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第17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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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老太太坐在窗邊,手裡擇著豆角,眼皮都沒抬。

  「您又偷聽。」

  蘇萌撇嘴。

  「我這是關心你!」

  奶奶放下豆角,神色認真起來,「他是不是說高考的事?你爸媽昨晚也提了,如今四九城有點門路的誰不知道?」

  蘇萌有些驚訝:「您倒是什麼都清楚。」

  「住在這皇城根下,掃大街的都能聊兩句時局。」

  奶奶哼了一聲,「不過你少跟程建軍走動,那孩子心思深,你看不透。」

  「您之前不還誇他比韓春明強?」

  「強是強點兒,但也有限。」

  奶奶重新拿起豆角,聲音壓低了些,「要我說,隔壁李迪那孩子才是真難得。

  模樣周正,待人客氣,家世又好——雖說比你小几歲,可這有什麼要緊?」

  「奶奶!」

  蘇萌臉一熱,把手裡的菜筐往桌上一擱,「我自己看書去。」

  她快步走進裡屋,關上門才輕輕呼了口氣。

  窗外槐樹的影子斜斜映在玻璃上,搖曳著碎金似的光。

  李迪的名字像顆小石子,在她心裡又滾了一圈。

  那個總是穿著整潔中山裝的青年,偶爾在胡同里遇見時也只是淡淡點頭,神情疏離得像冬日的薄霜。

  她從小到大被人捧著慣著,偏偏在他眼裡看不出半分特別。

  這種忽視比直言拒絕更叫人難受,像一拳打在棉絮上,悶得慌。

  蘇萌坐到書桌前,翻開一本邊角捲起的舊課本。

  鉛字密密麻麻,她卻忽然想起李迪昨晚推著自行車從院門經過的樣子——車鈴沒響,腳步也輕,像怕驚擾了誰的好夢。

  蘇萌這姑娘,骨子裡就帶著一股驕矜。

  她愛聽奉承話,喜歡被人眾星捧月地圍著,面子比天還大。

  李迪的模樣身段她是瞧得上眼的,可他那副不愛言語、冷冷淡淡的性子,實在不合她的脾胃。

  倒是韓春明那種直來直去的脾氣,反而更對她的心思。

  尤其韓春明曾把她捧在手心裡當寶貝似的寵著,那份殷勤備至,讓她一想起來便覺得暈暈乎乎的受用。

  這大概便是她先前中意韓春明的緣由了。

  可如今韓春明竟收起了破爛,蘇萌心裡那架天平便不由得晃了晃。

  她覺著,他有些配不上自己了。

  這麼一想,目光便又悄悄落回李迪身上,那點早已淡去的心思,竟又泛起了微瀾。

  「李迪不愛說話,興許是年紀還小呢。」

  她暗自琢磨著,「等再過兩年,閱歷多了,自然就活絡了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兩日後的報紙,用整版的篇幅宣告了一個足以震動千萬人心的消息:中斷多年的高考,恢復了。

  字裡行間透出的希望,點燃了無數雙黯淡已久的眼睛。

  人們捧著報紙的手在微微發顫,仿佛捏著的不是紙,而是一把能劈開命運枷鎖的鑰匙。

  隨之公布的還有兩條配套的新規。

  其一,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,只要報名參加高考,便即刻獲得返城的資格,任何單位或個人不得阻撓。

  其二,以往依靠推薦入學的工農兵大學,自此也納入了統一高考的軌道,與其他高等院校站在了同一條起跑線上。

  後一條改動並未激起太多波瀾,人們的歡呼與淚水,幾乎全都傾注在了第一條上。

  那意味著多少散落天涯的遊子,終於看到了歸家的路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天大的好事啊!」

  徐慧真攥著還散發著油墨香的報紙,腳步輕快地尋到幾個女兒,「靜理,靜平!快看,高考恢復了!你們可得把書本重新撿起來,抓緊時間溫習!」

  「真的?」

  徐靜理眼睛一亮,急忙接過報紙細讀。

  片刻後,她抬起頭,眼中閃著光:「媽,工農兵大學也招考了。

  您說,我去那兒怎麼樣?」


  徐慧真略一沉吟,溫聲道:「若是鐵了心想鑽研工科,或是投身農學,那裡倒是個好去處。

  論這兩樣,他們的底子想必是最厚的。

  靜理,靜平,你們若真有志於當工程師,或者想做農業方面的學問,便可以考慮。

  若沒有這般明確的志向,還是多看看別的學校。」

  「那我還是要考四九城大學!」

  徐靜理立刻有了決斷。

  「我也考那兒!」

  「還有我!」

  聽著女兒們爭先恐後的聲音,徐慧真臉上綻開了欣慰的笑容,連聲道:「好,好,都有志氣!」

  她轉頭看向最小的女兒,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,「靜天還得等幾年,眼下先把基礎打牢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考的硝煙散盡,發榜的日子來臨。

  對於工農兵大學,多數人,尤其是那些素有家學淵源的家庭,心底是存著幾分輕視的。

  加之其劃定的錄取門檻著實不低,最終邁入其校門的新生,數量寥寥。

  一時之間,各種議論與不甚善意的揣測,在諸多大學校園內外悄然流傳。

  有人搖頭惋惜,也有人語帶譏誚。

  然而,處於議論中心的李建業,卻仿佛置身於風暴眼之中,異常平靜。

  外界的紛擾絲毫入不了他的耳。

  他目光所及之處,是更遼遠的未來圖景。

  他早已摩拳擦掌,準備領著精心挑選出的那些好苗子,踏踏實實幹出一番事業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都準備好了嗎?」

  李建業的目光緩緩掃過面前這一張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。

  這些都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學生,各有所長,無一不是璞玉良材。

  看著他們,他心中充盈著一種沉穩的自豪。

  「準備好了,校長!」

  回答聲整齊劃一,鏗鏘有力。

  學生們挺直脊樑,望向李建業的眼神里,交織著純粹的敬仰與熾熱的信任。

  他們佩服校長淵博的學識與卓絕的見識,更清楚此刻被單獨召集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那不僅僅是榮譽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許,一條通往廣闊天地的嶄新起跑線。

  「好!」

  聲音斬釘截鐵,在安靜的室內激起迴響。

  「這股勁頭,正是我們需要的。」

  「現在,分配接下來的任務。」

  「董天傑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國家水泥廠的升級改造,由你全權負責。

  核心目標只有一個:產能。

  不惜一切代價,把水泥產量給我提上去,提到極限。

  同時,瀝青的生產線也必須同步建立並擴大,原料供應多少,你就得給我轉化出多少成品。

  但記住,所有生產過程,必須把環境污染控制在最低限度。」

  「明白!」

  「宋永茂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新型高強度鋼筋的生產任務交給你。

  規模要上去,速度要快。

  大規模的基礎建設即將全面展開,鋼筋是骨骼,一根都不能少。」

  「保證完成任務!」

  「林仕超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你單獨前往西北地區,主持建造全新的光伏組件生產基地。

  工廠的基建由你主導,待主體落成,我會親自前往,協助後續技術落地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崔國文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你的方向是南方。

  深入各地的輕工業工廠,重點改良關乎民生最根本的『衣』與『食』兩個領域的生產設備。

  提升效率,優化流程。


  時間緊迫,不容喘息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王震華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「全國的移動通訊網絡建設,由你牽頭。

  我要你在最短時間內,讓蜂窩信號的覆蓋網遍布每一個角落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萬慶武!你的任務是光纖,大規模、高品質的光纖生產。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「最後,原寧。」

  「校長!」

  「你隨我同行,前往三峽。

  那裡有一項至關重要的工程,需要你我共同參與。」

  「聽從校長安排!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李建業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寬慰的笑意,目光掃過面前這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。

  這些都是他精心培養的種子。

  「還有幾句叮囑。

  離開學校,步入各自崗位,意味著真正的考驗開始。

  無論遇到什麼困難,母校的大門始終為你們敞開,這裡永遠是你們的後盾。

  但是——」

  他的聲音陡然轉沉,溫度驟降。

  「倘若將來,有誰膽敢做出損害國家利益、辜負人民信任的行為,我必親自將其帶回。

  就在這所學校的旗幟下,接受應得的審判。」

  冰冷的話語如同實質的寒流,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軀,室內空氣近乎凝固。

  「好了。」

  李建業語氣放緩,那股無形的壓力也隨之消散。

  「回去準備吧。

  開學典禮之後,便是你們奔赴四方之時。」

  學生們這才暗暗舒了一口氣,緊繃的肩膀鬆弛下來。

  他們依次向李建業鄭重道別,然後挺直腰板,步伐有力地離開了房間。

  每個人的眼中,都燃燒著對未來的篤信。

  希望,就在前方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一九七七年恢復的高考,其錄取新生正式入學,已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。

  緊接著,七八年夏季的第二輪高考又將舉行,同年秋季,新一屆學生便會踏入校園。

  兩屆學生的入學間隔,僅有短短半年。

  因此,七七級學生上半年的課業壓力異常沉重,他們需要在半年內消化通常一年的學習內容。

  然而,這對於這些歷經知識饑渴年代、終於擠過獨木橋的學子而言,非但不是負擔,反而是一種甘之如飴的充實。

  他們懷揣著近乎朝聖般的熱忱,背負著簡單的行囊,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這所嶄新的學府。

  如今的工農兵大學,已設立了九個學院:**業學院、土木水利學院、航空航天學院、信息技術學院、物理學院、材料化學學院、機械工程學院、食品學院以及農學院,下設諸多學系,規模初具。

  但與之形成對比的是,首屆通過高考招收的學生,僅有二百一十四人。

  這既因這所大學在當時的認知中尚屬陌生領域,也因其設立的錄取標準頗為嚴格。

  包延澤正是這二百一十四人中的一員。

  他之所以選擇這所看似冷門的工農兵大學,理由純粹而堅定:源於對那位傳奇校長——李建業——深切的敬仰與追隨之心。

  包延澤在專業抉擇上耗費了不少時日。

  最終,他提筆在志願欄里工整寫下:信息技術學院,計算機系,編程方向。

  這個選擇並非隨意——他曾在報紙縫隙間讀過關於「電子計算機」

  的零星報導,那些描述像星火般落進心裡。

  他想像自己端坐在閃爍著綠光的屏幕前,指尖流淌出改變世界的代碼。

  成為掌握尖端技術的人,這個念頭讓他胸腔微微發燙。

  走進校園的那一刻,他愣在了原地。

  門口停著幾輛造型奇特的車輛:沒有車頂,沒有車門,座椅排列得像縮小的公共汽車。

  最讓他困惑的是,車尾不見排氣管的蹤影。

  「這車……不用喝油嗎?」

  他喃喃自語。

  話音未落,一輛同樣的車輕巧滑到他身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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