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6章 過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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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快看……鑒寶台又亮了!是鬼醫大人!」

  不知是誰最先喊了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里壓抑不住的興奮。

  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鑒寶台的方向。

  所有的議論聲都在這一刻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方才折月神醫已經夠快了,鬼醫大人居然也不慢分毫……這對師徒今日是來給咱們開眼的吧?」

  旁邊立刻有人小聲接話。

  「開眼?別開席就行。鬼醫大人的毒,那可是連後悔藥都沒得買。」

  「你小聲點!不要命了?上一個在背後議論他的人,至今還在藥廬里躺著呢。」

  九方知不知何時已將自己的丹藥放上鑒寶台。

  他甚至只是隨手一拋。

  那枚青玉丹在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,穩穩落在墨黑玉台的正中央,精準得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按住。

  「這手法也太隨意了吧……他就不怕扔歪了?」

  「扔歪了又怎樣?你難道敢判鬼醫大人不合格?」

  「……不敢。」

  鑒寶台沉寂了一瞬。

  然後,青虹沖天而起。

  青光中有薄霜般的寒芒流轉,猶似深夜寒潭裡偶然浮起的一輪冷月倒影。

  「這顏色也如此醒目……鬼醫大人雖然行事邪性了些,但本事確實不小。」

  有年輕的醫師忍不住低聲讚嘆。

 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目光里滿是敬畏,甚至不敢多看九方知一眼。

  「可不是嗎?他那手醫術,尋醫問藥的隊伍能從神藥谷一直排到極北冰原去。」

  他旁邊的人朝九方知的方向努了努嘴。

  「你看他那雙手……看似尋常,實則沾過的毒比咱們吃過的米還多。」

  「你也別把話說得那麼客氣。他那哪是救人?是看心情索命。」

  「心情好替你續幾年壽元,心情不好當場替你重新投胎。那叫效率。」

  眾人附和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
  方才考場上的壓抑與沉默在這一刻被打破了,所有人都找到了一個可以短暫鬆一口氣的話題。

  然而這鬆快只持續了短短几息。

  九方知那幽邃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。

  他甚至沒有特意看向誰,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,像在巡視自己的藥田,打量一排無關緊要的草木。

  那目光不冷不熱,不怒不威,卻讓所有人的後脊在同一瞬間竄上一股涼意。

  「完了。他剛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?」

  「我感覺他那目光有殺氣。」

  「你想多了……他看誰都像在看死人。」

  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像一把無形的剪刀,將所有竊竊私語齊根剪斷。

  這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藥田的沙沙聲。

  遠處偶爾傳來一聲悠長的鳥鳴,還有某個醫師來不及咽下的半口茶水在喉嚨里狼狽地滾落。

  「他的目光凍死人了……」

  有人縮了縮脖子,將接下來的話連同那口涼氣一同咽回了肚子裡。

  他旁邊的同行用肘子捅了他一下,眼神里寫滿了:「閉嘴別找死」。

  「師兄還是一如既往的穩妥。」

  棠溪雪看著這個結果,並沒有絲毫意外。

  對她來說,這前面兩關算不得特別難。

  辨藥、煉丹,哪一個不是她年少時在神藥谷後山的藥廬里,反覆練過千百遍的基本功?

  九方知是鬼醫,毒術登峰造極的九幽溟洲國君,神藥谷師尊的入室弟子。

  若連一枚青玉丹都煉不到上品,那才叫笑話。

  她甚至不用想……他根本沒出全力。

  「師尊也不過如此。」

  司星懸坐在她身側,聽見她這句輕描淡寫的評價,唇角便忍不住微微彎了彎。

  他沒有說話,只是偷偷往她那邊又挪了半寸。


  那動作輕盈小心,如同被風吹動的花瓣無意間貼著另一片花瓣。

  可他的膝蓋快要碰到她的袍角了。

  他垂著眼帘,假裝很忙,實則眼角餘光一直掛在她的側臉上。

  「織織……她方才誇我了。她一定很喜歡我。」

  「至於師尊?糟老頭子壞得很,跟我能比嗎?」

  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,越想越覺得自己比師尊強了不是一星半點。

  師尊連小師妹的一句「穩妥」,都是靠那一身真本事硬生生熬到的。

  他呢?他靠的是天資,是小師叔親口認證的。

  「這次輪到我了。」

  接下來又是一番排隊鑑定。

  一枚枚丹藥被小心翼翼地捧上鑒寶台。

  有的被珍而重之地托在掌心,像托著一顆易碎的心。

  有的被緊張得發顫的手捏著,幾乎要在半路上滾落下來。

  青光一次次亮起,又一次次熄滅。

  有人捧著中品令牌喜極而泣,淚水混著汗水淌了滿臉。

  有人對著那抹灰濛濛的下品光芒面如死灰,黯然離場時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。

  「中品,過關!」

  「下品,不合格。請離場。」

  「上品!快看……又有人煉製出上品了!」

  「那是蓮歌古國的長老吧?果然高手如雲。」

  「蓮歌那邊向來以丹道見長,這個結果倒不意外。」

  「倒是那位……你看角落裡那個,臉生得很,居然也過了。」

  「九洲大了去了,總有藏龍臥虎之輩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前那一屆,最後奪魁的人,剛開始不也是個無名之輩嗎?後來人家可成了星澤神藥閣的首席。」

  「輪到我了。那麼多人失敗了,我的能行嗎?」

  柳逢春是最後一個上去的。

  他拖著步子,表情沉重得不像是在走上鑒寶台,倒像是在走上刑場。

  每一步都邁得極為艱難,仿佛在用腳底板在丈量從人間到鬼門關的距離。

  還留在台上的醫師們都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瞟。

  目光並不友善。

  柳家的名頭在神藥谷太響了,柳辛夷的孫兒,太醫院院正之子,這個身份在這一刻成了最沉重的枷鎖。

  成了,眾人會說「理所應當」;敗了,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

  「看,柳家那位上去了。」

  「柳辛夷藥王的孫兒?他也要參賽?」

  「參賽怎麼了?規則面前人人平等。不過聽說他常年在白玉京當御醫,怕是把煉丹的手藝都荒廢了吧。」

  柳逢春聽見了。

  他強迫自己不去聽。

  他可不想永遠留在白玉京當什麼鬼御醫,那座龍潭虎穴金碧輝煌的囚籠,他一年到頭連休沐都是奢望。

  「祖奶奶啊……您可真是我的親祖奶奶。就不能換個孫子坑嗎?我上頭還有好幾個堂兄呢。」

  他口中念念有詞,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,嘴唇翕動的速度比念驅邪咒還快。

  可那握著丹藥的手指卻在微微發顫。

  這枚丹藥是他臨時推倒重來、照著棠溪雪的手法偷師煉出來的。

  成與不成,他心裡半點底都沒有。

  他把這輩子的膽子都押上去了。

  他懷著忐忑的心情將那顆丹藥放上鑒寶台。

  指尖離開丹藥的瞬間,他甚至不敢睜開眼睛看。

  「求求我的老天奶,可一定要讓我通過啊!我給您磕頭了……現在人多不方便,回頭給您補上。」

  他雙手合十,朝天空拜了拜。

  那虔誠的模樣像把餘生所有的運氣都押在了這一刻,連頭髮絲都在跟著用力祈禱。

  鑒寶台上溫潤的青光亮了起來。

  那光芒不甚明亮,不如司星懸的青虹那般璀璨奪目,也不如九方知的寒芒那般冷冽懾人,卻也在日光下穩穩地亮著。


  像一盞在風雨中搖曳過後終於穩住火苗的燈,光照不遠,卻足夠照亮腳下的一小步路。

  「看到沒看到沒!亮了!我的亮了!哈哈哈哈哈……」

  他差點當場蹦起來,旋即想起祖奶奶還坐在考官席上,立刻把笑憋了回去,憋得肩膀直抖。

  「中品。過關。」

  柳辛夷的聲音從考官席上傳來,平淡而清晰,聽不出絲毫多餘的情緒。

  可她朝著柳逢春的方向點了點頭。

  那動作很短暫,卻讓柳逢春整個人像是被一盆溫水從頭澆到腳。

  「祖奶奶朝我點頭了?她朝我點頭了!是不是說明我可以留在神藥谷了!不用回白玉京當鬼御醫了!」

  「天不亡我柳逢春!等會兒回去就給列祖列宗燒高香……不對,列祖列宗裡頭還坐著祖奶奶呢,燒高香不夠,得燒一捆。」

  柳逢春狠狠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像是從萬丈深淵的邊緣被人一把拽了回來,兩腿發軟,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。

  還好臨時改了主意,不然照著他自己那套推演來,這會兒等著他的就不是祖奶奶的點頭,而是祖奶奶的掃帚。

  他在心裡默默將棠溪雪供上了神龕。

  「謝天謝地,謝謝小師姐。」

  「時間到。」

  柳辛夷的聲音重新響起,如一柄無形的刀,將所有人的僥倖都齊齊斬斷。

  那些尚未成丹的煉藥師們,怔怔望著自己鼎中焦黑的殘渣,有的仍在手忙腳亂地試圖挽救已經凝不起來的藥液。

  還有人的火候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,此刻丹爐里只剩一攤灰綠色的漿液,連丹胚的影子都找不到。

  計時香最後一縷青灰無聲落下,香滅了。

  「我不甘心……差一點,只差一點!」

  「兄台,你那鼎都裂了,差的不止一點。」

  「別灰心,三十年後再來。到時候咱們就是前輩了……雖然今天被淘汰的樣子確實有點狼狽。」

  「三十年?我能不能再活三十年都兩說。算了算了,回去種田。」

  沒有人抱怨規則。

  技不如人,怨不得旁人。

  「沒有通過第二關的人,請自行離場。」

  原本就稀疏下來的坪台,此刻又空了大半。

  空蕩蕩的坐席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涼意,像是被秋風掃過的落葉,散落在藥香瀰漫的空氣里。

  還留在台上的,不過百人左右。

  從數千人到不足百人,只用了短短兩關。

  這便是藥神試煉……它從不溫柔,也從不留情。

  棠溪雪坐在自己的席位上,抬眸望了一眼高處的考官席。

  高處某片被鮫綃紗簾遮住的席位上,一道低沉而篤定的嗓音落下。

  「織織,哥哥相信,你一定可以走到最後的。」

  那目光隔著簾幕落在她身上,熾烈而溫柔,像暮春的暖陽。

  棠溪夜端坐於簾後。

  「陛下,您已經捏碎第三個茶盞了。要不臣讓人給您換一套鐵打的?」

  沈錯壓低了聲音,滿臉無奈。

  「多事。」

  竹林深處,松枝之間,另一道身影立於山壁的陰影里。

  衣袂被山風拂動,像一尊不願離開凡塵的仙。

  「織姐姐,祝你順遂。」

  空桑羽的聲音清越而虔誠,被風送出很遠。

  「喵嗚。」

  他懷裡那隻小白貓白棠眯著眼,尾巴懶洋洋地甩了甩,對主人的多愁善感表示完全無動於衷。

  「你也覺得織姐姐會贏吧?」

  「喵。」

  「那我們就在這裡等她出來。」

  「喵喵。」

  「不行,不能下去。那是考場,我要是下去了會被趕出來的……」

  「而且你沒看見那幾個人的眼神嗎?我抱著你下去,怕是要被亂刀砍死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白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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