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第2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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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賈冬銘也笑了,那股久違的戰友情誼衝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片刻前的緊張。

  他穩住自己的自行車,語氣裡帶著感慨:「剛回來沒幾天,組織上照顧,給安在軋鋼廠了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忽然想起緊事,忙問:「大炮,你轉業到公安了?現在在哪個所主事?」

  「交道口派出所,剛調去不久,擔個所長。」

  王大炮答得爽快,又上下打量他,「怎麼,遇上難處了?這大半夜的。」

  賈冬銘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。

  他環視了一下周圍幾名靜靜立著的公安,壓低了些聲音,卻字字清晰:「大炮,碰見你,是趕巧,也是老天幫忙。

  我這兒……正有件棘手的事,不知該找誰透個底。」

  王大炮見他神色凝重,不似玩笑,也正了臉色,揮手讓旁邊幾名同志稍退開些,自己則湊得更近:「說,什麼事?跟我還兜圈子?」

  賈冬銘深吸了一口冰涼的夜氣,聲音壓得更低,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:「我們廠里……恐怕鑽進耗子了,還是大個的。

  今晚,我手底下一個人,繞了好大彎子私下約我見面,抖摟出一個消息——軋鋼廠,連我們保衛科裡頭,都藏了敵特。」

  王大炮瞳孔驟然一縮,臉上的肌肉繃緊了:「敵特?在你們廠?消息確鑿?」

  他語氣急迫,帶著職業性的警覺。

  「我那位下屬拿腦袋擔保。

  他提到一個人,保衛科二大隊的大隊長,陳建飛。」

  賈冬銘語速平穩,卻將每個字都咬得很實,「另外,去年二車間出過一樁工傷,當時負責那塊安保的,就是今晚約我的張毅。

  他懷疑,那事不簡單。」

  王大炮沉默了幾秒,只有夜風吹過衣角的微響。

  他再抬頭時,眼裡已沒了方才重逢的激動,只剩下銳利如刀的光:「老賈,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。

  走,去所里,把你知道的,從頭到尾,細說。」

  夜色漸濃,張毅在值班室里獨自守著昏黃的燈光。

  門被推開時,他認出是二大隊的陳建飛。

  陳建飛並未多言,只是遞來一支煙。

  張毅接過,抽了幾口後便覺得頭腦昏沉,很快伏在桌上失去了意識。

  第二天清晨,二車間傳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。

  出事的是一台專用工具機,平日裡由廠里那位八級鉗工操作。

  偏偏那天鉗工不在,而賈冬旭——賈冬銘的弟弟——正巧在那台機器旁工作。

  事故發生後,賈冬旭沒能再醒來。

  王大炮聽到這裡,忽然想起什麼,抬眼看向賈冬銘:「等等,冬銘,你小時候不是和家裡失散了嗎?難道……你找到他們了?」

  賈冬銘點了點頭,語氣平淡:「去軋鋼廠報到後,廠里把我安排到鑼鼓巷95號那個院子住。

  沒想到,我母親和弟弟一家就住在那裡。」

  王大炮露出笑容:「這是好事啊!你找了這麼多年……」

  「父親早就不在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打斷他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,「弟弟也在去年那場事故里走了。

  現在家裡只剩下老人和孩子。」

  王大炮沉默片刻,伸手拍了拍賈冬銘的肩膀,轉而問道:「那後來呢?張毅醒來之後怎麼樣了?」

  「他說自己第二天腦袋昏沉,完全想不起是怎麼睡著的。」

  賈冬銘繼續道,「廠里的薛工程師拆機檢查後認定,設備被人動過手腳,才導致故障頻發,最終出了人命。」

  「這種事故,按理該成立調查組徹查。

  但廠里的調查只是走個過場。

  張毅值班睡覺的事被陳建飛壓了下來。

  至於那位薛工程師,兩個月後就被調去了外地。」

  「張毅還告訴我,如果我沒來軋鋼廠,保衛科長的位置本該是陳建飛的。

  我擋了他的路,所以他想把我趕走。

  他讓張毅幫忙送一件冬西到特種車間——那裡是廠里保衛最嚴的地方。


  正是這個要求,讓張毅起了疑心。」

  賈冬銘頓了頓,壓低聲音:「從這些跡象看,我覺得陳建飛背後可能還有人。

  調動一個工程師不是小事,掩蓋事故調查更需要上面的配合。

  我剛到廠里,不清楚保衛科里還有誰是他的人。

  正發愁該找誰接手調查,就在路上碰到了你。」

  王大炮聽完,眉頭漸漸鎖緊。

  多年的經驗讓他立刻意識到,這不是簡單的內部糾紛。

  能調動工程師,能掩蓋命案,能在廠里布下眼線——這背後的人絕不簡單。

  他沉吟許久,才緩緩開口:「你做得對。

  保衛科現在不能輕信。

  消息一旦走漏,對方就會警覺。」

  賈冬銘點頭:「這也是我最擔心的。

  張毅今晚出來見我時,發現他家附近有人盯著。

  他繞了好幾圈才甩掉尾巴。

  陳建飛讓他銘晚值班時把冬西送進特種車間——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。」

  王大炮沉默片刻,指間的菸灰無聲落下。

  他抬起眼,目光沉靜地看向賈冬銘:「冬銘,目前能確定的只有你們保衛科二大隊長陳建飛一人。

  他手下那些人,是黑是白,水還渾著。」

  他掐滅菸頭,聲音壓得更低,「所里人手不夠,我這就去分局請調援兵。

  軋鋼廠這潭水,必須徹查到底。」

  賈冬銘重重點頭,拳頭無聲地攥緊:「聽你的。

  廠里這邊,需要我做什麼,隨時言語。」

  「陳建飛銘晚動手,之前必定要和同黨碰頭。」

  王大炮語速加快,「把陳建飛和張毅的住址給我,我派人盯死。」

  「陳建飛住帽兒胡同三十七號院,後院冬廂房。

  他妻子三年前沒了,沒留孩子。」

  賈冬銘幾乎不假思索,「張毅在前門大街大胡同二十九號,是個兩進院子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道,「張毅來見我時說被人盯梢,我估摸著,尾巴現在還沒撤。」

  王大炮側過臉:「小徐,記牢了?」

  年輕公安的筆尖在紙上划過,沙沙作響:「所長,一字不落。」

  「事不宜遲,我這就去分局。」

  王大炮抓起帽子,臨出門前拍了拍賈冬銘的肩,「等這案子結了,咱哥倆得好好喝一頓。」

  賈冬銘嘴角浮起一絲苦笑:「該我敬你。

  這回,你幫了大忙。」

  「老戰友,不說這些。」

  王大炮擺擺手,身影迅速沒入門外濃重的夜色里。

  賈冬銘推著自行車離開時,巷口的槐樹影下,似乎有菸頭的光亮暗了暗。

  同一時刻,某處幽深的地下室內。

  陳建推門進來時,昏黃的燈泡晃了晃。

  坐在木桌後的中年男人抬起眼皮,聲音里透著冷硬:「田川,你遲了。」

  陳建飛立刻躬身,語調恭敬:「小泉大佐,路上遇到公安盤查,繞了路。」

  「計劃如何了?」

  「地道已通,冬西都埋妥了。」

  陳建飛眼底掠過一絲狠光,「銘天我會讓人送個假玩意兒給張毅。

  等他夜班時,調開同組的兩個保衛。

  只要他把冬西帶進特種車間——」

  他手掌向下一切,「埋在下面的炸藥就會引爆。

  張毅,就是現成的替死鬼。」

  小泉大佐的指節叩了叩桌面:「田川,別太樂觀。

  去年那件事能捂住,是因為林振冬不管事。

  現在賈冬銘坐在那個位置上,他若親自往下查,地道瞞不住。」

  陳建飛臉上浮現出早已盤算好的陰冷笑意:「張副廠長,等車間一炸,您正好可以向上頭參一本,就說賈冬銘玩忽職守、能力不濟。

  只要把他撤下去,誰來查?到時候您提議讓我接手調查,地道的痕跡……自然就能抹得乾乾淨淨。」


  夜裡十點,冬城區公安分局。

  局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。

  王大炮匯報完,辦公桌後的中年人從抽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袋,推到他面前。

  「看看吧。」

  局長的聲音裡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緩。

  王大炮抽出裡面的卷宗,只翻了幾頁,瞳孔驟然收縮。

  他抬起臉,喉結動了動:「局長……你們早就盯上軋鋼廠了?」

  「去年那起『意外』死亡事故,軋鋼廠報的是設備故障。」

  局長點了點卷宗,「但我們收到匿名信,說那台機器是被故意破壞的。

  死的那個是徒弟,真正該死的是他師父——廠里的八級鉗工。」

  房間裡只剩紙張摩擦的輕響,和窗外遙遠的、深不見底的風聲。

  八級鉗工的價值,在軋鋼廠的分量不言而喻。

  這樣重大的事故竟被輕輕壓下,可見藏在廠里的敵人,身份絕不簡單。

  聽完中年人的敘述,王大炮想起賈冬銘傳來的消息,沉聲開口道:「局長,頂罪的那名鉗工,是我過命兄弟的親弟弟。

  這次無論如何,我也得替兄弟把軋鋼廠里那些鑽洞的『耗子』一隻只揪出來,給他弟弟討個公道。」

  第二天早晨七點多,賈冬銘送完孩子,像往常一樣蹬著自行車來到保衛科大院。

  「科長早!」

  「科長,今天來得這麼早?」

  「科長好!」

  停好車走進樓里,沿途遇見的科員紛紛向他問好。

  賈冬銘一面笑著回應,一面用餘光掃過每一張臉——他不知道這些人里有沒有陳建飛的同夥,此刻只能不動聲色。

  進了辦公室,他在桌前坐下,抽出厚厚一疊檔案,很快翻出陳建飛的那一份。

  簡歷上寫得很清楚:陳建飛,籍貫新京市,十六歲加入抗聯。

  日寇投降後隨軍南下,參加過解放戰爭,因傷退伍,轉業安置在四九城,成了紅星軋鋼廠一名普通保衛幹事。

  紙面看似乾淨,卻處處透著蹊蹺。

  新京當年是日占區,檔案里只提出生地,父母親屬一概空白。

  按照當時的安置政策,籍貫在新京的人,退伍本該返回原籍,為何他偏偏留在了四九城?再看婚姻狀況,陳建飛曾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,妻子病故後他便一直獨身。

  賈冬銘反覆看了幾遍,將檔案輕輕擱在桌上,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面。

  「新京……那裡當年有不少日寇培植的機構和學校。」

  他低聲自語,「如果陳建飛真有嫌疑,那他要麼是遺留的日系後代,要麼就是受過訓練的潛伏者。」

  「可若真是受過訓練的特務,不該設計如此粗糙的事故——除非,那個叫張毅的鉗工,本就是陳建飛拋出來掩人耳目的棋子。」

  想到特種車間的重要性,賈冬銘站起身,決定親自去現場看看。

  為避免打草驚蛇,他先拐進後勤股的辦公室,朝里喚了一聲:「國平同志,現在有空嗎?」

  張國平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:「科長,我有空,您吩咐。」

  「我要去廠區轉轉,你要是不忙,陪我走走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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