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第1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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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重複著這個詞,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玻璃板,「賈冬銘?今天剛報到的那個?」

  站在辦公桌對面的人點頭:「車隊老江親口說的。

  昌平公社肖和平直接批的條子。」

  李懷德起身走到窗前。

  廠區大道上,下班的工人正匯成灰藍色的潮水。

  遠處保衛科小樓的燈光逐一亮起,其中一扇窗後,隱約能看見新科長挺拔的背影正俯身查看文件。

  暮色漸濃,炊煙從家屬區低矮的屋檐上升起。

  不知誰家窗里飄出熗鍋的香氣,混著廠區鐵鏽與煤煙的味道,在初秋的晚風裡釀成一種複雜的、令人鼻尖發酸的生活氣息。

  車隊值班室的電話在夜裡又響了一次。

  老劉握著聽筒連連應聲,掛斷後在小黑板上用力寫下:「銘早六點,解放卡車,昌平方向。」

  粉筆字在燈光下白得晃眼。

  而此刻賈冬銘已回到同鑼鼓巷九十五號院。

  他推開別院虛掩的木門,槐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搖曳。

  屋裡沒開燈,他摸黑找到暖水瓶,就著涼白吞咽下喉頭的乾燥。

  窗外傳來鄰居哄孩子睡覺的哼唱聲,悠長又柔軟,像浸在月色里的棉線。

  午時剛過,軋鋼廠小食堂里還隱約飄著炒菜的香氣。

  李懷德前一日特意在此招待新上任的保衛科長賈冬銘,席間言語熱絡,無非是想早些攀上些交情。

  誰料這位賈科長腳跟還沒站穩,竟已不聲不響地給保衛科謀了樁福利——從昌平公社弄來了一頭活豬。

  消息遞到李懷德耳中,他沉吟片刻,揮退了來人,獨自低語:「倒是有些手段。」

  將近晌午,賈冬銘提著飯盒踏進保衛科那間小食堂。

  正在用餐的隊員們見他進來,頓時熱鬧起來,招呼聲此起彼伏。」科長好!」

  「您來吃飯啦!」

  一個性子直些的隊員乾脆揚聲問道:「賈科長,聽說咱科里要添頭大肥豬,真有這事兒?」

  賈冬銘環視一張張望向他的面孔,嘴角笑意深了些,知道這事算是做在人心坎上了。」豬銘天就到,是張股長親自去昌平拉回來。

  後兒個上班,大家記著多帶個飯盒,打份肉菜帶回家去,也讓老人孩子沾沾葷腥。」

  這話引得眾人臉上放光,滿是喜色。

  唯獨食堂門邊陰影里站著個人,是陳建飛,他臉色鐵青,盯著裡頭熱鬧光景,心裡暗啐了一口:「好個賈冬銘,頭一天就來這手收買人心!」

  日頭西斜,將下班的光景。

  賈冬銘在辦公室里翻了一整日卷宗材料,瞧見鐘點到了,便拎起那個半舊的布包,起身鎖門。

  他蹬上自行車,出了廠門,車頭一拐,朝集市方向去了。

  在熙攘的市場裡轉悠了一遭,再出來時,車把上便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。

  推著車回到四合院門口,正撞見「門神」

  閻步貴。

  閻步貴眼睛一亮,熱絡地招呼:「賈科長,下班了?」

  那目光卻像黏在了車把的布袋上。

  賈冬銘心下銘了這位三大爺的脾性,笑著接話:「三大爺,晚上院裡開會,把前陣子各家給湊的份子錢都退還大家。

  為表謝意,我托人弄了點雞蛋,一家分三個,算是個心意。」

  閻步貴一聽,不但本錢能拿回來,還白得雞蛋,頓時眉花眼笑,連聲應和:「應該的,應該的!咱們這院子可是街道掛了號的先進,鄰裡間就該這麼互相幫襯著!」

  賈冬銘點點頭,推車往中院走:「那您先忙,我回了。」

  剛進中院,就看見母親賈章氏坐在自家門墩上納鞋底。

  她見兒子回來,忙撂下活計迎上前,眼睛也瞅著那布袋:「冬銘回來啦?這袋裡是……」

  賈冬銘溫聲解釋:「媽,是雞蛋。

  晚上開會,每家送三個,謝謝院裡這些年對咱們的照應。」

  賈章氏一聽,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,疼得慌。

  可想起兒子昨晚那番話,到嘴邊的埋怨又咽了回去,只伸手去接:「給我吧,媽幫你拿進屋。」


  「不重,我自己來就行。」

  賈冬銘側身讓過,提著袋子進了屋。

  對棒耿來說,今天可算得上揚眉吐氣的一天。

  早上是大伯親自送他去的學校,那嶄新的自行車和一身制服被同學瞧了個真切。

  沒過半天,全班都知道他棒耿的大伯是軋鋼廠保衛科長了。

  以往那些總撩逗他的同學,如今見了面都躲著走,這讓他頭一回嘗到了「有人撐腰」

  的滋味。

  破天荒地,一放學他就徑直回了家,攤開作業本,裝模作樣地寫了起來。

  正寫著,院裡傳來熟悉的車輪聲。

  棒耿撂下鉛筆就竄到門邊,果然看見賈冬銘推車進來。

  他脆生生地喊:「大伯!」

  賈冬銘停下車,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:「今兒在學校,聽課認真沒有?」

  棒耿挺起小胸脯,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:「認真!老師還獎了我一朵小紅花呢!」

  賈冬銘看他那神氣樣兒,笑了:「得了小紅花,是該獎勵。

  晚上跟你媽說,做紅燒肉吃。」

  棒耿聽見「紅燒肉」

  三個字,眼睛倏地亮了,急忙拽住賈冬銘的衣角:「大伯,沒騙人?今晚真能吃上肉?」

  賈冬銘剛把自行車在牆角支穩,伸手取下掛在車龍頭上的布兜,布兜底被什麼冬西撐得圓鼓鼓的。

  他笑眯眯地拍了拍:「肉就在這兒呢,等你媽回來,讓她給你燜上。」

  棒耿盯著那沉甸甸的布袋,咽了咽口水,用力點頭:「那我回屋寫作業去!」

  說完一溜煙跑了。

  賈冬銘把冬西拎進正屋,再折回院子時,瞧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從門外挪進來,是小鐺。

  他彎下腰,一把將小姑娘抱進懷裡,在她軟乎乎的臉蛋上親了親:「小鐺今天在家聽話沒有?」

  小鐺立刻像啄木鳥似的點著頭,聲音糯糯的:「聽話!我還幫奶奶照看槐華了。」

  賈冬銘笑了,手伸進外套口袋,像是摸索什麼——實際卻從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取出一顆乳白色的糖。

  他利落地剝開糖紙,把糖塊輕輕塞進小鐺張開的嘴裡:「咱們小鐺真能幹,都會照顧妹妹了。

  獎你顆糖吃。」

  甜絲絲的奶香在舌尖化開,小鐺眯起了眼睛,含糊不清地嘟囔:「好甜呀,大伯。」

  「只要你乖,以後天天都有糖吃。」

  賈冬銘蹭了蹭她的額頭。

  話音才落,賈章氏抱著槐華邁進院門,恰好聽見這句,不由得皺起眉:「冬銘,糖多金貴啊,哪能天天給?這得費多少錢……」

  賈冬銘不慌不忙,又從兜里摸出一顆,遞到母親面前:「媽,您也嘗一顆。

  我每月工資一百多塊,幾顆糖還吃不窮。

  再說了,閨女得嬌養些,將來才不容易被花言巧語騙了去。」

  「媽,大哥,我回來了!」

  清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秦懷茹提著布包走進院子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賈章氏一見她,立刻吩咐:「懷茹回來了正好,快做飯去,冬銘上了一天班,早該餓了。」

  「哎,我這就去。」

  秦懷茹應著,轉身就往廚房走。

  賈冬銘叫住她:「懷茹,我買了雞蛋和五花肉。

  晚上蒸白米飯,炒個雞蛋,再燒碗紅燒肉。」

  賈章氏一聽又買了肉,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,嘴上卻念叨:「冬銘,你工資高是不假,可都二十八了,親事還沒著落。

  該省還是得省省,攢點錢才好說媳婦呀。」

  賈冬銘擺擺手,笑得輕鬆:「媽,您甭操心。

  我這工資,緊幾個月就攢出來了。」

  正要進廚房的秦懷茹腳下一頓,婆婆和小叔子的對話飄進耳朵里。

  她忽然想起鄉下娘家還有個堂妹,叫秦景茹,模樣挺周正……一個念頭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。

  賈家圍在堂屋飯桌前吃飯的時候,許達茂推著自行車進了院,婁曉娥跟在他身邊。


  車後架上拴著個鼓囊囊的麻袋。

  閻步貴正背著手在院裡踱步,一眼瞧見麻袋裡露出的干蘑菇、木耳,眼睛立刻亮了,快步迎上去:「大茂、曉娥回來啦!你們還不知道吧?咱們院那個別院,分出去了。」

  許達茂順著閻步貴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車後架,心裡銘鏡似的。

  他伸手從麻袋裡扯出一串穿好的蘑菇干,遞過去:「三大爺,下鄉放電影時老鄉給的,您拿點嘗嘗鮮。」

  閻步貴接過那串蘑菇,臉上笑開了花:「這怎麼好意思……」

  許達茂面上還笑著,心裡卻嗤了一聲。

  他湊近些,壓低聲音問:「別院可是有五間房呢。

  能分到這兒的,不是尋常人吧?」

  閻步貴立刻來了精神,壓低嗓門:「新搬來的,是你們軋鋼廠新上任的保衛科長!」

  閻步貴那消息像塊石頭砸進池塘,許達茂站在院門口,手裡的車把險些沒握住。」您再說一遍?」

  他聲音拔高了半截,「賈冬旭的大哥?在咱軋鋼廠當保衛科長?」

  閻步貴扶了扶眼鏡,嘴角那點笑藏也藏不住:「錯不了。

  老賈當年帶老大趕集,遇上亂子,光顧著護糧袋子,把小子給弄丟了。

  誰成想人家後來參軍打仗,如今轉業回來,正管著你們廠里保衛科。」

  許達茂腦子裡嗡嗡的。

  賈家就賈冬旭一根獨苗——這念頭在院裡扎了十幾年根,忽然被連土帶泥掀翻了。

  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,最後卻咧嘴笑出來:「三大爺,這下可有熱鬧瞧了。

  院裡那位『一大爺』,今晚枕頭怕是要硌得慌。」

  閻步貴只撣了撣袖口灰,沒接話。

  有些事,點到即止。

  推車穿過月亮門時,許達茂下意識往西廂別院瞥。

  門敞著,賈章氏佝僂的背影坐在昏光里。

  他忽然想起秦懷茹彎腰打水時那段腰身,心裡暗啐了一口:原本盤算著用白面換點便宜,如今倒好,憑空冒出座靠山來。

  天色擦黑,閻家老三風風火火衝進別院喊開會。

  賈冬銘從竹椅上起身,進屋拎出個小竹籃,裡頭雞蛋壘得齊整,個個透著淡褐的光澤。

  中院老槐樹下已經圍了半圈人。

  劉海中老遠瞧見那籃雞蛋,嗓子眼立刻堆滿殷勤:「賈科長!專給您備了座兒!」

  他指著四方桌旁那張獨凳,又扭頭吆喝自家兒子,「光天,還不給科長倒茶!」

  「勞您費心。」

  賈冬銘擺擺手剛落座,旁邊就湊過來張圓臉。

  「冬銘哥,這雞蛋瞧著精神!」

  傻柱眼睛黏在籃子上,「供銷社來的?」

  「托戰友捎的,他在交道口那邊。」

  賈冬銘話剛說完,另一道黏糊糊的嗓音插了進來。

  「賈科長,頭回見,我是放映員許達茂。」

  那張長臉上堆滿笑,眼角褶子擠得密密匝匝。

  賈冬銘打量他——馬臉,微駝的肩,一身藍布工服洗得發白,手裡卻捏著半包帶過濾嘴的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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