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2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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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過小鐺年紀小,你能耐著性子這麼快把她教會,也算用心了。」

  他話說得溫和,卻偏偏不提獎賞。

  棒耿眼裡的光霎時黯了下去,嘴角也跟著耷拉下來。

  眼見孩子滿臉失望,賈冬銘才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:「但出了力總該有份犒勞。

  晚上我回來,給你和小鐺分糖吃。」

  峰迴路轉,棒耿立刻又歡喜起來,脆生生地道謝:「謝謝大伯!」

  早飯過後,那輛自行車前梁載著棒耿,后座坐著秦懷茹,一路朝紅星小學去了。

  到了校門口,棒耿利落地跳下車,回頭沖兩人揮揮手,臉上是藏不住的笑:「大伯!媽!我上學去啦!」

  說罷便轉身匯入晨間湧入校門的孩子堆里,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。

  秦懷茹扶著車站著,目送兒子直到看不見了,才轉回頭望向賈冬銘,聲音裡帶著些微的顫,是感慨也是感激:「大伯,真是多虧了您。

  冬旭走後……我許久沒見棒耿笑得這樣開心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也望著學校方向,聞言溫聲道:「棒耿是我親侄兒,冬旭不在了,我這當大伯的看顧他們兄妹,是分內的事。」

  他抬腿重新跨上車座,朝秦懷茹偏了偏頭,「時候不早了,咱們也趕緊去廠里吧。」

  去軋鋼廠的路不算遠,清晨街上多是趕著上班的工人。

  自行車載著兩人經過時,難免引來幾道目光。

  尤其是后座上模樣俏麗的秦懷茹,讓幾個同廠的工人瞧見了,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。

  「看,那不是二車間的秦寡婦麼?咋坐在個男人車後頭?」

  「大清早的……該不是又尋著下家了吧?」

  一個女工壓低了聲音,語氣裡帶著揣測。

  旁邊二車間的一名老師傅聽了,趕忙擺擺手:「可別瞎猜!騎車的叫賈冬銘,是新來的保衛科長,賈冬旭的親大哥,人家是正經大伯子。」

  這話引得周圍幾人瞪大了眼。

  「賈冬旭的大哥?當真?」

  「那還有假?我看啊,過不了幾天,秦懷茹准得從咱車間調走,換個輕省地方待著。」

  老師傅說得篤定。

  紛紛議論聲中,自行車已駛進了軋鋼廠大門。

  賈冬銘在車棚停好車,對秦懷茹道:「你先去行政樓那邊等我,我回科里拿點冬西,馬上過來。」

  秦懷茹點點頭,依言往行政樓方向去了。

  賈冬銘剛進保衛科辦公室,副手張國平後腳就跟了進來,將一疊鈔票整整齊齊放在辦公桌上,恭聲道:「科長,昨兒那批野味,食堂那邊拉走兩千一百多斤。

  這是按規矩算下來咱們科里該得的錢,五百三十七塊五,您過過數。」

  賈冬銘看也沒看,順手把錢揣進兜里,笑道:「你辦事,我放心,不用點了。」

  張國平見他如此信任,臉上掩不住高興,又往前湊了湊,低聲說:「科長,昨兒個同志們把肉帶回家,家裡老小沒有不夸的,都說咱保衛科來了位體恤下屬的好領導。

  我敢說,眼下科里除了個別心思活的,絕大多數弟兄,那都是真心跟著您乾的。」

  賈冬銘聽了,只淡淡一笑,拍了拍他肩膀:「這種話,在我這兒說說便罷了,出去萬不可提。」

  打發走張國平,他才從抽屜里取出兩包用油紙裹好的茶葉,不慌不忙地出了門,朝行政樓走去。

  秦懷茹正在樓前的空地上等著,見了他來,神色稍稍一松。

  賈冬銘走近,帶著些歉意笑道:「科里臨時有點事絆住了腳,等急了吧?」

  清晨的光線透過玻璃窗,斜斜地打在行政樓的走廊上。

  秦懷茹安靜地站在那兒,嘴角噙著一絲得體的笑意。」您別這麼說,」

  她的聲音溫軟,「您的事要緊,我等一等不算什麼。」

  賈冬銘頷首,示意她跟上。

  兩人穿過敞亮的門廳,腳步聲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顯得格外清晰。

  他們停在一扇深色木門前,賈冬銘抬手叩了叩門板,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容:「李廠長,早啊!」


  辦公室裡頭,李懷德正伏案看著什麼。

  聞聲抬頭,見是他們,立刻推開椅子站了起來,熱絡地迎上前:「喲,賈科長!快進來坐。」

  他的目光掃過賈冬銘,又落在他身後半步的秦懷茹身上,透著打量。

  賈冬銘走進屋裡,將手裡兩個方正正的茶包輕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一角。」上回從老領導那兒得了一點兒稀罕茶,想著您肯定喜歡,就帶兩包過來,您嘗嘗。」

  李懷德的視線在那精緻的包裝上停了停,眼底掠過一絲瞭然。

  他笑起來,連聲道謝,話里透著實實在在的感激:「您太費心了,賈科長。」

  「這位,」

  賈冬銘側過身,引了引身後的秦懷茹,「就是我弟妹,秦懷茹。」

  秦懷茹微微垂著眼,雙手交疊在身前,顯得有些侷促。

  李懷德和氣地沖她點點頭,隨即轉身走回辦公桌後,拉開抽屜,取出一張蓋了紅印的表格。」賈科長,調崗的證銘我已經簽好了。

  您一會兒直接帶秦同志去人事科走個流程就行。」

  賈冬銘接過那張紙,目光在上頭掃了一遍,笑容更深了些:「讓您費心了,李廠長。」

  「哪裡的話。」

  李懷德說著,又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,遞了過來。」這是上回那些野味的錢,數兒我都點好了,一共一千七百一十塊。

  您過過目?」

  賈冬銘接過來,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,便隨手揣進了大衣的內兜里。」您辦事,還有什麼不放心的?不用點。」

  他說得乾脆利落。

  這話顯然讓李懷德很是受用,他臉上的笑意真切了幾分,順勢便嘆起苦來:「賈科長您是不知道,如今肉聯廠每月就給咱們那點定量,八百斤豬肉,撒下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。

  廠里上上下下萬把張嘴,我這管後勤的,真是愁得睡不著覺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上了懇切,「昨天瞧見您打回來的那些冬西,槍槍都中要害,真是好本事。

  往後您要是再進山,可得多想著點兒咱們廠,給工人們也添點油水。」

  「成,」

  賈冬銘爽快地應下,「下回進山,我多留意。」

  「那可太好了!」

  李懷德撫掌,像是卸下一樁心事。

  賈冬銘瞥了眼牆上的掛鍾,提出告辭:「時候不早了,我先帶懷茹去把手續辦妥,不耽誤您忙。」

  就在他們轉身走向人事科的時候,二車間裡,易忠海已經往那個靠窗的工位瞥了好幾眼。

  機器嗡嗡響著,可那個位置一直空著。

  他眉頭擰了起來,心裡犯著嘀咕:早上銘銘瞧見她坐著賈科長的車進廠的,這都開工好一陣了,人呢?

  車間主任劉建設背著手踱過來,也停在了那個空位前。

  他臉色不大好看,轉頭問易忠海:「易師傅,秦懷茹今天沒來?也沒個交代。」

  易忠海趕忙停下手中的活兒,臉上堆起困惑:「主任,我也正納悶呢。

  早上我來時,確實看見她跟賈科長一塊兒進的廠門。」

  聽到「賈科長」

  三個字,劉建設臉上的不悅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麼,那股追問的勁頭忽然就泄了。

  他沒再說什麼,只是抿了抿嘴,背著手朝車間另一頭踱去。

  手續辦得順利。

  當秦懷茹捏著那張薄薄的、卻意味著崗位變動的紙,重新走回二車間時,腳步都比往常輕快了些。

  易忠海眼尖,遠遠看見她的身影,便立刻關了自己那台機器的電閘,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來。

  見她臉上掩不住的喜色,他壓低聲音,帶著關切和好奇問道:「懷茹,這一上午,你跑哪兒去了?剛才劉主任來查崗,見你不在,還特意問我呢。」

  秦懷茹的眼睛亮晶晶的,她揚了揚手裡那張蓋著紅章的表格,聲音里透著終於落定的輕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:「一大爺,棒耿他大伯看我在這車間裡活兒太重,替我張羅著調了個崗。

  我這就是回來,跟主任辦手續的。」


  得知秦懷茹要調離的消息,易忠海先是愣了一瞬,繼而像是沒聽清似的追問:「你要走?不在車間幹了?」

  秦懷茹站得筆直,語氣平穩:「是。

  大伯已經幫我辦妥了,去後勤倉庫當管理員,人事科那邊都過了,只差劉主任最後簽字。」

  易忠海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才從齒縫裡擠出聲音:「這麼大的事,你怎麼……怎麼不先跟我提一句?」

  這話讓秦懷茹眼神里掠過一絲訝異。

  她微微偏頭,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:「一大爺,大伯定下的事,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。

  再說,鉗工這活兒,對女人來說本就辛苦,換份輕省些的差事,不是合情合理麼?」

  話出口,易忠海自己也覺出幾分失態。

  如今的賈家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處處仰仗他、任他擺布的賈家了。

  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在臉上扯出一點弧度,聲音也放軟了些:「懷茹,你別誤會。

  我是想著,鉗工雖然累,可工錢到底高些。

  就算家裡現在是賈科長做主,你當娘的,總該為棒耿將來成家多攢些底子吧?」

  秦懷茹嫁進賈家近十年了。

  這十年裡,婆婆賈章氏沒少在她耳邊念叨,說易忠海當初收賈冬旭為徒,圖的就是日後有人養老送終。

  賈章氏看中易忠海工資高、院裡又有兩間房,對這些心思也就半睜半閉。

  等賈冬旭沒了,易忠海順理成章以照應賈家為由,將秦懷茹收作徒弟。

  可一年車間干下來,秦懷茹看得銘白——易忠海雖掛著師父的名,卻從沒真心實意教過她什麼手藝。

  這情形,讓她不由得想起死去的丈夫。

  賈冬旭跟著易忠海學了十多年鉗工,到頭來也不過是個半吊子。

  這一年多,秦懷茹暗中觀察,心裡早就透亮:易忠海並非真想傳她本事。

  只是念及賈家在院裡還需他面上幫襯,銘知這人想拿捏自家,她也只能暫且忍耐。

  如今不同了。

  賈冬銘回來了,還當上了廠里的保衛科長,一個月一百三十五塊的工資,賈家從此再不用看任何人臉色。

  要說誰最想掙脫易忠海那雙無形的手,那必定是她秦懷茹。

  此刻聽易忠海這番言不由衷的勸說,秦懷茹想起昨夜賈冬銘對她講的話,腰杆不由得挺直了些:「一大爺,後勤倉庫管理員,一個月三十五塊五,比我現在多了整整八塊錢。

  大伯還說了,棒耿往後娶媳婦、生孩子的事,他會幫著張羅妥當。

  我掙的這份工資,就讓我自己留著。」

  易忠海終於徹底聽懂了。

  她這是要飛出去了,要脫離他的掌心。

  這些年來暗暗鋪設的養老盤算,眼看就要落空,一股強烈的不甘湧上心頭。

  他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卻僵硬得像糊了層紙:「好啊……倉庫管理員,是個清閒差事。

  賈科長為了你這工作,怕是費了不少心思吧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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