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 執手相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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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念及此。

  棠溪雪腳步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。

  宮道上的積雪雖已掃去大半,青石板上卻凝著一層薄如蟬翼的冰殼。

  棠溪雪心裡想著事,未曾留意。

  繡鞋踏上去的瞬間,鞋底一滑,身子便失了平衡,向後仰去。

  「啊呀。」

  她的驚呼剛溢出唇畔,踏雲步尚未流轉,便覺腰間驟然一緊。

  一股沉穩的力道將她凌空的身子穩穩攬回。

  「小殿下當心。」

  晏辭的聲音近在耳畔,他動作迅捷如電,長臂一環便將她牢牢護住。

  他一手緊扣在她腰側,另一手已穩穩托住了她的肩背。

  暗處,暮涼剛剛探出的手,又無聲無息地藏回了影子裡。

  「您沒事吧?」

  晏辭垂眸詢問。

  「道上凝冰濕滑,走急了容易跌跤。」

  「怎麼還同小時候一般,總是這般心急?」

  從前便是這樣,小殿下跑起來像只撒歡的雀兒,不知在雪地里摔過多少回。

  每次都是他將她扶起,悄悄拍去她鬢髮間的雪沫。

  「我這叫歸心似箭。」

  棠溪雪驚魂稍定。

  紗袖如流雲般拂過,輕輕搭在他扶在自己臂彎的小臂上。

  「更何況,不是還有阿策在麼?你總會接住我的。」

  墨色的暗紋白袍與煙霞般的粉裙輕柔交疊。

  宛如一幅徐徐鋪展的宣紙上,濃淡相宜的筆觸剛剛相遇。

  那軟玉溫香毫無間隙地依偎入懷,瞬間奪走了他大半的知覺。

  只余半邊身子酥酥麻麻。

  心跳如擂鼓,一聲聲撞著胸膛,震耳欲聾。

  晏辭能感覺到她輕暖的呼吸,拂過自己襟前微涼的衣料。

  「可臣不會時時刻刻都在。」

  晏辭聲音低沉,宛如清風。

  「小殿下,路要一步一步,走得穩當才好。」

  「阿策……」

  棠溪雪仰起臉,便察覺到他扶在自己腰間的手,收緊了一瞬。

  那手指節微微泛白,旋即又像被火燙到般迅速鬆開,力道卸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「是臣僭越。」

  晏辭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,依舊平穩。

  「下次,萬萬當心。」

  晏辭向後撤了半步,恰到好處地拉開了彼此之間令人心慌意亂的距離。

  他眼帘低垂,目光落在她被冰雪潤濕的鞋尖上,不再看她。

  那纖長的睫毛覆下來,掩去了眸底所有翻騰的不該有的情緒。

  「阿策。」

  棠溪雪卻伸出手來,掌心向上,像一枚等待承接的柔軟花苞。

  「路太滑了,你牽著我走。」

  那隻手白皙瑩潤,指甲是淡淡的貝殼粉,在透過雲層的微光下,籠著一層珍珠似的柔澤。

  五指纖細,腕骨玲瓏,美好得讓人想小心翼翼捧在掌心。

  晏辭低頭看著那隻手,愣了一瞬。

  那隻手他牽過很多次。

  年少之時,她也是這樣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來。

  她只知道他在這裡,她需要他,他就在。

  可此刻,他卻有些不敢握上去。

  他的手太涼了。

  身上的寒疾未愈,此刻還泛著涼意。

  他怕凍著她,又怕自己的手太糙,硌著她。

  「臣,遵令。」

  可晏辭終究還是伸出手去,輕輕握住了她的手。

  他的動作很輕,像是怕握碎了一朵雲。

  掌心貼著她的掌心,指尖扣著她的指尖,不松不緊,恰到好處。

  他的手確實涼,可她掌心的溫度像一團微弱的小火苗。


  一點一點地暖過來,從指尖傳到手腕,再傳到心口,暖得他鼻子有些發酸。

  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。

  從前他就是這樣帶著她,穿行在人潮洶湧的長街之上。

  上元佳節,火樹銀花。

  千盞花燈,亮如白晝。

  流光織成一條蜿蜒的星河,人間煙火與天端明月輝映成趣。

  打鐵花的匠人,立於萬眾矚目的高台之上,手中揚起一勺赤金色的鐵水,奮力潑向了墨藍的夜穹。

  「轟——」

  鐵水與夜風相撞的剎那,驟然迸裂。

  鐵花綻開,赤焰入雲,金砂如雨。

  人間至艷,不過如此。

  灼熱,絢爛,一瞬即滅,卻足以照亮一整年的晦暗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!快看!天女散花了!」

  一襲海棠紅裙的少女扯著他的衣袖,踮起腳尖。

  「他不是在打鐵花,他是在替天上的星宿,下一場凡間的流星雨。」

  晏辭笑著,聲音在鼎沸人聲中清晰落下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,鐵水為什麼不會滅呀?」

  棠溪雪眸子裡盛滿了跳躍的金光與好奇。

  「因為足夠熾熱。」他低頭看她,唇角微揚,「就像是旭日,灼燙到極致,連天風也吹不熄它的光。」

  「那它落在那人身上怎麼辦?」

  棠溪雪轉而擔心起來,手將他衣袖攥得更緊。

  「不會。匠人練了十幾年,才能在這萬人仰望之處,把滾燙的星河穩穩地舉過頭頂。」

  晏辭語氣篤定,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。

  「就像阿策哥哥下棋一樣厲害嗎?」

  棠溪雪眨了眨眼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晏辭點頭應道。

  棠溪雪這才放下心來,又仰起頭。

  「好——」

  人群里爆發出陣陣歡呼,她被擠得東倒西歪,踮著腳尖也望不見那漫天的璀璨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,我看不見了。」

  棠溪雪的聲音淹沒在喧囂里,小手卻緊緊攥著他的衣袖。

  「沒事,有我。」

  晏辭沒有猶豫。

  「織織,可以坐在我的肩上,就能看得更高更遠了。」

  他俯身,將她輕輕托起,穩穩地放在自己肩頭。

  「哇!」

  棠溪雪露出了驚喜之色。

  少年的肩不算寬厚,卻足以讓她望見整片夜空。

  萬千金紅色的光點,一次次炸開,宛如最熾烈的花朵,在夜幕上綻放到極致。

  而後又化作無數拖著細長光尾的流星。

  璀璨奪目,紛紛揚揚。

  「好美啊!」她輕聲嘆道,「像星星落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,是星星。」

  晏辭在心中默默地說:「織織就是天上落下來的星星。」

  鐵花燃盡,人群如潮水般湧向更繁華的燈市。

  棠溪雪坐在他肩頭,晃悠著雙腳,意猶未盡,不肯下來。

  晏辭便穩穩托著她,走得極其平穩,穿越熙攘的人流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!看那邊!那盞燈——我要那個小兔子的!」

  棠溪雪忽然興奮起來,伸手指向燈火闌珊處一個相對安靜的攤位。

  一盞造型精巧的絹紗小兔燈靜靜懸在那裡。

  燭光在素白的紗絹後融融搖曳,將小兔子的輪廓映得溫柔可愛。

  「織織喜歡那個?」

  晏辭側過頭,嗓音被周圍的喧鬧襯得愈發溫和,帶著無盡的包容。

  「嗯!特別喜歡!」

  棠溪雪忙不迭地點頭,發梢輕輕掃過他的臉頰。

  晏辭護著她,小心地擠過層層人流,來到攤主面前,這才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下。


  棠溪雪立刻輕盈地躍到那盞兔子花燈前,眼波流轉,喜愛之情溢於言表。

  攤主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,捋著鬍鬚,笑眯眯地指了指旁邊懸掛的三塊木牌。

  「公子,小姐,猜燈謎。三道謎題,若能全中,這盞玉雪團便是二位的了。」

  晏辭抬眼看去。

  第一塊木牌上書:「一盞秋燈夜讀書。打一文人雅號。」

  晏辭略一思忖。

  「可是皎然大師?典出劉向天祿閣校書,夜有詩僧持青藜杖叩閣授經之事。」

  「公子博聞!」

  老者含笑點頭,揭下第一塊牌。

  第二塊木牌現出謎面:「半部春秋藏日月,一江風雨送流年。打一節氣。」

  晏辭凝沉吟道:

  「半部春秋,春去秋留,是為秦字拆半,藏日月乃明……合為霜?似是霜降?然而,這與後半句流年之意未盡相合……」

  「阿策哥哥好笨。」

  棠溪雪忽然湊近他耳邊。

  她壓低了聲音悄悄說:「是秋分啦。」

  晏辭聞言,眸光一亮,豁然開朗。

  「是了!春秋各半,乃平分秋色之意。一江風雨送流年,流年入秋,時節更替。秋分之時,正是陰陽相半,晝夜均而寒暑平。謎底是秋分。」

  「妙哉!」

  攤主眼睛一亮,擊節讚嘆。

  「公子小姐皆好才思!這第二道,也過了。」

  最後一道謎面揭開,字數更簡,意境卻幽遠:「我有一言,君莫相忘。打一花名。」

  晏辭沒有立刻作答。

  他的目光掠過謎面,落在棠溪雪專注望燈的側臉上。

  小兔燈柔和的光暈,為她如玉的肌膚,鍍上一層淺淺的暖色。

  長睫在下眼瞼,投下小小的扇形陰影。

  那一瞬,宮巷裡初綻的海棠,月下獨酌的思念,許多紛亂的意象掠過晏辭心頭。

  他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許。

  「是……海棠。有舊詞云:海棠開後,望到如今。我有一言,君莫相忘。此言此情,恰似海棠開後,春深似海,相思正濃時。」

  攤主撫掌大笑,再無猶疑,親手解下那盞精緻的玉雪團,遞到晏辭手中。

  「公子不僅才思敏捷,更是解情解意。此燈歸您,正是得遇明主。」

  晏辭接過燈,轉身。

  小兔燈暖黃的光暈映亮了他清雋的眉眼,與棠溪雪滿是欣喜的笑靨。

  「給。」

  晏辭將燈柄遞向她,聲音溫柔如三月春風。

  「它很幸運,往後可以跟著織織了。」

  「阿策哥哥最厲害了!」

  棠溪雪伸手來接。

  「是織織先猜中了關鍵一題。」

  晏辭微微笑著,看著她接過去。

  紅色絲絛的燈穗在她手中輕輕搖曳。

  「我們織織,才是最聰慧的。」

  燭光透過素紗,柔柔地暈染開來。

  染亮她身上那襲為了上元節,特地換上的海棠紅縷金裙。

  仿佛一朵夜色中悄然盛放的海棠花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。」

  棠溪雪提著燈,忽然歪著頭看他,眸中帶著好奇。

  「方才海棠那一題,很難猜嗎?你想了一會兒。」

  少女的目光清澈見底,倒映著燈火與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晏辭輕輕應了一聲。

  「哪裡難了?明明很簡單啊!」

  棠溪雪追問。

  晏辭沒有回答。

  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纏繞的流蘇燈穗。

  為何呢?

  因為那謎面:「我有一言,君莫相忘」。

  有些話,彼時不能說,此時不可說,或許永遠都無法宣之於口。


  歸途棠溪雪犯了困,伏在晏辭背上,呼吸輕淺。

  那盞小兔燈掛在她腕間,隨著他走路的節奏,輕輕搖曳。

  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小小晃動的光斑。

  「阿策哥哥,明年上元節,我們還來看鐵花,猜燈謎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那我以後想要什麼,你都答應我,好不好?」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「那……織織想要天上的太陽呢?」

  棠溪雪半夢半醒,聲音軟糯。

  背著她的少年腳步未停,聲音混在夜風裡。

  「策,也給小殿下……摘下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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