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0章 活著就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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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午後的鏡水殿,靜得像一池深潭。

  滿室都浸在溫軟的琥珀色光暈里。

  棠溪雪睡得極沉。

  眉眼舒展,睫羽安靜地覆著,唇角還噙著一抹淺淺的弧度,像是做了一場甜美綺麗的夢。

  日影落在她臉上,將那睡顏映得愈發安然,如海棠春睡,帶著幾分饜足的慵懶。

  朝寒守在榻邊,已經守了整整兩個時辰。

  他望著自家陛下那倦怠的睡顏,眉頭越蹙越緊。

  殿下始終未曾醒轉,他心裡那根弦便一直繃著,怎麼也不敢鬆開。

  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。

  星遇推門而入,日光在他身後勾出一道淺金色的輪廓。

  他衣袂間還帶著外頭的清寒,卻在踏入殿內的瞬間,被那鵝梨帳中香的暖意悄然化去。

  朝寒連忙起身,壓低了聲音詢問道:

  「海皇,我們陛下她……怎麼樣了?」

  星遇沒有立刻回答。

  他在榻邊坐下,修長的手指輕輕搭上棠溪雪的腕間,用自己的靈力細細感知。

  診了片刻,他眉梢微微挑起。

  收回手,替她攏了攏被角,聲音壓得極低:

  「只是被折騰狠了,讓她睡吧。」

  他目光落在棠溪雪頸側的吻痕上。

  日光太盛,那些痕跡便愈發刺眼,像雪地上落了一串紅梅。

  他別過眼去,不敢再看。

  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把,又疼又悶。

  他家的小珍珠,如今魂魄不全,那是需以瓊漿玉露精心溫養、受不得半分風雨摧折的纖弱體質。

  如何禁得起藥性正烈的帝王,那失控的無度索歡?

  「她身子太虛,消受不起太多。」

  「你們以後伺候的時候,都克制些。」

  朝寒與暮涼默默對視一眼。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日光里,兩張臉齊齊紅透,雙雙垂下頭去,恨不能把腦袋埋進地縫裡。

  月中天則是站在門口,化作了一尊安靜的石雕。

  他的哥哥和弟弟,好像對於伺候女帝陛下這件事,接受度極高。

  他,他是不是也該合群一點?

  星遇沒有再說什麼。

  他只是坐在榻邊,望著棠溪雪那張安然的睡顏,眼底的心疼一寸一寸漫上來。

  他昨夜為了綁聖宸帝給妹妹暖榻,親自潛入了紫極殿。

  他到的時候,發現自家妹妹已然事畢,而且吃得還挺飽。

  棠溪夜的氣運,幾乎不要錢似的往她體內灌。

  他家小珍珠,分明是吃撐了,生生暈過去的。

  他順手將她撈了回來。

  天曉得,若他沒去,她會不會被那混帳玩意兒,一夜風雨不知停歇地索取到天明。

  「聖宸帝他不是高冷禁慾嗎?」

  星遇咬著牙,聲音壓得極低,卻字字帶著怒意。

  「不是後宮無一人嗎?」

  「誰傳的聖宸帝不舉的謠言?」

  「他明明行的很。」

  「真是人面獸心!」

  「果然是道貌岸然!」

  原本還挺大度的一個哥哥,親眼見到那一幕,也真是被刺激狠了。

  「走了,這鬼地方,真是一刻不想待了。」

  「你們鏡夜雪廬不是就在附近嗎?我們過去吧。」

  「好,我們這就安排。」朝寒應道。

  日光落在棠溪雪臉上,將那睡顏照得愈發恬靜。

  星遇看著看著,心口那團火便慢慢熄了下去,只剩下一片柔軟的疼惜。

  他抬手,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發。

  「小珍珠怎麼就……這般縱著他呢?」

  「不就是會陪你睡麼……我也可以陪你睡一點素的。」


  海國的儀仗隊,是在午後悄然退去的。

  諸國帝王的儀仗陸續啟程回返,聖宸殿外的長街上,車馬絡繹不絕。

  而海國的護衛隊伍,卻在所有人都未曾留意的時候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里。

  鏡夜雪廬,就在山河闕不遠處。

  天星衛與月瀾衛早已暗中守在四周,將這一方院落護得密不透風。

  如今天刑殿那邊以為鏡公主已然身亡,自然不會盯著此處,反倒讓這裡成了一處極其清淨的避風港。

  棠溪雪被星遇親自抱進了雪廬。

  日頭微微西斜,光影從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椏間漏下來,落了一地斑駁。

  梅香幽幽地浮在空氣里,與午後的暖意融在一處,釀成一種令人心安的靜謐。

  「殿下——」

  梨霜第一個衝出來,卻在看清星遇懷裡那人的瞬間,猛地捂住嘴,把驚呼生生咽了回去。

  那雙圓圓的大眼睛裡,瞬間涌滿了淚。

  青黛緊隨其後,原本蒼白了好些日子的臉上,終於有了血色。

  她望著榻上安睡的棠溪雪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,嘴角卻拼命往上揚。

  微雨站在門邊,抬手按了按眼角,深吸一口氣,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。

  拂衣的身子還沒好利落,此刻扶著門框,眼底也濕了。

  她們誰也沒有出聲。

  只是靜靜地站著,望著,任由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。

  這些日子,鏡夜雪廬一片素白。

  她們幾人,皆是白衣素服,連一件配飾都不曾戴。

  廊下掛著白綾,案上供著香燭,整個院子死氣沉沉,像一座華麗的墳。

  只有朝寒和暮涼,每日出去為殿下復仇,總是滿身傷痕歸來,不曾著素。

  她們以為殿下沒了。

  以為這輩子,再也見不到那張笑顏。

  可此刻,殿下就躺在那裡。

  只是睡了一覺,睡醒了就會睜開眼,笑著喚她們的名字。

  「我就知道!我們殿下福大命大,老天爺捨不得收!」

  梨霜壓低了聲音,卻壓不住那聲音里的顫抖。

  她那雙圓圓大眼睛裡,淚光閃閃,像雨後初晴的日光,明媚得耀眼。

  「嗯嗯。」

  青黛點頭應道。

  她原本整個人透著一股病氣,像無根的浮萍,飄著盪著,不知該落向何處。

  可此刻,望著榻上那人,她忽然就有了著落。

  「快——」

  梨霜忽然想起什麼,猛地轉身,聲音壓得低低的,卻帶著壓不住的雀躍。

  「快把那些白都撤了!等會兒殿下睡醒看到,多晦氣啊!」

  「啊啊啊,我們也得換衣裳!這太不吉利了!」

  她說著,自己先笑了。

  那笑容從淚光里綻開,像春日的第一朵迎春花。

  微雨沉穩地頷首。

  「嗯,先把家裡收拾好。」

  她轉向青黛。

  「青黛換好衣裳,先去殿下身邊守著。總要有人伺候殿下。」

  又看向拂衣。

  「拂衣的身子還沒好,如今殿下回來了,你可以安心養傷了吧?」

  拂衣沒說話,只是望著榻上那人,眼底還濕潤著,鼻子酸酸的,嘴角卻輕輕彎了起來。

  她們的殿下。

  終於回來了。

  日光一寸一寸西斜。

  鏡夜雪廬里,那些素白的東西被收走,換上了鮮活的顏色。

  廊下的白綾不見了,掛回了素雅的輕紗和好看的燈籠。

  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飯菜香。

  梨霜在廚房裡忙得熱火朝天,說要給殿下做一桌子好吃的,等殿下醒來就能吃上熱乎的。

  青黛守在榻邊,時不時給殿下攏一攏被角,望著那張睡顏垂眸微笑。


  小白貓銀空在屋裡的墊子上曬太陽,還拐來了它的弟弟白棠。

  整個院子,竟有幾分過年的熱鬧。

  一襲素白的身影,踏進院門。

  裴硯川是來收拾行李的。

  日光落在他身上,將那一身素白的衣袍照得愈發清冷。

  他走得很慢,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利落,每一步都帶著些許艱難。

  他想,殿下不在,他再也沒有留在這裡的理由。

  他該回北川了。

  他垂著眼,不去看廊下那些鮮艷的顏色。

  那些熱鬧與他無關,他只是一株失了魂的玉蘭,還在開,卻不知為誰而開。

  侍女們不再著素,他尊重她們的選擇。

  她們有權利好好活下去。

  可他呢?

  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不會尋死。

  他的殿下,曾帶著他走出風雪,賜予他溫暖和光明,是為了讓他活下去。

  這世上,總要有人銘記她。

  被遺忘,才是真正的死亡。

  路過棠溪雪的主臥時,他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。

  只一眼。

  他便頓住了。

  敞開的雕花木窗內,蜜色夕陽鋪了滿榻。

  床榻之上,棠溪雪正躺在那裡,睡得很沉。

  青黛守在旁邊,正往窗邊的青瓷花瓶里,插一枝新折的梅花。

  日光落在她指尖,落在那枝紅梅上。

  鵝梨帳中香從屋內飄出來,帶著幾分清甜,絲絲縷縷,繚繞在午後的光影里。

  裴硯川的視線,瞬間就模糊了。

  他踉蹌著走到窗邊,一步,一步,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。

  他扶著窗欞,想看得更清楚一點。

  那眉眼。

  那輪廓。

  那熟悉得讓他心尖發顫的睡顏。

  是她。

  真的是她!

  他的殿下還活著!

  他看著看著,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
  從前他自己多苦、多難,都不曾掉過一滴眼淚。

  可想到她受苦,他就心痛得受不了。

  而此刻,望著她,他的眼淚里卻摻著歡喜。

  失而復得的歡喜。

  從絕望里長出來的歡喜。

  他就那樣站在窗外,一動不動。

  他的眸光燙得驚人,隔著那扇窗,穿過朦朧光影,一瞬不瞬地望著棠溪雪。

  像是望著他的光。

  他的殿下。

  「裴公子,怎麼在這裡偷窺我們殿下呢?」

  朝寒坐在門外的階梯上,日光照著他微揚的眉眼。

  「這不太好吧?像個登徒子。」

  整個長生殿的人,都默認裴硯川是他們公主殿下的男寵。

  所以對於他這種相對有些越界的行為,朝寒也只是調侃了一句。

  換作旁的男子敢在他們殿下窗前偷看,他的劍早就出鞘了。

  裴硯川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只是輕輕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低得像怕驚擾了香閨中那場好夢:

  「朝寒統領,殿、殿下回來了?」

  那聲音里有顫抖。

  有難以置信。

  有失而復得的狂喜。

  有從萬丈深淵裡,終於望見一線天光的戰慄。

  「喏,裴公子不是瞧見了嗎?」

  朝寒也放輕了聲音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窗內。

  「殿下雖然死裡逃生,但如今身體不太好……還需要多休息。」

  「身體不好,好好將養,會好起來的。」

  裴硯川接過話,眼底終於有了真實的光彩。


  「只要她活著就好……」

  話未說完,他又掉下淚來。

  可這一次,他沒有低頭去擦,只是任由那眼淚淌了滿臉。

  日光落在淚痕上,折射出剔透的光。

  他含著淚,卻又帶著笑。

  那笑容從淚光里綻開,比日光還要晶瑩。

  「對!」

  朝寒重重地點了點頭,望著裴硯川這副模樣,感同身受。

  這些日子,他們誰不是這麼過來的?

  「方才看裴公子行色匆匆,是有什麼急事麼?」

  裴硯川靜立如松,搖了搖頭。

  日光里,他那一身素白的衣袍被風輕輕拂動。

  「無事。」

  「什麼事也沒有。」

  什麼事也沒有。

  什麼都不重要了。

  他望著窗內那張恬靜的睡顏,唇角終於彎起一抹極淺極淺的弧度。

  活著就好。

  只要她活著,就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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