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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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成了,是咱全大隊的造化;不成,也不過是多喝一年稀湯寡水。

  這買賣,虧不了。」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書記噎住了,重重嘆出一口氣,像泄了氣的皮囊。

  他何嘗不明白,這年月,人心都燒著一把火,虛的實的,有時分不清,可那股子撲騰的勁頭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
  上頭鼓勵,下面敢想,兩分地的嘗試,終究掀不起大浪。

  他擺擺手,算是默許。

  曬穀場上,人很快聚攏起來。

  日頭正毒,把一張張黝黑的臉膛照得發亮。

  大隊長站在石碾上,三言兩語把事說了。

  話音落下,場子裡先是一靜,隨即「轟」

  地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五百斤?他李建業怕不是讓日頭曬昏了頭!」

  人群里,半大丫頭秦京茹撇著嘴,稚氣的臉上滿是與她年紀不符的譏誚。

  她是秦家的閨女,骨子裡就瞧不上隔壁那個悶葫蘆。

  「可不是做夢嘛!」

  副隊長秦耀山背著手,笑呵呵地接茬,聲音洪亮得能讓每個人都聽見,「咱看著他光腚滿村跑大的,有幾斤幾兩還不清楚?他能把那點麥子伺候明白,對得起祖宗了!」

  這話引得周圍一陣鬨笑,夾雜著幾聲不懷好意的唿哨。

  「建業,吹牛可不管飽!真有那能耐,秦淮茹能跑城裡當媳婦去?」

  「回家擺弄你那幾隻雞崽兒實在!」

  「就是,省省力氣吧!」

  各種聲音混作一團,像盛夏稻田裡的蛙鳴,鼓譟而燥熱。

  「都住口!」

  大隊長一聲斷喝,壓下了所有嘈雜。

  他目光掃過人群,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李建業身上。

  「地,給他劃兩分。

  成了,功勞簿上記頭一份;敗了,往後一年,稠的沒他份。

  醜話說前頭,誰要是手賤腳滑,碰了那兩分地里的苗……」

  他沒說完,但眼裡透出的冷光讓幾個嬉笑的漢子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「散會!」

  人群鬨笑著散開,像退潮的水。

  李建業站在原地沒動,等人都走遠了,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
  那些刺耳的話,他仿佛沒聽見。

  爭辯是最無用的事,地里長出的穗子,比一萬句口水都有分量。

  他抬腳往自家方向走,心裡卻忍不住啐了一口。

  秦家這幫人,編排起來真沒邊兒,什麼一天擦五回槍……前身那愣小子,怕是連槍栓往哪邊掰扯都沒摸明白過。

  他搖搖頭,把這點煩膩甩開,目光投向遠處那片即將屬於他的、小小的試驗田。

  光陰流轉,數月悄然消逝。

  轉眼已是五九年五月。

  李建業田間的麥子,此時正悄然灌漿。

  那籽粒在穗中漸漸豐盈的時節。

  農人們路過田埂,只需一眼——

  經驗便告訴他們,

  這片地,今年怕是要迎來罕見的豐收。

  「若不出岔子,」

  生產隊長眼底躍動著光,「這一畝,怕能打下六百斤糧。」

  他嗓音里壓著激動。

  比原先估的竟多出一百斤。

  「難以想像……真難以想像……」

  一旁的書記怔怔望著麥浪,半晌才擠出這麼兩句。

  在這畝產百餘斤尋常、四百斤已算頂尖的年頭,

  六百斤——若非親眼得見,誰肯信?

  「書記,」

  隊長攥緊拳頭,「這田,你得親自盯牢。

  莫讓那些眼紅的手伸進來壞事。

  我這就去走動,一層層往上報——

  這可是咱生產隊天大的功績!」


  「放心。」

  書記重重點頭。

  村里那些人的脾性,他再清楚不過。

  自己沒本事,攪亂別人心血的本事卻從來不缺。

  見不得旁人好。

  誰家豬養得肥壯,他們夜裡就往食槽摻巴豆,

  心腸毒得很。

  「我日夜守著。

  誰動這麥子,就是跟全公社過不去。」

  李建業靜靜立在兩人身後。

  聽著他們的話,嘴角只浮起一抹淡而穩的笑。

  「總算成了。

  但願這些麥穗……能引起上頭注意。

  只要給我更多麥種,

  我便能育出更好的苗來。」

  隊長動用了所有能托的關係,

  想把這消息遞上去。

  可那年頭,各式「衛星」

  滿天飛,

  別處小麥畝產早已報出萬斤,

  你這六百斤,又算得什麼?

  層層遞話,屢屢碰壁。

  隊長心頭火起,索性把心一橫——

  要把事情鬧得足夠響亮。

  他尋到當年部隊裡的老班長,

  老班長又輾轉去找從前的排長……

  幾經周折,費盡周章,

  這消息才終於傳至h公案頭。

  h公讀罷,驀然動容。

  身為國事掌舵之人,

  他何嘗不知眼下這「躍進」

  浪潮里藏著多少虛浮。

  他早就想扭轉風氣,

  卻因種種牽扯,難以施展。

  為此,他甚至提出過請辭,

  只是教員未曾准許。

  經眾人一番勸慰,h公終究留了下來。

  如今風向隱約在變。

  不久後,廬山會議便要召開。

  在他眼中,這或許是個契機——

  說不定能借這股風力,把局面真正扳正。

  可他並無十足把握。

  正苦思如何能添幾分勝算時,

  李建業這六百斤小麥的消息,恰如一道亮光劃入眼底。

  若此事為真,

  那麼他手中便多了一枚沉甸甸的籌碼。

  於是h公決定親自走一趟,

  看看那麥田是否真如所報。

  為防底下人提前布置、弄虛作假,

  此行一切,皆秘密安排。

  五月將盡。

  麥熟時節到了。

  可就在此時,

  生產隊裡卻爆發了一場爭執——

  李建業這片麥子,究竟收,還是不收?

  「隊長!收糧吧!

  領導不會來了!」

  「是啊隊長!

  別等了!」

  「別的公社都報畝產幾千斤了,咱們這六百斤算什麼呀……」

  秦耀山將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,菸灰簌簌落下。

  「滿打滿算,咱這片地統共也就六百來斤的收成。」

  他抬眼掃了掃田埂上黑壓壓的人群,聲音不高,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,「這點分量,報上去能有誰瞧得上眼?」

  「是這麼個理兒!」

  人群里立刻有人應和。

  「麥穗都黃透了,再不下鐮,熟過了頭可咋整?」

  「等不得了!萬一來場雨,全得爛在地里!」

  「隊長,下決心吧!」

  秦耀山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土。

  「要我說,趕緊收。


  糧食歸了堆,尋個寬敞地方壘起來,找公社的宣傳幹事拍張相片。

  往上頭報的時候,咱也寫畝產破萬——別人能寫,咱為啥不能寫?」

  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一直沉默的大隊長和支書。

  秦姓的男男女女圍攏過來,七嘴八舌地催促。

  自從李建業那三畝試驗田裡麥浪翻滾,實實在在的收成擺在眼前,秦家莊這些人心裡就像打翻了五味罐。

  驚詫、羞惱、不甘,擰成了一股繩。

  他們想不明白,那個向來寡言少語、被看作沒出息的李建業,怎麼就真把地種出了花。

  如今風聲傳開,聽說縣裡要來人察看。

  秦耀山坐不住了。

  他盤算著,一旦領導們親眼見到那沉甸甸的麥穗,表彰和獎勵必定落到李建業頭上。

  這口氣,他咽不下。

  趁著考察的人還沒到,他必須攛掇著先把糧食收了。

  麥子一入庫,生米煮成熟飯,任誰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

  在副大隊長和一眾親族的堅持下,大隊長和支書的眉頭越鎖越緊。

  他們無法反駁一個最根本的事實:李建業田裡的麥子,確實到了最該收割的當口。

  老話講「九成收,十成丟」

  ,麥子熟到九分便要開鐮,若等到麥粒金黃透頂,養分倒流回秸稈,每畝少說也得折損一成。

  更何況這時節天色說變就變,一場急雨下來,飽滿的麥粒轉眼就能生出芽來。

  今年各公社都在爭著「放衛星」

  ,上交的糧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,每一粒糧食都金貴得很。

  大隊長攥著拳,額頭上沁出細汗。

  正猶豫間,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人群後頭響了起來。

  「收吧。」

  眾人一愣,紛紛回頭。

  李建業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圈外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「你說啥?」

  大隊長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  「我說,該收了。」

  李建業重複了一遍,語氣依舊平淡,「不單我這塊,隊裡所有的麥子,最好都抓緊收。」

  「為啥?」

  「明天有雨。」

  李建業抬眼望了望天邊堆積的雲層,「往後幾天怕都難見晴。

  要是不趕在雨前把麥子搶回來,損失可就大了。」

  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裡,激起一片嗤笑。

  「李建業,你當你掐指會算呢?你說下雨就下雨?」

  「太陽還掛著呢,嚇唬誰呢!」

  「公社氣象站都沒發通知,你比那玻璃管里的水銀柱還靈?」

  「我看你就是存心搗亂!你也是莊稼人,不知道現在收要糟蹋多少糧食?你這是破壞生產!秦副隊長,我提議,開他的會!」

  「對!開他的會!」

  聲浪越來越高,秦耀山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。

  他正要開口,忽然一陣涼風卷過田野,吹得麥浪沙沙作響。

  遠處天際,濃雲正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。

  門軸轉動的聲音劃破了室內的沉悶。

  原本嘈雜的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一群人涌了進來,腳步聲紛亂卻帶著某種不容置喙的秩序。

  為首兩位氣度從容,雖衣著樸素,眉宇間卻沉澱著經年的風霜與重量。

  緊隨其後的是公社幹部和幾位本村鄉親,而更引人注目的,是簇擁在側的那些身影——他們身著整齊的軍裝,肩挎步槍,沉默肅立,自成一股凜然的氣場。

  屋裡霎時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。

  「h公?!」

  大隊長先是一愣,隨即眼底迸出光亮。

  他在報紙的黑白照片上瞻仰過這位老人的風貌,此刻真人就在眼前,他急忙撥開人群迎上前去,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。

  村支書也反應過來,緊跟著快步湊近。


  圍觀的村民們面面相覷,驚愕凝固在臉上。

  誰也料想不到,這田間地頭的一場風波,竟能驚動雲端之上的人物。

  李建業的呼吸也滯了滯。

  那兩位長者,他都認得。

  他們的名字與事跡,早已超越尋常的範疇,是真正執掌方向的人物。

  他的心驟然沉了一下,又猛地提起。

  「方才聽聞,這裡要開批鬥會?」

  那位被喚作h公的長者開了口,語調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,目光徐徐掃過眾人,「批鬥何人?又是誰,有這般說批鬥就批鬥的權柄?聽說,還是位副大隊長?」

  笑意並未驅散空氣里的緊繃,反而讓那股無形的壓力更具體了。

  無人敢應聲,許多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角落裡的秦耀山。

  h公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他身上,停留了短短兩秒。

  秦耀山只覺得膝蓋發軟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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