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此狼通人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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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陰詡在北地邊關待過,親眼見過餓瘋了的狼群,是如何將一整支巡邏隊撕成碎片的。

  可現在,這隻狼,被章先生抱在懷裡。

  沒有掙扎,沒有嘶咬,只有親昵的依偎。

  陰詡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。

  他想起了關於仙人精怪的傳說,那些能驅使虎豹,號令百獸的異人。

  他嘴唇哆嗦著,半天,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
  「此狼……通人性。」

  身後的玄武衛們,齊刷刷地後退了一步,看向章罌的姿態,多了幾分發自骨子裡的敬畏。

  章罌沒理會這群人的大驚小怪,抱著小白狼,徑直走向海岸。

  當他走出山林的最後一刻,眼前的景象,讓他停下了腳步。

  夜幕已經降臨。

  整個海岸,被數不清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晝。

  數百艘巨大的樓船,如同一座座移動的山巒,靜靜地停泊在海灣之中。

  月光灑在漆黑的船體上,反射著冰冷的光。

  每一艘船的桅杆頂端,都懸掛著一桿黑色的大旗,旗幟上,是用金線繡成的玄鳥圖騰,在海風中獵獵作響。

  嬴政,就站在最中央那艘旗艦的甲板上。

  他身後,是黑壓壓的一片人影。

  章罌抱著狼,一步一步,走下沙灘。

  「漢中侯至——!」

  陰詡提足了氣,發出一聲高亢的唱喏。

  「唰!」

  海岸上,甲板上,數萬名士兵,動作整齊劃一,全部挺直了腰杆。

  「恭迎漢中侯!」

  山呼海嘯般的吼聲,沖天而起,震得整個海面都在顫抖。

  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
  蒼涼、雄渾的號角聲,從旗艦上傳來,響徹雲霄。

  「咚!咚!咚!」

  沉悶如雷的戰鼓聲,隨之應和,一聲聲,仿佛敲擊在所有人的心臟上。

  這是大秦軍中,迎接凱旋統帥的最高禮節。

  章罌被這陣仗搞得有點懵。

  但他沒有停下腳步。

  他抱著懷裡的小白狼,踩著堅實的木製棧橋,一步一步,走向那艘如同巨獸般的旗艦。

  當他的腳,踏上甲板的那一刻。

  「啟航!」

  嬴政的聲音,穿透了鼓角齊鳴。

  巨大的船錨被緩緩拉起,一張張風帆應聲而漲。

  數百艘滿載著希望與未來的大船,調轉船頭,乘著月光,向著大陸的方向,破浪而行。

  章罌回頭,看著那座在視野中不斷縮小的荒島。

  那座讓他活了三年的島。

  他忽然鬆開抱著狼的手,對著那座島嶼的方向,深深地,彎腰一拜。

  謝謝你。

  再見了。

  「先生。」

  一個沉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
  章罌直起身,轉過頭。

  嬴政不知何時,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。

  他換上了一身繁複的黑色龍袍,頭戴十二旒冕冠,珠簾垂落,遮住了他的表情,只餘下一股君臨天下的威嚴。

  「待回到咸陽,朕會於朝堂之上,正式冊封先生為漢中侯,鑄印授節。」

  嬴政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  「先生的親人,朕也會派人去遍尋天下,定會給先生一個交代。」

  章罌聞言,臉上露出一絲苦笑,搖了搖頭。

  找不到了。

  他們不在這個世界。

  蒙毅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陛下,仙家弟子,紅塵俗緣早已了斷,其親眷,又豈會留於凡間。」

  嬴政緩緩點頭,一副瞭然的模樣。

  角落裡,李斯看著這一幕。

  仙家弟子?


  他李斯,一個字都不信。

  章罌沒興趣跟他們解釋平行時空理論,他從旁邊案几上拿起一爵酒。

  他走到船舷邊,將杯中清冽的酒液,緩緩倒入漆黑的海水中。

  爸,媽。

  兒子不孝,回不去了。

  你們,多保重。

  他仰起頭,看著天上的那輪明月,與故鄉的月亮,似乎也沒什麼不同。

  一股莫名的愁緒湧上心頭,他隨口吟道:

  「三萬里河東入海,五千仞岳上摩天。」

  蒙毅手一抖,差點沒拿穩手裡的竹簡,他飛快地抓起炭筆,將這句詩記了下來。

  「三萬里河……五千仞岳……」

  李斯的身子猛地一顫,他豁然抬頭,看向章罌的背影。

  好大的氣魄!

  僅僅十四個字,便將山河之壯闊,天地之雄渾,描繪得淋漓盡致!

  此等手筆,此等胸襟……他李斯,自愧不如。

  王賁這個粗人雖然品不出其中精妙,但也覺得這詩聽著就帶勁,他一拍大腿:「好詩!先生果然是大才!之前那首詩,也是霸氣得緊!」

  嬴政看向李斯:「李相可曾聽過先生的另一首大作?」

  李斯茫然地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蒙卿,念給李相聽聽。」

  「諾。」

  蒙毅清了清嗓子,站直了身體,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語氣,一字一句地誦讀起來。

  「秦王掃六合,虎視何雄哉!」

  「揮劍決浮雲,諸侯盡西來。」

  轟!

  李斯的大腦,一片空白。

  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道九天驚雷,從頭到腳,劈了個通透。

  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「掃六合」這三個字的分量。

  那是他,是無數秦人,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功業!

  可現在,這個被他們認為是「方外之人」的章罌,卻用如此雄渾霸道的詩句,將這份功業,描繪得如此驚心動魄。

  蒙毅的聲音,還在繼續。

  「明斷自天啟,大略駕群才。」

  「收兵鑄金人,函谷正東開。」

  李斯的面色,一寸寸變得慘白。

  「銘功會稽嶺,騁望琅琊台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當最後一個字落下,整個甲板,一片死寂。

  李斯傻了。

  他看著那個站在船頭,逗弄著懷中白狼的年輕身影。

  他知道。

  大秦的天,要變了。

  ......

  樓船破浪,船身巨大,航行起來卻極為平穩。

  只是再平穩的船,也扛不住這海上無遮無攔的毒日頭。

  士卒們身披甲冑,在甲板上站得筆直,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,浸濕了衣領。

  不少人嘴唇乾裂,眼眶都有些凹陷。

  暈船,加上酷暑,讓許多第一次出海的北方漢子蔫頭耷腦,提不起精神。

  船艙的門「吱呀」一聲開了。

  章罌端著一個碩大的陶盆走了出來。

  盆里,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紅色果子,上面撒著一層亮晶晶的碎冰,還淋了些金黃色的野蜂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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