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天上雪,桃花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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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晏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,亦有一瞬怔愣。

  那身影,委實太像了。

  像到他幾乎要脫口喚出那個名諱。

  他心口猛地一抽。

  他恍惚間以為時光倒流,小殿下還在。

  還在他們身邊,還會笑著喚他一聲「阿策」。

  「陛下,織月海國遠在西北鏡水靈洲,隔著茫茫海域,風暴無常,大浪滔天,那邊的情報素來遲滯。」

  他收回目光,聲音壓低了幾分,壓成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流。

  「臣命人去查探,加急去辦,過幾日便知分曉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抬眸看向棠溪夜,眸底閃過一絲審慎與警覺。

  「這——會否是針對您的,一場美人局?」

  語氣裡帶著軍師特有的敏銳,帶著多年戎馬生涯磨出的警覺。

  「此人與殿下委實太像,像得過了頭,反倒讓人生疑。」

  「世人皆知,您最寵愛殿下,為了殿下,您能屠盡歸墟宮,能踏平天刑殿。如今陡然出現一個如此相似的身影,只怕是有人想借替身,在今夜對您動手。」

  「臣都險些被騙了,險些以為……」

  他沒再說下去。

  若非知曉小殿下已然不在,若非親眼見過那場天火的現場何其慘烈,他們都要以為,那是她了。

  棠溪夜沒有即刻開口。

  他只緩緩抬手,撫上腰間佩劍織夜。

  那動作極輕,極慢,卻透著刺骨寒意,透著滔天殺意。

  「儘管來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冰,字字如刀。

  「若敢冒充朕的織織,敢褻瀆她——都得死。」

  不遠處,另一道目光亦久久落在那道身影上。

  花容時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

  像一株被定住了的桃花樹,連枝葉都不敢搖動一下,生怕驚擾了那個剛剛尋回的夢。

  眼眶卻已泛紅,紅得像他扇面上那樹灼灼桃花。

  他沒有呼喊。

  沒有奔去。

  更沒有戳破她的身份。

  他只是那樣靜靜望著,像望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夢。

  好似一個捧在手心怕碎了、含在口中怕化了的珍寶。

  她差一點點就死了。

  那足以焚城的天火大陣,天刑殿竟用來對付她一人。

  大火焚天,烈焰灼灼,而她只有一個人。

  可見她的處境有多兇險,可見那些人是多想置她於死地。

  他的小雪花,好不容易死裡逃生。

  他只需小心翼翼地,遠遠望著她便好。

  夜風拂過,送來一縷若有若無的香。

  梅花香。

  是她刻意熏在衣上的偽裝,清冷疏離,拒人於千里之外。

  可那極淡的幾乎散在風裡的底香,瞞不過他的鼻息。

  海棠冷香。

  清清淺淺,絲絲縷縷,像月下初綻的海棠,像雨後初晴的清晨。

  那是她魂魄的香氣,是她獨一無二的印記,是他刻進輪迴里都不會忘記的味道。

  他是天下第一畫師,見過她的身形,便刻進骨血,一生不忘。

  哪怕她化成灰,他也能從萬千塵埃里認出她來。

  他亦是夢華最頂尖的制香師,只消聞過一次,便記得天下萬香。

  何況是她的香,是他日日夜夜魂牽夢縈的香。

  他還有一個法子可以確認她的身份。

  只需她碰一碰他。

  他體內的桃花蠱,便會告訴他,她究竟是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。

  可他未動。

  未上前。

  未伸手。

  此間處處暗刃,處處耳目。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,不知有多少正盯著這場盛會。

  她如今藏得極好,扮得極妙,連氣息都換了。

  他不能讓她暴露,不能讓她再陷入任何危險之中。

  就連跟在她身後的那隻小白貓,都染成了小花貓,藍色斑紋,憨得可愛。

  莫說。

  還真是可愛得緊。

  「吾妻,當真好看。」

  他望著那道小心翼翼藏匿的身影,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。

  「便是背影,也這般動人……」

  原本緊繃的面容,忽而綻開一個笑。

  那笑意如桃花初綻,明媚得讓夜色都亮了幾分。

  東風攜天上雪來,吻醒一樹枯桃。

  灼灼其華,如待故人歸。

  「表哥!表哥!」

  方才還蔫頭耷腦的小桃花,瞬間活了過來,腳步輕快地往外竄,去尋北辰霽。

  那模樣,像極了春日萬花叢中撒歡的花蝴蝶,恨不得振翅飛到九天之上。

  今日山河闕的守衛由北辰王親自坐鎮,他自然曉得表哥在何處。

  花容時四下望了望,見無人,這才湊過去,一臉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:

  「表哥,我同你講,我方才瞧見吾妻了!她可真真好看!」

  他說這話時,眼睛亮得像點了兩盞燈,唇角壓都壓不下去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北辰霽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眉飛色舞的表弟。

  忽而覺得,還是先前那個悶聲不語,一味砍人的木頭人更順眼些,至少耳根子清淨。

  「滾。」

  「好嘞!」

  花容時也不惱,答得乾脆利落,轉身便走,腳步比來時更輕快三分,像揣著一口袋蜜糖,歡喜藏都藏不住。

  「等等。」

  北辰霽忽然開口。

  花容時即刻剎住腳,回頭望他,一臉疑惑。

  「她,在何處?」

  北辰霽的語氣淡淡的,像是隨口一問。

  他還真不曉得棠溪雪此刻身在何方。

  花容時湊近一步,壓低聲音,像是分享什麼驚天大秘密:

  「織月海國那邊……跟在海皇身側的那個。」

  「哦。」

  北辰霽點了點頭,面上依舊冷冷淡淡。

  「記住,別說出去。」

  「那是自然,我只告訴表哥一個人!我先去裝扮啦,定要穿上我最好看的衣裳,驚艷吾妻!讓她夢裡都抱著我狂親。」

  花容時盯著他看了兩眼,沒瞧出什麼端倪,便又高高興興地跑了,留下一路輕快的腳步聲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北辰霽立於原地,目送那道歡脫的身影沒入夜色。

  腰間的紫雪劍,都忍不住錚然出鞘,想砍他。

  夜風拂過,吹動他絳紫色的袍角。

  而後,他垂下眼睫。

  將她的消息,默默記在了心底。

  「織月海國嗎?」

  他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在棠溪夜這邊留了守衛之後,自己換了個能看到鏡水殿的位置,抱著紫雪劍守著。

  心口貼身處,還藏著她的面紗。

  留著她的氣息,如何能不算她也陪著他呢?

  他居高臨下,眺望下方,將天宸九殿盡收眼底。

  他看到了她的身影,長裙飄逸,行走在冰雪梅林間通往鏡水殿的小道之上。

  夜色朦朧,燈影闌珊。

  今夜的月色,真美啊。

  棠溪雪讓銀空到鏡夜雪廬傳了訊。

  此刻,朝寒和暮涼正在鏡水殿內,與月中天面面相覷。

  一模一樣的三張俊顏,燭光下竟分不出彼此。

  「我給你們發了密報,為何一封都不回?」

  月中天開口問道。

  「因為——我們只想為殿下復仇。」


  朝寒答得平靜。

  「仇敵死絕之前,我們不回去。」

  「……大哥,當真是忠心耿耿。」

  月中天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
  他們兄弟兩人奉命出來尋找小陛下,尋了許久,尋到了,卻不知眼前人便是小陛下。

  可還是跟了她。

  「我們不知,殿下她就是小陛下。」

  暮涼說著,耳根微微泛紅。

  他們三胞胎自幼便被月皇定給女帝陛下。

  他以為自己是叛徒,以為自己的心背叛了女帝——因為它早已是鏡公主殿下的了。

  兜兜轉轉,她竟是同一個人。

  「呵……叛徒。」

  月中天罵了一句。

  朝寒和暮涼都無言以對。

  叛也算叛了,可又不算全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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