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三百年前的難題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第二道銀光在玉璧上無聲浮現。

  「一醫師自製解毒方,中有半邊蓮與白花蛇舌草各五錢,水煎服。」

  「病患服藥後嘔吐不止,腹痛加劇。原方用藥皆平和無毒。問:問題出在何處?」

  這道題一出現,台下的議論聲明顯大了許多。

  「半邊蓮和白花蛇舌草都是清熱解毒的常用藥,一起用沒什麼問題啊?」

  「沒問題?五錢也太大了吧。」

  「尋常劑量就算偏大,也不至於嘔吐腹痛,這裡面肯定還有別的原因。」

  棠溪雪凝視著那行字。

  目光沉靜如水。

  腦海中,那兩味藥的性味、歸經、常用劑量、配伍禁忌如同被翻開的書頁。

  一頁一頁在眼前鋪展。

  半邊蓮,清熱解毒,利水消腫,有小毒,過量則傷胃氣。

  白花蛇舌草,清熱解毒,消癰散結,性寒,與半邊蓮同用則寒涼更甚。

  這兩味藥本身沒有錯。

  錯在劑量與配伍的平衡被打破了。

  片刻後,她伸出手,指尖落在玉璧之上。

  「半邊蓮與白花蛇舌草均為清熱解毒之品。」

  「然半邊蓮有小毒,常用量一錢至三錢。」

  「此處用五錢,劑量過大,毒性顯現。」

  「且兩藥均性寒,疊加使用則寒涼過甚,直傷胃氣。」

  「胃氣傷則升降失常,故嘔吐不止、腹痛加劇。」

  「治當減半邊蓮至二錢,並加生薑三片溫胃止嘔、大棗五枚顧護中焦。」

  「使寒涼之性得制,胃氣得以恢復。」

  字跡一行行吸入玉璧。

  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,第二道題的銀光驟然亮起。

  比第一道更盛了幾分。

  清輝如水銀瀉地,將整面玉璧映得通明。

  「正確。」

  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  「劑量和配伍,這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。」

  「可她寫得太清楚了,連加減法都給了出來。」

  「而且她不是只說劑量過大,還給出了具體減到多少、加什麼藥。這是直接把方子改好了,拿來就能用。」

  「這就是高手和普通醫師的區別。」

  「普通人能看出劑量不對,真正的高手能告訴你為什麼不對、該怎麼改。」

  考官席上,二師兄青囊藥王胖墩墩的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
  圓臉上漾開一抹燦爛的笑意。

  「小師妹這配伍辨證,比我當年強多了。」

  「我當年遇到這類題,只知道劑量不對,至於怎麼加減,還得翻書。」

  「別吵。」

  四師兄太素藥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。

  那張石頭雕刻般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。

  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棠溪雪。

  「還有一題。」

  第三道銀光浮現。

  這道題出現的瞬間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
  那光芒與其他兩道截然不同。

  不是溫潤的銀白,而是帶著金屬質感沉甸甸的暗金色。

  字跡也比前面的更加蒼勁有力。

  每一筆都像是刻進玉璧深處,透著一股歷經歲月而不散的執念。

  「南疆有婦人,年四十。每至夜間,四肢僵硬如木,口不能言,目不能轉。」

  「天明則一切如常,勞作談笑與常人無異。遍請名醫,俱無效。問:此為何症?病機何在?」

  台下先是一靜。

  隨即炸開了鍋。

  「夜間僵硬如木,天明即愈——這怎麼聽起來像是撞邪了?」

  「會不會是癲癇的一種?」

  「可癲癇發作哪有這般規律的,說好就好,比日出日落還準時。」


  「四肢僵硬分明是風邪入絡的表現。」

  「可若是風邪,為何天明即愈?風寒濕痹哪有這般挑時辰的?」

  「瘴氣?南疆那邊瘴氣重,會不會是瘴毒夜間發作?」

  「不對。瘴毒發作通常伴有發熱惡寒,可她天明如常,沒有餘症。這說不通。」

  有人急急翻著隨身攜帶的醫書,翻得紙頁嘩嘩作響。

  有人掰著手指推算病情,眉頭擰成了川字。

  還有人在案上蘸著茶水畫經絡圖,試圖從經脈循行里找到線索。

  畫到一半又自己搖頭推翻。

  議論聲此起彼伏,誰也說服不了誰。

  「好奇怪的症狀啊。」

  「若是尋常撞邪,定然請過道士。可遍請名醫俱無效——說明這根本不是邪祟。」

  「這也太難了。不要說見過,我聽都沒聽過這種病。」

  「她好倒霉啊,抽到這麼難的題目。」

  「前兩道都答得那麼漂亮,偏偏卡在最後一道。」

  沒有一個人敢說自己有把握。

  這道題難就難在,症狀太離奇了。

  這樣的病例不要說親眼見過,連醫書上都極少記載。

  「她能想出答案嗎?」

  有人低聲問道。

  司星懸在努力想著答案。

  他翻閱過神藥谷幾乎所有的醫典,通讀過歷代藥王留下的手札。

  可這道題的答案,他一時間竟全然沒有頭緒。

  這答疑牆的挑戰,哪怕是再厲害的醫師,都可能折戟沉沙。

  他頓時有些急了。

  猛地扯住九方知的衣袖,力道之大差點把他師尊整條袖子給扯下來。

  「師尊,你快想答案啊!」

  「在想了。」

  九方知嫌棄地將他的手拍開,往旁邊挪了三步,拉開與這活爹之間的距離。

  他的目光落在小師妹身上,眉心微微蹙起。

  這道題他見過——在他師尊留下的手札里。

  他也在苦思冥想。

  「小師妹怎麼會抽到這道題?」

  柳辛夷握著素帛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節泛出青白。

  這道題她記得。

  刻題之人是神藥谷第十三代藥王,名喚雲崖子。

  雲崖子晚年遊歷南疆,在一座偏僻的山寨中遇見此婦人。

  他觀其症,聞其狀,切其脈,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  他試過祛風、化痰、活血、安神、鎮驚——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試了。

  沒有一樣管用。

  他在山寨中住了整整三個月,日日觀察婦人的病情變化,記了厚厚一沓脈案。

  可直到他離開南疆,也未能參透其中玄機。

  回到神藥谷後,他將這道題刻在答疑牆上。

  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。

  三百年間,無數醫師站在這面牆前,對著這道題苦思冥想。

  有人翻閱了所有能找到的醫典,有人專程去了南疆實地探訪。

  有人窮盡一生都在尋找那個答案。

  沒有人答出來。

  如今,這道題還在。

  棠溪雪終於動了。

  她抬起手。

  那些在腦海中飛速鋪展的醫理脈絡。

  從《內經》《靈樞》到《陰陽大論》中串聯起來的線索,被她在這一息之間理成了一條清晰的線。

  然後她開始書寫。

  「此症並非邪祟,亦非尋常之風邪入絡。」

  「此乃陰氣獨盛於夜,陽氣不得入於陰。」

  台下忽然寂靜無聲。

 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望著那一行行銀色的字跡從她指尖流淌而出。

  「人寤則陽行於外,人寐則陽歸於陰。」


  「此人陰氣過盛,晝間陽氣尚可與之抗衡,故勞作談笑一切如常。」

  「至夜,陽氣本應入陰,然陰氣太盛,拒陽於外。」

  「陽氣不得歸,反被陰氣逼出,浮越於四肢經絡。」

  「陰陽相爭,故四肢僵直、口不能言、目不轉睛。」

  「天明,陽氣漸盛,陰氣漸衰,陰陽暫得平和,故症狀自消。」

  台下有人失聲脫口:「所以這不是病?這是陰陽相爭?」

  旁邊的人急急翻著書,翻到某一頁時指尖猛地頓住。

  「《內經》靈樞篇中有一段,衛氣不得入於陰,常留於陽……故目不瞑。」

  「她不是在憑空推測,她是在用道家的陰陽學說,結合神藥谷的醫道,做出臨證判斷。」

  「簡直令人嘆為觀止。」

  台上的棠溪雪沒有被任何聲音干擾。

  她的指尖穩穩地劃出最後一行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刻上去的一般。

  清晰,篤定,不容置疑。

  「治法:不必祛風,不必驅邪。」

  「當以調和陰陽為要。」

  「陰陽相交,其病自愈。」

  字跡吸入玉璧。

  玉璧沉寂了。

  一息。

  兩息。

  三息。

  那道暗金色的字跡沒有動靜。

  台下有人開始不安了。

  「怎麼沒反應?」

  「是不是……答錯了?」

  「不會吧?她的推演很有道理啊,陰陽相爭,這個解釋很合理。」

  「可玉璧沒亮。你說再多沒用,玉璧說了算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