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第7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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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正七嘴八舌的眾人忽然齊齊頓住,目光一轉,不約而同地望向桌邊那個始終含笑的身影。

  李建業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,目光迎向四周投來的視線。

  屋裡安靜了一瞬,連陳雪茹和徐慧真也停下交談,帶著幾分探究望向他。

  「外頭傳話的那個李建業,該不會就是你本人吧?」

  範金有扯了扯嘴角,語調里摻著明顯的譏諷。

  「是我。」

  李建業放下杯子,答得乾脆。

  範金有頓時笑出了聲,肩膀跟著抖了抖。

  「你曉得我是什麼人嗎?」

  「您哪位?」

  「街道的幹部!」

  範金有挺了挺胸膛。

  旁邊牛爺悠悠插話:「早不是啦,眼下在居委會呢。」

  桌邊響起幾聲低笑。

  範金有臉一沉,揮揮手:「暫調!早晚回街道去!」

  他重新盯住李建業,「就算我現在不在那兒,裡頭熟人可不少。

  戶口定量要真有變動,我能不比你先知道?你倒說得有鼻子有眼——這像話嗎?根本不像話。」

  李建業只聳聳肩,沒接話。

  有些事沒法擺到明面上說,比如這建議本就是他遞上去的。

  上面點了頭,接下來城裡人的份額怕是要收緊,多出來的那部分會流向鄉間。

  這確是救急的好事,可落在被減了定量的人耳朵里,難免生怨。

  他若此時認了,恐怕真有人挽袖子衝上來。

  「沒話說了吧?」

  範金有見他沉默,氣焰更盛,「你就是心虛!散布謠言,破壞團結,搞不好還是藏在群眾里的壞分子——甚至可能是特務!今兒你就跟我去派出所,把事情交代清楚。

  不然,大伙兒也饒不了你!」

  這番話讓周圍人的眼神變了,驚疑里摻著不安,紛紛打量起李建業,仿佛真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隱藏的痕跡。

  「我造謠?」

  李建業忽然輕笑一聲,「行,那就打個賭。

  以一星期為限,這事若不見報,我輸你一千塊,並且自己去派出所認罪。

  這兒各位都是見證,我住南鑼鼓巷九十五號,跑不了。」

  他抬眼看著範金有,語氣平穩,「這位幹部,你敢賭嗎?」

  「一千塊……」

  範金有愣了片刻,隨即梗起脖子,「拿錢嚇唬人?你以為我不敢?賭就賭!要是報紙沒登,我也賠你一千!」

  他說完便緊緊盯著李建業,想從對方臉上找出慌亂或退縮。

  可他看到的,只是一雙平靜而略帶嘲弄的眼睛。

  「真是愚不可及。」

  李建業唇邊浮起一抹淺笑。

  他先前曾與h公探討過此事,h公的態度清晰而篤定——六十年代到來前,這項變革必將落地生根。

  正因心中有此確據,他才向範金有提出了那個為期七日的賭約。

  「好!一言為定!」

  範金有挺直脊背,用力點了點頭,神情決然。

  周遭看客目睹此景,無不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一千元!那是何等數目?即便是技藝登峰造極的八級老師傅,也得節衣縮食、埋頭苦幹近一整年,方有可能攢下的巨款。

  「範金有,你昏了頭不成?」

  陳雪茹側過臉,目光里混雜著驚愕與難以置信,仿佛在看一個神志不清的狂人。

  她深知範金有的家底,工作這些年,滿打滿算也就積攢了三四百元,哪裡掏得出這天文數字般的千元賭注?

  「我清醒得很。」

  範金有神態自若地擺了擺手,語氣篤定:「倘若真有這般變動,我街道辦的朋友斷無可能不向我透風。

  所以,他方才所言,必是信口胡謅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!」

  陳雪茹胸口一陣氣悶。

  去年她被前夫捲走錢財,還是範金有出面替她追回大半,她本以為這人總算有所長進。


  如今看來,他仍是那副老樣子:魯莽、狹隘、目光短淺、成事不足!

  「放心好了,雪茹。」

  範金有語調輕快起來,帶著幾分得意,「等我白得了這一千元,再向領導討張老莫餐廳的餐券,咱們一道去嘗嘗鮮。

  領導向來器重我,一張餐券不在話下。」

  他這番話出口,小酒館裡原本躁動不安的氣氛,頓時微妙地搖擺起來。

  酒客們面面相覷,視線在李建業與範金有之間來回逡巡。

  平心而論,他們更傾向於相信範金有——畢竟在這一帶,范幹事消息靈通是出了名的。

  「吱呀——」

  正當館內陷入一種古怪的沉寂時,木門被推開的澀響打破了寂靜。

  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邁了進來。

  「喲,今兒個人可真齊整。」

  李建業聞聲回頭,剎那間幾乎以為是那位賈張氏到訪。

  定睛細看,才發覺是位面貌與她有幾分肖似的老婦人。

  「主任大娘!」

  範金有眼睛一亮,趕忙迎上前,「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用過飯沒有?」

  「還沒顧上呢。」

  「那正好,進來一起吃點?」

  「不了不了,還有正事要辦。」

  老太太連連擺手,隨即正色道,「我來知會大伙兒一聲,咱們城裡戶口的糧食定量,過陣子就要往下調了。

  報紙上很快會登出來,大家心裡有個數,糧食得算計著吃。

  瞧我,如今連晚飯都省了。

  得,還得去別家鋪子傳話,先走了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已轉身出了門。

  小酒館裡,卻像是驟然投下了一塊巨石。

  所有人僵在原地,片刻後,一道道震撼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李建業。

  同一個驚疑的念頭在眾人心頭炸開:他怎麼會提前知道這個消息?

  緊接著,另一個事實如冰水澆頭,讓他們猛地一激靈:老天爺,這人就憑几句話,眨眼間便贏走了一千塊!

  無數道視線隨之轉向範金有,那目光里已沒了之前的猶疑,只剩下赤裸裸的、看待痴傻之人的憐憫與嘲弄。

  範金有如泥塑木雕般僵在那裡,仍保持著邀請主任大娘入內的姿勢,顯得格外滑稽可笑。

  牆角陰影里,一直悶頭喝酒的強子忽然嗤笑一聲,慢悠悠地開了腔,聲音里滿是奚落:「范幹事,剛才那賭約……還作數麼?要我說啊,要是兜里實在掏不出,乾脆……」

  「完全可以不給嘛!」

  「哈哈哈——」

  「強子這話在理!反正你範金有也不是頭一回說話不算數,賴掉又能怎樣?」

  「說得是,一千塊呢,留著買什麼不好?」

  四周的鬨笑與譏諷像針一樣扎在範金有臉上,他面色忽青忽白,攥著拳頭的指節都有些發白。

  心裡那架天平左右搖晃——給錢,或許能挽回一點名聲;可那是一千塊啊,他哪兒來這麼多錢?不給,錢是省下了,但從今往後在這條街上怕是再也抬不起頭。

  更難受的是,這臉丟得實實在在,躲都躲不掉。

  就在範金有如坐針氈、眾人鬨笑不斷時,酒館裡另幾道目光卻悄悄落向了李建業。

  陳雪茹與徐慧真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人不約而同地望向那位始終平靜的年輕人。

  她們都是見慣了風浪的聰明人,一眼就看出李建業舉止間的從容不似尋常。

  這樣的人,值得深交。

  角落裡的牛爺抿了一口酒,眼神在李建業身上停了片刻。

  他暗自琢磨,這小子消息這麼靈通,背後恐怕不簡單。

  挨著牛爺的片兒爺也在打量李建業,心裡撥起了算盤:這位看樣子不缺錢也不缺身份,倒是可以攀攀交情。

  這年月光景越來越緊,要是真熬不下去,不如把祖宅賣了換本錢,學人跑點買賣……生意終究比乾熬強啊。

  迪麗西琳對周圍的暗涌渾然不覺。

  她早已習慣了李建業的不凡,那些議論與目光在她耳中如同微風。


  倒是面前那碟小菜格外合她胃口,不知不覺都快見底了。

  李建業自顧自斟了一杯酒,神色淡然。

  那一千塊賭約,他本就沒真放在心上。

  範金有給或不給,難堪的都是對方,他橫豎不虧。

  「這帳我認!」

  範金有突然咬了牙,聲音提得很高,像是要把剛才的猶豫全部壓下去:

  「四九城的老爺們,講話算話!說一千就一千,一分不會少!」

  「喲,局氣!」

  有人豎起拇指,可那誇讚里總裹著幾分看熱鬧的戲謔。

  範金有臉上發熱,轉身湊近陳雪茹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雪茹,你先借我一千,日後我一定還你。」

  陳雪茹抬眼看他,目光里掠過一絲複雜的失望。

  她原本心裡確有幾分與他長遠走下去的念頭,此刻卻像被冷風吹了一下,驟然清醒許多。

  這錢她還是掏了——不為別的,只為還當年他幫自己討回家產的那份人情。

  「建業,」

  她轉向李建業,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爽利,「錢我這兒出,一會兒你隨我去家裡取。」

  李建業擺擺手,微微一笑:

  「不急。

  錢你先留著,幫我訂做幾件東西,工料費就從裡面扣。

  不夠再同我說——你辦事,我放心。」

  陳雪茹一怔,隨即眼底漾開一點不易察覺的暖意。

  醫院裡,何雨柱癱在病床上,盯著重新打上石膏的腿,心裡像塞了團濕棉花。

  大夫剛才的話還在耳邊嗡嗡響:骨頭是接上了,往後走路怕是會有點兒跛。

  瘸子——這兩個字砸得他眼冒金星。

  他猛地扭過頭,死死瞪向隔壁床的許大茂,那眼神恨不得剜下塊肉來。

  「許大茂!」

  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,「全他媽賴你!」

  許大茂縮了縮脖子,沒敢吭聲。

  何雨柱胸口起伏著,又想起另一個名字:賈東旭。

  要不是那傢伙,自己哪至於再斷一次腿?光是扔掉他的小人書,實在太便宜他了。

  等著,都給我等著,等這腿能動了……他攥緊了拳頭。

  可眼下更火燒眉毛的是錢。

  三個月不能去食堂,工資斷了,家裡還有兩張嘴等著。

  想起何雨水,他腦仁更疼了。

  不對,現在是兩張嘴了,那個秦京茹……他煩躁地閉上眼。

  此時此刻,四合院西廂房裡,何雨水正摔上門,把秦京茹的嚷嚷聲擋在外頭。

  她背靠著門板,氣得肩膀直抖。

  這日子沒法過了。

  自從這鄉下表姐住進來,她的那點兒清淨和哥哥偶爾帶回來的油腥氣,全被攪和沒了。

  秦京茹不光白吃白住,還理直氣壯,仿佛這屋裡的一切都該有她一份。

  何雨水走到自己那張窄床邊坐下,看著窗台上積的薄灰。

  以前哥哥雖然粗枝大葉,好歹心裡有她這個妹妹,現在呢?他眼裡除了跟許大茂鬥氣,就是腿傷,哪還顧得上她?而屋裡多出的這個人,像塊甩不掉的膏藥,貼在她的生活上,吸走所剩不多的暖和氣。

  她聽見外頭秦京茹大概又在跟院裡誰高聲說笑,那尖亮的嗓音颳得人耳膜疼。

  何雨水把臉埋進手掌里。

  這個家,怎麼忽然就變得這麼陌生,這麼讓人待不下去了?

  院當中,閻解成搓著手,看看東屋又瞅瞅西屋,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討好與自以為精明的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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