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第8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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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一番較量下來,他胸中那口惡氣算是暢快地出了,憑空得了一套簇新的家具,外加兩百元現款,里外里折算,近乎三百元的進項。

  不僅如此,還讓王主任欠下一個人情,彼此關係反倒更近了一層。

  細細算來,簡直是收穫頗豐。

  然而,世上總有那麼些看不清局面的糊塗人。

  「憑什麼呀!」

  賈張氏一聽這話,頓時按捺不住,扯著嗓子嚷了起來。

  那可是她真金白銀買回來的家具,足足五十三塊錢呢!

  「媽!」

  眼見自己母親要鬧起來,賈東旭慌忙上前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隨即轉向眾人,擠出一個歉意的笑容。

  「剛才是屋裡頭我媳婦跟我媽說話,可能不小心衝撞了老人家,沒啥大事!各位,大家繼續,繼續哈。」

  「對不住……」

  秦淮茹聞言,立刻垂下眼帘,眼眶微微發紅,低聲附和了一句。

  李建業目光若有所思地在賈東旭臉上停頓片刻,隨即瞭然地點了點頭,轉向易中海,臉上重新浮起笑容。

  「一大爺,那就勞煩您,讓人把我那套家具搬回屋裡吧。

  門也請幫忙尋個手藝好的師傅修一修。

  我送送王主任,順便出去走走。」

  「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」

  易中海臉上堆起慣常的和氣笑容,「咱們這院子向來講究鄰里互助。

  你們先去忙。」

  李建業對他笑了笑,便陪著王主任向外走去。

  「建業同志,這次……多謝你體諒了。」

  走到院外僻靜處,王主任臉上帶著幾分尷尬,壓低聲音道,「我是真沒料到,這四合院裡竟是這麼個情狀。

  我琢磨著,十有八九是跟易中海走得近的那個副手在裡頭動了手腳。

  只是那人有些根底,眼下沒有確鑿憑據,我也動他不得。」

  「王主任言重了,都是小事,您不必掛在心上。」

  「建業啊,我也托大,以後就直呼你名字了?」

  「當然,您隨意。」

  「走,眼看也到飯點了。

  你家裡剛折騰完,怕是沒法開火。

  正好,老哥我做東,咱們去館子裡吃一口,也算給你壓壓驚。」

  「那我可就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
  兩人說著話,並肩朝胡同口的飯館走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四合院裡,易中海指揮著幾人將李建業的屋子重新歸置妥當,便招手將劉海中喚到跟前。

  「老劉啊,」

  易中海的聲音壓得很低,「今兒這事兒,你看明白了吧?」

  「唉,看出點苗頭……」

  劉海中無奈地搖了搖頭,胖臉上帶著懊喪,「誰曾想王主任恰好就在那兒呢?咱們先前那些打算,算是全落空了。」

  他們原本盤算的,可是那間屋子。

  但眼下的局面,一切盤算都落了空。

  為了保全自身,更為了護住馬副主任那條線,他們只能咬牙捨棄那些新置辦的家具。

  「既然你明白其中利害,家具的補償款,我便不另付了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劉海中沉重地嘆了口氣。

  馬副主任終究是易中海的人脈,他不敢開口讓易中海承擔這筆損失,否則往後便再也指望不上對方的幫襯。

  想到平白虧蝕的五十多塊錢,他忍不住扭頭瞪向李建業那間屋子,眼神陰沉。

  「這筆帳,遲早要跟他算個明白。」

  易中海默然點頭,隨即將賈家幾人喚進自己屋內。

  兩家人湊在一起簡單用了飯。

  「老易,剛才憑什麼把我們家的家具白白讓給那小畜生?」

  賈張氏到現在也沒想通其中的關節,滿肚子憤懣。

  「媽,那是沒辦法的辦法。」

  賈東旭嘆了口氣,端起酒杯與易中海輕輕一碰,「師傅,這次多虧您了。」

  賈東旭心思活絡,早已看透了局勢。

  「你是我徒弟,幫你是應當的。」

  易中海露出些許欣慰的笑意。

  賈東旭固然有不少毛病,卻有兩個最難得的優點:一是機靈,二是孝順。

  正因為這份至孝,易中海才選中他作為自己養老的倚靠。

  「老嫂子,這些錢是貼補你們家具的,不能讓你們白白吃虧。」

  易中海說著,取出六十塊錢遞過去。

  賈張氏一見鈔票,頓時將家具的事拋到腦後,老臉笑出層層褶子,忙不迭將錢收好。

  她一邊揣錢一邊恨恨道:「老易,咱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整死那個小畜生?那房子原本就該是我們老賈家的!」

  「不急,慢慢來。」

  易中海抿了口酒,語氣平淡,「他已經進了軋鋼廠,掛上十三級技術員的牌子。

  哼,一個沒念過幾天書的鄉下人,懂什麼機械?只怕連字都認不全。

  明天的新品會議由他主持,到時候有他出醜的。

  等摘了他技術員和研究員的身份,沒了這層護身符,看他還能怎麼蹦躂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咱們院裡可是來了位厲害角色啊。」

  閻埠貴坐在自家飯桌旁,一邊夾菜一邊對家人感慨。

  「我原以為老易已經算是一等一的人物,沒想到新來的這位更不簡單。

  年紀輕輕就能拿到四百塊的月薪,果然不是尋常人。」

  「老閻,我還是沒看明白,」

  三大媽困惑地放下筷子,「易中海為啥非得把家具讓給新來的?還賠了二百塊錢?加上那些家具,里外里三百多塊呢!」

  「嘿,剛才那一出,可是神仙鬥法,各顯神通。」

  閻埠貴搖頭笑了笑,緩緩道來。

  「老易跟街道辦的馬副主任交情不淺。

  老趙家沒人之後,老易就搭上馬副主任這條線,把路子走通了。

  開大會分了趙家的家產,房子一間歸賈家,一間歸劉家——那是因為劉家和老易都掏錢打點了關係。

  後來你也知道,兩家為了早點走完手續,都打了新家具,申請流程也啟動了。

  照理說,這事已經鐵板釘釘。

  誰想得到,半路突然空降一個李建業。

  我打聽過了,這人一來,馬副主任之前遞上去的申請直接被截停,房子硬生生劃到了李建業名下。」

  王主任在審閱馬副主任遞交的材料時,留意到關於老趙住房無需配備家具的說明。

  他或許就此推斷,老趙的舊居里本就留有現成的家具。

  於是未作遲疑,便領著李建業匆匆趕去。

  此事發生得著實突然。

  依我推測,馬副主任對此應不知情,否則絕不會放任不管。

  王主任到場後,看見屋裡確有家具,便就此將事情敲定。

  其實那時若肯咬牙認下,照價賠償這些家具,風波本可平息。

  可惜賈家太過貪心,捨不得放手,竟還將人家的門給砸了。

  到了這個地步,只要歸還家具、向李建業賠禮道歉並補償些錢財,也還能挽回。

  但老易不願這麼做。

  他不僅不想出錢,還想把家具留下,更打算糊弄住李建業,給這個從鄉下來的年輕人一個下馬威。

  於是便有了那場全院大會。

  老易確實能耐,一番話說得圓滑周全。

  可誰也沒料到,王主任竟會在場,把每句話都聽進了耳朵里。

  這麼一來,王主任自然就明白了其中的曲折,也猜得到馬副主任必定收了好處、在背後做了手腳。

  只是眼下還抓不到實據。

  王主任與老馬素來不和,一旦證據確鑿,哪怕老馬再有靠山,也難逃懲處。

  既然如此,老易怎敢承認家具是賈家和劉家的?那不是等於給王主任遞刀去對付馬副主任麼?為了平息王主任的怒氣,也為了保住馬副主任,老易只得自己扛下所有責任。


  「那李建業為什麼不報警,告他們私闖民宅呢?」

  有人問道。

  閻埠貴輕笑一聲,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老易想脫罪可太容易了!家具是他們買的,有發票有人證,算不上強占。

  隨便編個理由就能搪塞過去。

  提報警,無非是想多要些賠償罷了。

  這新來的,是個厲害角色啊!」

  「真是會算計,」

  三大媽也感嘆道,「一下子就到手這麼多錢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四合院裡其他住戶也在紛紛議論這位新鄰居。

  有人驚嘆他的收入,有人詫異他能讓易中海吃虧,也有人等著看他的笑話。

  不過這些議論,李建業並未聽見。

  他與王主任吃過飯後,便動身前往鴿子市。

  所謂鴿子市,其實是個自發形成的地下交易場所。

  在計劃經濟的年代,所有物資都按配額供應。

  有人不夠吃用,有人想賺點錢,鴿子市便應運而生。

  人們在這裡悄悄進行買賣,官方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只要不鬧出大動靜,一般不會幹涉。

  李建業戴上自製口罩,從農場倉庫里取出一袋五十斤的九零粉,邁步朝鴿子市走去。

  一九五九年的麵粉分三個等級。

  最好的叫七零粉,也稱富強粉,每百斤麥子出七十斤麵粉,價格昂貴,只有年節時才限量供應,專用於包餃子,所以又叫餃子粉。

  次一等是八五粉,或稱標準粉、建設粉。

  早些年標準粉是八一粉,但近來糧食緊缺,便成了八五粉。

  這是市面上較好的麵粉,每斤售價兩角。

  再次一等的是九零粉,也叫生產粉。

  麵粉是那個年月里最實在的硬通貨,比肉還金貴。

  一毛三分錢一斤,李建業這回背進城的,正是整整一袋九十號白面。

  才踏進那條巷子,他就怔住了——人比預想的多得多,且多半是攥著錢等糧的買主,賣糧的卻沒幾個。

  見他扛著面袋子出現,人群立刻圍了上來。

  「這位同志,袋裡是……?」

  「九十粉。」

  李建業壓低了聲音。

  頭一回在這兒賣,他摸不准行市,便接著問:「您能給什麼價?」

  「一塊五一斤,我全要!」

  「我出兩塊!」

  「三塊!」

  「四塊!大哥,求您勻我些吧……家裡老娘快撐不住了!」

  一聽是九十粉,四周頓時騷動起來。

  五九年的光景,糧票在黑市上已炒到兩塊錢一張,可即便有票,也不見得能買到糧——糧站時常是空的。

  農村早有人開始啃樹皮、嚼草根,城裡雖好些,也強不到哪兒去。

  此刻這袋白面的出現,簡直像滴水落進滾油里。

  若不是李建業生得高大結實,而周圍人早已餓得手腳發軟,恐怕早有人動手硬搶了。

  望著眼前一張張焦黃的臉,李建業心裡暗暗一嘆。

  「這樣吧,」

  他開口,「我沒帶秤,只帶了個瓢。

  一瓢麵粉大概一斤左右,每人限買兩瓢,一瓢兩塊。

  願意的,拿好袋子和錢,到這兒排隊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,人群迅速安靜下來,挨個上前。

  道謝聲低低響起,錢和麵粉在沉默中交換。

  不過半晌,一整袋面便見了底。

  淨掙一百塊。

  李建業拎起空袋轉身就走。

  糧他自然還有,但不能繼續賣了——再賣下去,怕要惹眼。

  「兄弟,留步。」

  剛要出巷口,身後有人叫住他。

  李建業警惕地回過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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