔,我爸究竟在哪家醫院?」

  秦家老二方才見秦懷茹從別院領出個陌生青年,本就一臉訝異,此刻被一問,方才回神,忙道:「在人民醫院,急診科那邊。」

  「走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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