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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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字像道冷電劈進耳中,賈章氏喉間的嗚咽頓時噎住了。

  她抬起渾濁的淚眼,顫巍巍地端詳著眼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:「你……當真不是我的冬銘?」

  不知是這具身軀里殘存的感應,還是那哀戚目光觸動了什麼,賈冬銘心頭驀地一緊,話便自己溜出了口:「大娘,我八歲那年磕壞了腦子,只模模糊糊記得爹叫賈有才,娘喚張翠花,旁的一概記不清了。」

  「賈有才……張翠花……」

  老婦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名字,枯井般的眼裡驟然迸出光來。

  她猛地撲上前攥住賈冬銘的胳膊,箱籠磕碰出悶響也不顧,嗓門因激動變了調:「兒啊!我就是張翠花!千真萬確!你若不信,這院裡隨便拉個老姊妹問問!」

  賈冬銘知曉這婦人確是原身的生母,可那場「失憶」

  的戲總得唱完。

  他故作茫然地退了半步:「您說……您是我娘?這、這從何說起……」

  往事如潮翻湧。

  當年賈有才酒後糊塗弄丟了長子,張翠花恨了他半輩子;後來丈夫病榻纏綿,她攥著家底只肯貼補小兒子冬旭。

  待賈有才咽了氣,冬旭便成了她全部指望,誰料一場塌方竟將這點指望也奪了去。

  自那以後,她日夜防著兒媳秦懷茹改嫁,像藤蔓般死死纏住這最後的依靠。

  如今這從天而降的長子,豈非老天賜下的養老倚仗?

  見賈冬銘仍怔怔愣著,張翠花抹了把臉,皺紋里綻開真切的笑紋:「走,跟娘回院兒里去!任你找誰打聽,看娘可曾扯半句謊!」

  「大娘,我這手上……」

  賈冬銘無奈地提了提箱籠。

  「瞧我糊塗的!」

  張翠花忙鬆了手,又要去接那行李,「分些給娘提著!咱們回家!」

  進了四合院的門洞,正撞見楊瑞華在槐樹下掃落葉。

  張翠花步子都輕快了三分,揚聲招呼道:「她三嬸!快來瞧瞧!這是我們家老大冬銘!孩子小時候傷了腦袋,只記得他爹叫賈有才、我叫張翠花,旁的全忘了。

  咱們老鄰居這些年,你給說道說道!」

  楊瑞華晌午頭一回見著這新鄰居時,便驚覺他眉眼活脫脫是賈冬旭的模子刻出來的。

  得知名姓後心裡本就犯嘀咕,先前張翠花在中院哭訴分房委屈時,她順嘴提過一茬。

  萬沒想到,這一提竟真牽出段骨肉緣來。

  此刻聽罷緣由,楊瑞華恍然「哎喲」

  一聲,轉向賈冬銘時語氣都透著熱絡:「賈同志,這位張大媽本名張翠花,過世的老伴正是賈有才。

  晌午見您時,我還當您是賈家哪房的親戚——您和冬旭長得真是一個模子!哪曾想您竟是他們家早些年走失的大兒子!」

  賈冬銘自打在這具身軀里醒來,從零碎記憶里拼湊出《情滿四合院》的輪廓時,便隱約猜到自己成了戲文里憑空多出的那個人。

  此刻聽著三大媽報出的名姓,最後那點疑慮也散了。

  他望向張翠花激動得發紅的面龐,適時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,喉結滾動著擠出顫音:「您……真是我娘?」

  「哐當」

  一聲,張翠花手裡的布包袱落了地。

  她整個兒撲進賈冬銘懷裡,枯瘦的手臂箍得死緊,哭聲像破了洞的風箱:「我的兒啊……老天爺總算睜眼了……娘等到這天了……」

  楊瑞華瞧著這母子相認的場面,忽地想起賈家這些年遭遇,心下唏噓,上前輕拍張翠花佝僂的背:「老姐姐,兒子回來是天大的喜事,該笑才是,怎麼又哭上了?」

  這年月,婦道人家心裡多多少少都信些鬼神因果,張翠花這般年紀的,更是如此。

  賈章氏聽了鄰人那番話,像被點醒了似的,慌忙鬆開緊抓著賈冬銘胳膊的手,撩起衣角抹了抹臉,聲音還帶著哽咽:「您提醒得是……十九年,我兒走了十九年,眼下好端端站在跟前,我該笑才是,哪兒能總掉淚呢!」

  她說著環顧院裡那些探頭張望的婦人們,彎腰拎起落在腳邊的布包袱,轉頭對賈冬銘綻開笑容,那笑意里摻著未擦淨的淚光:「冬銘,來,跟媽回家去。」

  在眾人交頭接耳的注視下,賈章氏挺直了背脊,牽著兒子的手穿過院子,停在一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前。


  她推開門,聲音里透著說不盡的歡喜:「瞧,這兒就是咱們的家。

  你走丟後,你爹進了軋鋼廠幹活,我們便帶著你弟弟搬來了這兒。」

  她引著賈冬銘往屋裡走,話頭漸漸沉了下來:「你爹……在你不見後的第三年,在廠里遇著了事故,沒了。

  後來冬旭頂了他的缺,也進了軋鋼廠,成了家,生了三個孩子。

  可去年……冬旭也遭了同樣的禍事。」

  提到小兒子的名字,賈章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,她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臉。

  在這座大雜院的傳聞里,賈章氏素來被形容成個刁鑽吝嗇、眼皮子淺的老婦人。

  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賈冬銘,卻從她顫抖的肩頭和通紅的眼眶裡,瞧見了某種赤裸裸的、毫不遮掩的疼惜。

  也許是身體裡還殘留著原主的悸動,賈冬銘不覺放軟了聲音:「媽,從前的事我記不清了,但往後有我在,總不會叫您再受委屈。」

  這話讓賈章氏猛地收住了淚。

  她抬起頭,濕漉漉的眼睛緊緊盯著兒子:「冬銘……這些年來,你究竟在哪兒?怎麼就不曉得往家裡捎個信?」

  賈冬銘沉默片刻,才緩緩開口:「那時候磕傷了腦袋,什麼都忘了。

  後來有個戲班子收留了我,便跟著他們走了。

  四四年,班子往平安縣城趕場子的路上,遇著了鬼子掃蕩……我命大躲過去了,被路過的八路軍救下,之後就留在隊伍里,天南地北地打仗。」

  「這些年記憶零零星星回來些,可也只拼湊出零碎的影子——曉得自己是四九城人,爹叫賈有才,娘叫張翠花。

  想起那天是跟爹去買糧,路上撞見鬼子當街行兇,逃命時被人推倒,後腦勺重重磕在石頭上……」

  賈章氏沒等他說完,一把將他摟進懷裡,枯瘦的手臂箍得緊緊的,嗓子眼擠出又哭又罵的顫音:「我苦命的兒啊……都怨你那糊塗爹!眼裡只有那幾斤糧食,連兒子都看不住……」

  賈冬銘任她抱著,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:「媽,我這不是全須全尾地回來了嗎?該高興的日子,咱不哭了。」

  賈章氏這才鬆開手,連聲應著:「對對,該高興……你坐著歇歇,媽去鴿子市轉轉,看能不能割塊肉,晚上給你燉上。」

  這話倒讓賈冬銘一怔——院裡誰不知道賈章氏把錢看得比命重?此刻她竟主動要掏錢買肉。

  他忙攔住她:「都這時辰了,鴿子市哪還有肉賣。

  我包里還裝著兩個罐頭,是高麗戰場帶回來的,晚上熱一熱,咱也開開葷。」

  「嗚哇——哇——」

  裡屋突然爆出一陣嬰孩的啼哭。

  賈章氏臉上那點因罐頭帶來的笑意頓時散了。

  她沉下臉,朝裡屋方向啐了一口:「討債的丫頭片子,一天到晚號喪!」

  賈冬銘立刻猜到那是才幾個月大的小槐華。

  他皺了皺眉,跟著賈章氏跨進裡屋,只見個三四歲模樣的小女孩踮腳趴在炕沿,正慌張地晃著襁褓。

  見賈章氏進來,孩子嚇得一哆嗦,縮著脖子不敢動彈。

  賈冬銘是從未來回溯而至的靈魂,帶著全然不同的觀念。

  見到小鐺因賈章氏而驚懼顫抖,他立刻開口問道:「母親,您這是做什麼?」

  賈章氏並未聽出話中情緒,只厭棄地掃了一眼床上啼哭的嬰兒,轉而堆起笑容:「這兩個丫頭,是你那鄉下進城的弟媳生的。

  秦懷茹得去廠里頂工,便由我看著。」

  賈冬銘目光落回小鐺臉上。

  那孩子縮著肩膀,眼中滿是惶恐。

  他走近,蹲下身,很自然地將她抱起。」我是你大伯,」

  他聲音溫和,「告訴大伯,你叫什麼?今年多大了?」

  被抱起時,小鐺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或許是血脈里的親近,她仰頭看著這張陌生卻柔和的臉,小聲答道:「大伯,我叫小鐺,四歲了。

  那是妹妹小槐華,媽媽說她七個月了。」

  孩子輕得讓人心頭髮緊,頭髮枯黃稀疏。

  賈冬銘壓下憐惜,語氣更軟:「小鐺真乖。


  大伯要獎勵你一塊糖,這就帶你去拿。」

  「冬銘,」

  賈章氏急忙插話,「一個丫頭片子,吃什麼糖?」

  賈冬銘八歲便與母親分離,對這副身軀的原生家庭並無牽絆。

  若非殘存意識中的執念,他或許不會相認。

  此刻聽到這般言語,他臉上笑意淡去,抱著小鐺轉身,聲音平靜卻冷清:「母親,不論男女,都是冬旭的骨肉。」

  「在賈家,沒有高低貴賤,更不該有什麼『賠錢貨』的稱呼。

  您若還想讓我認這個娘,往後就別再這樣叫兩個孩子。」

  賈章氏這一生,早年失子,中年喪夫。

  活在一個人情淡薄、慣會吃絕戶的年月里,她早已被不安啃噬得千瘡百孔。

  去年賈冬旭又死於意外,那點僅存的安全感也搖搖欲墜,唯恐兒媳改嫁,拋下她與三個無依無靠的孩子。

  賈冬銘的出現,於她而言,無異於湍流中抓住的一段浮木。

  聽他這般告誡,她不敢如往日般撒潑,只惶恐地連連保證:「冬銘,媽知道了,媽再也不亂叫了……你別不管媽……」

  聽出那聲音里的驚懼,受著心底那絲殘餘意念的影響,賈冬銘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需要少些麻煩。」媽,」

  他語氣放緩,「這些年您過得如何,我不清楚。

  但我既回來了,總不會讓您餓著。

  我每月一百三十五元的工資,養您綽綽有餘,即便帶上弟弟一家,也擔得起。」

  「一百三十五塊?」

  賈章氏眼睛驟然亮了,那點惶恐瞬間被貪念衝散,「當真?這……這比易忠海的還高!」

  「易忠海?」

  賈冬銘順勢問道,「那是誰?也在軋鋼廠?我因戰功轉業,廠里照顧,定了十五級待遇。

  這易忠海,莫非是廠里的幹部?」

  聽到「戰功」

  「轉業」

  ,賈章氏臉上掠過一絲得意。

  可一提易忠海,那得意立刻化為憤恨:「他?什麼幹部!就是個八級工,每月九十九塊罷了!」

  她話語裡淬著多年積怨,那「老絕戶」

  三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  賈冬旭走後,易忠海那點盤算在賈章氏心裡早就透了亮。

  什麼師徒情分,不過是攥著張養老的牌罷了。

  她抹了把混濁的淚,嗓子啞著:「怕冬旭翅膀硬了不認他這師父,壓著級數,藏著本事……到頭來,把我兒命都算計了進去。」

  賈冬銘靜靜聽著,母親心裡這本帳,竟比他想得清銘。

  見她悲慟又起,他緩了聲岔開話頭:「媽,廠里給我撥了處小院,就在廠子邊上。

  只是荒了些,不拾掇怕沒法過夜。」

  那幾間屋子,賈章氏早惦記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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