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秦皇此人
嬴政手裡的筷子，掉在了桌上。
他沒有去撿。
是啊。
六國子民，也是大秦子民。
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。
王賁卻是個直腸子，他想到了另一件事：「先生，那要是沒人修長城了，匈奴打過來怎麼辦？」
「打！」
章罌斬釘截鐵。
「六國都被鐵騎踏平了，區區匈奴，打不過？」
這一聲反問，像是一盆火油，澆進了王賁的心裡。
「對！打他娘的！」
他一拍桌子，站了起來，渾身都散發出一股鐵血殺氣。
「俺大秦的銳士，天下無敵！」
章罌很滿意他的反應，繼續加料。
「不止要打，還要讓那些六國降卒去打。」
「大秦不是以軍功立國嗎？那就把軍功賞給他們。」
「斬一個匈奴兵，免去奴籍，恢復自由身。」
「斬十個，賞田十畝，賞錢萬錢。」
「打下了河套平原那片肥沃的土地，願意留下的，就地分田，安家落戶。不願意的，拿著賞錢回家，誰還願意跟著那些舊貴族鬧事？」
「老百姓圖什麼？不就圖個安穩日子，吃飽穿暖嗎？」
「給他們田，給他們錢，給他們一個奔頭。用他們的刀，去砍匈奴的頭，去掙自己的榮華富貴。這既能消耗六國青壯，又能減少你大秦兵卒的傷亡，還能徹底解決匈奴之患，一石三鳥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洞窟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陶鍋里「咕嘟咕嘟」的沸騰聲。
嬴政，蒙毅，王賁，呆立當場。
這個困擾了他們許久，耗費了無數心神的死結，竟然就這麼被三言兩語，輕飄飄地解開了。
釜底抽薪，分而化之，以戰養戰。
一環扣一環，精妙絕倫。
許久。
嬴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「蒙卿，都記下了嗎？」
「陛……陛下，都記下了，一字不差。」蒙毅的聲音發顫。
嬴政緩緩站起身，他繞過石桌，走到章罌面前。
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，明暗交替。
他深深地看著章-罌，一字一頓地問。
「小先生覺得，秦皇此人，又如何？」
章罌夾起一片羊肉，在滾沸的湯汁里涮了涮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
他嚼著肉，含糊地開了口：「功績，那是板上釘釘的，前無古人。結束幾百年的戰亂，讓老百姓不用天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，這筆買賣，不虧。」
章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，話鋒陡然一轉。
「但他這人，有兩個要命的毛病。」
「第一，太護犢子，家法大於國法。」
嬴政和蒙毅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「我聽說啊，有個叫趙高的宦官，犯了死罪。你那個叫蒙毅的兄弟，鐵面無私，依法辦事，判了他死刑。」
章罌的視線在蒙毅臉上一掃而過。
「結果呢？秦皇一句話，人就給放了。」
「大秦不是以法立國嗎？怎麼到了宗親近臣身上，這法就成了可以擦屁股的廁紙了？」
此話一出，王賁嚇得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。
這事他知道，是宮中秘聞，除了少數幾個重臣，沒人敢提。
這仙家弟子，當著陛下和蒙上卿的面，就這麼直勾勾地揭了傷疤？
他偷偷去看嬴政的臉色，準備隨時跪地求情。
嬴政的面部線條繃得很緊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只是平靜地端起酒杯，將杯中酒飲盡，然後放下。
「還有嗎？」
「第二個毛病，眼界太窄。」
章罌拎起酒壺，給自己又滿上一杯。
「修阿房宮，修驪山墓，修長城……他幹的這些事，動靜是不小，可眼睛裡看到的，始終就是六國那點地方。」
「他以為滅了六國，天下就太平了，就他一家獨大了。」
章罌嗤笑一聲。
「他知道個屁。」
「在他為自己統一六國沾沾自喜的時候，在遙遠的西方和南方，還有無數強大的國家。」
「孔雀帝國。」
「羅馬。」
「馬其頓王國。」
「本都王國。」
「迦太基。」
章罌每說出一個名字，大秦三巨頭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這些詞彙，如同天外之音，每一個字他們都認識，但組合在一起，卻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
「先生……這些……是何物？」蒙毅的聲音發乾，手裡的柳枝筆懸在半空，不知該如何落筆。
嬴政和王賁也直直地看著章罌，等待他的下文。
「孔雀帝國，在身毒之地，就是你們說的天竺，人口兩千六百五十萬，國力不比你大秦弱。」
王賁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。
他本以為六國平定，天下再無大戰，他這一身屠龍之術再無用武之地，心中正煩悶不已。
此刻聽聞還有一個與大秦實力相當的帝國，他身體裡的血，瞬間就熱了。
「你先被激動。」章罌瞪了他一眼。
他轉頭看向嬴政。
「早秦王一百多年，西邊有個叫亞歷山大的年輕人，用了七年時間，從西大陸一路東征，打到了孔雀帝國，戰線綿延一萬多里，離你秦國，也就一步之遙。」
「人家能東征，秦始皇為什麼不能西征？」
章罌站起身，在火光中踱步。
「世界很大，可惜啊，秦皇看不到。」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嬴政手中的一雙木箸，被他生生捏斷。
斷裂的木刺扎進掌心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低著頭，聲音里透出一股蕭索。
「朕……老了。」
「老個屁！」
章罌一聲怒喝，嚇得王賁和蒙毅一個哆嗦。
「撐死四十來歲，放到我們那，正是一個男人建功立業最好的年紀！老什麼老？純粹是給自己找藉口！」
「神龜雖壽，猶有竟時；騰蛇乘霧，終為土灰。」
「老驥伏櫪，志在千里；烈士暮年，壯心不已！」
章罌的聲音在洞窟中迴蕩，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，狠狠砸在嬴政心上。
「噹啷。」
蒙毅手中的柳枝筆掉落在地。
他已經徹底懵了。
當面怒斥陛下，還說陛下是給自己找藉口？
這仙家弟子，膽子是鐵打的嗎？
他和王賁的世界觀，在這一刻，徹底崩塌粉碎。
他們一直以為的天下一統，原來只是坐井觀天。
「亞歷山大東征，是為了什麼？為了掠奪財富，掠奪土地，掠奪人口！」
章罌走回桌邊，指著鍋里翻滾的羊肉。
「他能做到的，秦始皇為什麼做不到？」
「什麼六國餘孽，嶺南百越，河西匈奴……在真正的世界格局面前，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，不值一提！」
嬴政緩緩抬起頭。
他眼中的蕭索和迷茫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。
他不知道那個叫曹操的是誰，但這幾句詩，卻讓他沉寂多年的雄心，再次沸騰。
是啊，他還不到五十歲。
他滅了六國，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業。
但他，還遠未到可以躺在功勞簿上等死的時候。
嬴政猛地站起身，因為動作太猛，帶倒了身後的石凳。
他沒有理會。
他看著章罌，一字一頓，聲音如同金石相擊，響徹洞窟。
「朕，會做的比亞里山大更好！」
他沒有去撿。
是啊。
六國子民，也是大秦子民。
他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。
王賁卻是個直腸子，他想到了另一件事：「先生，那要是沒人修長城了，匈奴打過來怎麼辦？」
「打！」
章罌斬釘截鐵。
「六國都被鐵騎踏平了，區區匈奴，打不過？」
這一聲反問，像是一盆火油，澆進了王賁的心裡。
「對！打他娘的！」
他一拍桌子，站了起來，渾身都散發出一股鐵血殺氣。
「俺大秦的銳士，天下無敵！」
章罌很滿意他的反應，繼續加料。
「不止要打，還要讓那些六國降卒去打。」
「大秦不是以軍功立國嗎？那就把軍功賞給他們。」
「斬一個匈奴兵，免去奴籍，恢復自由身。」
「斬十個，賞田十畝，賞錢萬錢。」
「打下了河套平原那片肥沃的土地，願意留下的，就地分田，安家落戶。不願意的，拿著賞錢回家，誰還願意跟著那些舊貴族鬧事？」
「老百姓圖什麼？不就圖個安穩日子，吃飽穿暖嗎？」
「給他們田，給他們錢，給他們一個奔頭。用他們的刀，去砍匈奴的頭，去掙自己的榮華富貴。這既能消耗六國青壯，又能減少你大秦兵卒的傷亡，還能徹底解決匈奴之患，一石三鳥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洞窟里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陶鍋里「咕嘟咕嘟」的沸騰聲。
嬴政，蒙毅，王賁，呆立當場。
這個困擾了他們許久，耗費了無數心神的死結，竟然就這麼被三言兩語，輕飄飄地解開了。
釜底抽薪，分而化之，以戰養戰。
一環扣一環，精妙絕倫。
許久。
嬴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「蒙卿，都記下了嗎？」
「陛……陛下，都記下了，一字不差。」蒙毅的聲音發顫。
嬴政緩緩站起身，他繞過石桌，走到章罌面前。
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，明暗交替。
他深深地看著章-罌，一字一頓地問。
「小先生覺得，秦皇此人，又如何？」
章罌夾起一片羊肉，在滾沸的湯汁里涮了涮，吹了吹，送進嘴裡。
他嚼著肉，含糊地開了口：「功績，那是板上釘釘的，前無古人。結束幾百年的戰亂，讓老百姓不用天天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，這筆買賣，不虧。」
章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，話鋒陡然一轉。
「但他這人，有兩個要命的毛病。」
「第一，太護犢子，家法大於國法。」
嬴政和蒙毅的動作都停住了。
「我聽說啊，有個叫趙高的宦官，犯了死罪。你那個叫蒙毅的兄弟，鐵面無私，依法辦事，判了他死刑。」
章罌的視線在蒙毅臉上一掃而過。
「結果呢？秦皇一句話，人就給放了。」
「大秦不是以法立國嗎？怎麼到了宗親近臣身上，這法就成了可以擦屁股的廁紙了？」
此話一出，王賁嚇得差點把嘴裡的肉噴出來。
這事他知道，是宮中秘聞，除了少數幾個重臣，沒人敢提。
這仙家弟子，當著陛下和蒙上卿的面，就這麼直勾勾地揭了傷疤？
他偷偷去看嬴政的臉色，準備隨時跪地求情。
嬴政的面部線條繃得很緊，看不出喜怒。
他只是平靜地端起酒杯，將杯中酒飲盡，然後放下。
「還有嗎？」
「第二個毛病，眼界太窄。」
章罌拎起酒壺，給自己又滿上一杯。
「修阿房宮，修驪山墓，修長城……他幹的這些事，動靜是不小，可眼睛裡看到的，始終就是六國那點地方。」
「他以為滅了六國，天下就太平了，就他一家獨大了。」
章罌嗤笑一聲。
「他知道個屁。」
「在他為自己統一六國沾沾自喜的時候，在遙遠的西方和南方，還有無數強大的國家。」
「孔雀帝國。」
「羅馬。」
「馬其頓王國。」
「本都王國。」
「迦太基。」
章罌每說出一個名字，大秦三巨頭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這些詞彙，如同天外之音，每一個字他們都認識，但組合在一起，卻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。
「先生……這些……是何物？」蒙毅的聲音發乾，手裡的柳枝筆懸在半空，不知該如何落筆。
嬴政和王賁也直直地看著章罌，等待他的下文。
「孔雀帝國，在身毒之地，就是你們說的天竺，人口兩千六百五十萬，國力不比你大秦弱。」
王賁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。
他本以為六國平定，天下再無大戰，他這一身屠龍之術再無用武之地，心中正煩悶不已。
此刻聽聞還有一個與大秦實力相當的帝國，他身體裡的血，瞬間就熱了。
「你先被激動。」章罌瞪了他一眼。
他轉頭看向嬴政。
「早秦王一百多年，西邊有個叫亞歷山大的年輕人，用了七年時間，從西大陸一路東征，打到了孔雀帝國，戰線綿延一萬多里，離你秦國，也就一步之遙。」
「人家能東征，秦始皇為什麼不能西征？」
章罌站起身，在火光中踱步。
「世界很大，可惜啊，秦皇看不到。」
「啪」的一聲輕響。
嬴政手中的一雙木箸，被他生生捏斷。
斷裂的木刺扎進掌心，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低著頭，聲音里透出一股蕭索。
「朕……老了。」
「老個屁！」
章罌一聲怒喝，嚇得王賁和蒙毅一個哆嗦。
「撐死四十來歲，放到我們那，正是一個男人建功立業最好的年紀！老什麼老？純粹是給自己找藉口！」
「神龜雖壽，猶有竟時；騰蛇乘霧，終為土灰。」
「老驥伏櫪，志在千里；烈士暮年，壯心不已！」
章罌的聲音在洞窟中迴蕩，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，狠狠砸在嬴政心上。
「噹啷。」
蒙毅手中的柳枝筆掉落在地。
他已經徹底懵了。
當面怒斥陛下，還說陛下是給自己找藉口？
這仙家弟子，膽子是鐵打的嗎？
他和王賁的世界觀，在這一刻，徹底崩塌粉碎。
他們一直以為的天下一統，原來只是坐井觀天。
「亞歷山大東征，是為了什麼？為了掠奪財富，掠奪土地，掠奪人口！」
章罌走回桌邊，指著鍋里翻滾的羊肉。
「他能做到的，秦始皇為什麼做不到？」
「什麼六國餘孽，嶺南百越，河西匈奴……在真正的世界格局面前，這些都只是小打小鬧，不值一提！」
嬴政緩緩抬起頭。
他眼中的蕭索和迷茫一掃而空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。
他不知道那個叫曹操的是誰，但這幾句詩，卻讓他沉寂多年的雄心，再次沸騰。
是啊，他還不到五十歲。
他滅了六國，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功業。
但他，還遠未到可以躺在功勞簿上等死的時候。
嬴政猛地站起身，因為動作太猛，帶倒了身後的石凳。
他沒有理會。
他看著章罌，一字一頓，聲音如同金石相擊，響徹洞窟。
「朕，會做的比亞里山大更好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