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籠中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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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閻埠貴背靠著門板,慢慢滑坐在地上,那面錦旗從他手中跌落,紅色的絨布攤開在塵土裡,四個金燦燦的大字依然熠熠生輝。

  拾金不昧。

  閻埠貴盯著那幾個字,忽然笑了。

  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
  窗外時而傳來院鄰說話的聲音,時而傳來段承頤布置任務的聲音,時而傳來那些便衣年輕人訓練時的口號聲。

  每一個聲音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。

  他想了很多。

  想起二十年前,他還是個小教員時,是如何第一次在帳目上做手腳,抹平了五塊錢的公款。

  想起他如何在易中海的指使下,參與那件事,那件讓他每次想起來都渾身發抖、卻從不敢對任何人說的事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錢。

  那些藏在京城各個隱秘角落的錢,每一張都沾著他的罪孽,每一張都是他準備帶進棺材的棺材本。

  「還有三處……還有三處……」

  他又開始喃喃自語。

  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
  閻埠貴從炕沿上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掀起窗簾一角。院子裡靜悄悄的,中院和後院都沒什麼燈光。段承頤的那輛吉普車不在門口——他今晚應該去城東基地匯報工作了。

  謝衛紅呢?

  後院正房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,透過窗紙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盤坐在床上,似乎在閉目養神。

  閻埠貴盯著那扇窗戶,心跳漸漸加速。

  今夜,是他最後的機會。

  如果他能在謝衛紅察覺之前,把另外三處藏錢點全部取出來,然後連夜離開京城,或許還能逃出生天。如果錯過今夜,等明天訓練繼續,他又會被困在這座院子裡,隨時可能暴露……

  「對……今晚就走……拿了錢就走……」

  閻埠貴咬咬牙,下定了決心。

  但今夜不能走大門。

  他昨天夜裡走大門出去,回來時就撞上了謝衛紅。那絕不是巧合。院門口肯定有眼睛盯著,或許是那些便衣,或許是謝衛紅自己,或許是他不知道的什麼手段。

  他必須走一條他們想不到的路。

  翻牆。

  閻埠貴活了五十多年,從沒翻過牆。他是個讀書人,講究體面,連爬樹都不會,可今夜,為了那些錢,為了活命,他必須學會。

  他等到後半夜。

  月色暗淡,雲層遮住了大半的月光,院子裡黑得像潑了墨。

  這是個好天,對逃跑的人來說。

  閻埠貴換上深色的衣服,把昨晚那個破布包貼身綁好,深吸一口氣,輕輕拉開房門。

  和昨晚一樣,院子裡空無一人。

  不同的是,他沒有走向大門,而是貼著牆根,往後院最偏僻的角落摸去。

  那裡有一段圍牆,挨著一間廢棄的雜物房。雜物房早就沒人用了,堆著些落滿灰塵的破爛家具,平時根本不會有人去。

  閻埠貴摸黑找到雜物房的側牆。這段牆不算高,大約兩米出頭,上面是青瓦壓頂,牆面是老舊的青磚,勾縫的水泥已經風化脫落,勉強能摳住手指。

  他抬頭看著這段牆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兩米。在年輕時不算什麼。可他今年五十六了,肋骨折了四根,左肩還在隱隱作痛,右胳膊的舊傷沒好利索。

  這牆對他來說,像懸崖一樣高不可攀。

  可他沒有退路。

  閻埠貴咬了咬牙,把手摳進第一道磚縫。

  指甲翻折的劇痛讓他差點叫出聲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把慘叫悶在喉嚨里,變成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
  腳蹬上牆面時,肋部的傷口像被人生生撕開。他感覺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錯位、摩擦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。

  可他不敢停。

  他像只醜陋的壁虎,死死貼在牆上,一寸一寸往上蹭。

  不知過了多久,他的手終於夠到了牆頭。

  閻埠貴死死抓住牆沿,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吊在兩條顫抖的手臂上。他感覺肩關節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

  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把一條腿抬上牆頭,然後整個人像破麻袋一樣翻了過去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他重重摔在牆外的地上。

  這一摔幾乎把他的五臟六腑都震移位了。他趴在冰涼的泥土上,大口大口喘著氣,眼前金星亂冒,嘴裡全是血腥味。

  可他笑了。

  翻出來了。

  他真的翻出來了!

  閻埠貴在地上趴了足足五分鐘,才掙扎著爬起來。他顧不上去看自己傷成了什麼樣,踉蹌著辨認方向,一頭扎進夜色中。

  第二個藏錢點在城北一條廢棄排水渠的暗涵里。

  閻埠貴摸索著找到那塊可活動的預製板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開一條縫。他把手伸進去,摸出一個油紙包,六百二十元。

  第三個藏錢點在城南一座老廟的香爐底座下。

  這座廟早就沒人來了,香爐歪倒在雜草叢中,底座下面壓著三塊鬆動的青磚。閻埠貴搬開青磚,摸出第二個油紙包,三百八十元。

  第四個藏錢點在城西一處荒廢的防空洞入口,一塊可以踢開的偽裝石後面。這是最小的一個藏點,只有兩百出頭。

  閻埠貴把所有錢貼身藏好,懷裡鼓鼓囊囊,像揣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。

  九百多塊。

  加上昨晚失去的兩千三百多,他一共存了三千三百多塊。

  現在,九百塊在他懷裡,兩千三百多塊在謝衛紅手裡。

  閻埠貴想起那面錦旗,心又像被人剜了一刀。

  可他很快安慰自己:九百塊也夠用了。省著點花,夠他在外地隱姓埋名生活大半年。半年時間,足夠他找到新的活路,東山再起。

  現在只要趁著夜色離開就好。

  閻埠貴走得很慢,雖然他傷的很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其實是因為他捨不得。

  這也許是他在京城走的最後一段路了。六十年前他生在這裡,在這裡讀書、工作、娶妻、算計、犯錯、沉淪。六十年來他從未離開過,連出差最遠也只到過天津。

  現在他要走了。

  逃命似的、像喪家之犬一樣離開。

  他忽然有些傷感。可這傷感只維持了幾秒,就被更強烈的得意取代。

  因為這一切,他做得天衣無縫。

  翻牆出來時沒人發現。三個藏錢點一個不少。回程路上也沒被跟蹤。他像鬼魅一樣穿過大半個城市。

  閻埠貴心裡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成就感。

  成功了。

  他翻出來了,取了錢,現在只要離開,就沒有人能再找得到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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