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3章 藍桉一樹,只待釋槐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老道長癱靠在廢墟上,渾濁的眼望著她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後只擠出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好好好……小姑娘,謝謝你啊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虛弱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,可那三個好字,每一個都帶著千鈞的重量。

  他不是替自己謝,是替這座城謝。

  替那些抱著孩子在牆角發抖的母親謝,替那舉著空燈盞等天亮的孩子謝。

  「不必,這也是我的選擇。」

  棠溪雪的聲音很輕,卻很穩。

  她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,沒有擺出什麼救世主的姿態。

  她只是做了自己的選擇,僅此而已。

  而她也得到了流雲藥神的傳承,從那雙溫熱的手中,接過了那盞燈。

  那盞在狂風裡搖搖欲墜、卻始終不曾熄滅的燈。

  「好孩子。」

  老道長抬起袖子,擦去眼角的淚花。他的手指皴裂如老樹皮,擦過眼角時微微顫抖。

  流雲藥神後繼有人了。

  真好。

  他望著那棵小小的三生樹,樹身上還凝著未曾散盡的靈光,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搖晃,像是某個人在點頭。

  他望著它,眼眶紅得厲害,心裡卻是開心的。

  那種開心很複雜,像是把自己最珍視的東西託付了出去。

  「師兄,我在這裡,你可以休息了。」

  棠溪雪見到九方知一直不曾退卻,是為了她而戰。

  從始至終,他的脊背沒有彎過,他就那樣站在她與危險之間,宛如一柄劍畫出一道線,告訴所有越過那條線的東西——此路不通。

  藍桉一樹,只待釋槐;眾生皆客,不渡他枝。

  她的師兄,就是那棵藍桉,而她便是那隻釋槐鳥。

  「小師妹,你要小心,為兄沒事。」

  九方知沒有休息,他不可能讓小師妹獨自面對奉霄閣主。

  她不知道,自己面對的到底是怎樣的敵人。

  「她很危險。」

  「原來,這就是小師弟心尖尖上的小師妹啊!」

  奉霄閣主抬起頭。

  兜帽下的神情看不真切,但她的手微微頓了一下。

  那隻握弓的手,從始至終穩如磐石,此刻卻有一根手指輕輕顫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害怕,是一個習慣了掌控一切的人,忽然發現事情超出了她的預料。

  「事情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。」

  她的面容依舊藏在陰影中,只有那雙冰冷的桃花眸,從髮絲間透出,盯著龍背上的棠溪雪。

  那雙眼睛很好看,可此刻那眼裡沒有半分笑意,只有一種被獵物反咬一口之後,重新審視獵物的冷靜。

  「小姑娘,回來了?」

  她的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一把刀在石上輕輕磨了一下。

  不是疑問,是確認。

  確認她沒有看錯,這個在她眼中不過是有點意思的小丫頭,還真是不同尋常。

  「本座正好在等你。」

  「等我?」

  棠溪雪的聲音從龍背上飄下來,不緊不慢。

  「等我做什麼?」

  她微微傾身,龍首緩緩降下,與奉霄閣主平齊。

  燦若星河的眸子,居高臨下地望著奉霄閣主兜帽下的陰影,唇角微微彎起,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。

  「取你性命?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
  「還是送你和那群討厭的蟲子一起上路?」

  奉霄閣主的瞳孔微微縮了一瞬。

  不是因為棠溪雪的話,而是因為她的靈識感應到了。

  身後那些銀塵蠱的氣息,正在以她從未見過的速度減弱。

  那些她耗費多年心血培育的精銳,那些她引以為傲的銀塵蠱,正在消亡。

  她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
  那笑聲極輕,卻讓人脊背微微發涼。

  「有意思。」

  幾個字從她唇間滑落。

  那是一個人終於遇到了一個配得上她認真對待的對手時,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興致。

  「本座的銀塵蠱,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清理的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第一次真正正眼看向棠溪雪。

  兜帽的邊緣在風中微微掀起,露出一小截眉骨,清冷如刀裁,上面凝著一層細碎的冰晶。

  「你用了什麼?」

  她的聲音平靜如水,可那雙桃花眼深處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。

  「這漫天的冰雪,埋葬它們,不是正合適麼?」

  棠溪雪的回答簡潔而坦誠。

  她甚至沒有壓低聲音,沒有故弄玄虛。

  她只是說出了一個事實,銀塵蠱生於烈焰,死於嚴寒。

  她讓星覓將隕神湖底的寒氣引了上來,把它們裹進冰窖里的寒潮。

  奉霄閣主的銀塵蠱再強,也有克星。

  「有些話還是言之過早了,小姑娘,你很不幸運,遇到了本座。」

  奉霄閣緩緩抬起手,鎖靈弓再次亮起。

  這一次,弓身上的靈紋亮得與之前完全不同。

  不是銀白,不是幽藍,而是一種濃稠到近乎黑色的暗紫。

  「誰埋葬誰?你很快就會知道了。」

  靈紋亮起的速度極慢,像是什麼東西在弓身內部緩緩甦醒。

  她的指尖在弓弦上輕輕撥了一下,弦音低沉如遠處的悶雷。

  弓弦上只凝聚了一支箭。

  通體烏黑,細如髮絲,周身繚繞著灰色的霧氣。

  那霧氣不散不聚,就那樣靜靜地纏繞在箭身上,像是一條沉睡的蛇。

  它出現的瞬間,空氣凝滯了。

  風停了,雪停了,連城牆上的火把都矮了半寸,像是在那支箭面前不敢燒得太旺。

  「知道這是什麼嗎?」

  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冰刃,貼著皮膚划過。

  「歸墟。」

  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弓弦,動作優雅得像在撥琴。

  那雙桃花眼裡只有一片死寂,沒有任何溫度和波瀾的虛無。

  「你是第一個讓本座用出這一箭的人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望向棠溪雪。

  那目光不是殺意,殺意是有憤怒,仇恨。

  她的目光里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,看著腳下的深淵。

  深淵也在看她。

  「小姑娘,你覺得自己配得上這支箭嗎?」

  棠溪雪將長生劍橫在身前。

  劍鋒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寒芒,倒映出她身後整片星空的璀璨。

  然後她開口了。

  「配不配——試過才知道。」

  她擲地有聲。

  她已經走到了這裡。

  長生劍上銀藍靈光暴漲,宛如一條燦爛的星河。

  「來吧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  奉霄閣主沒有回答。

  她只是鬆開手指,將那支箭,放了出來。

  那一箭,無聲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