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冷酷的帝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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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白玉京。

  夜色沉沉,如墨浸透九重宮闕。

  長生殿前的梅樹,依舊開著花,覆著雪,在夜風中簌簌作響。

  那花瓣潔白如羽,在月光下輕輕顫動,像是誰的嘆息凝成了霜。

  北辰帝國不似海國那般溫暖。

  這裡哪怕開春,依舊寒冷,寒氣從地底滲出來,鑽進人的骨頭裡。

  那株樹曾是棠溪雪最愛看的。

  花開時,她站在樹下仰頭望,眉眼彎彎;

  花落時,她伸手接住飄下的花瓣,笑意盈盈。

  那都是棠溪夜眼底最美的風景。

  如今花還開著。

  可它的主人,再也沒有回來。

  聖宸帝棠溪夜白日處理國事,批閱奏章,召見群臣,一切如常。

  他端坐龍椅之上,眉目沉靜,言辭果決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
  可一到夜裡,他便不回承天殿。

  只獨自站在這株梅樹下。

  月光落在他身上,清冷而孤寂。

  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,像一柄已經出鞘卻不知該斬向何處的劍。

  宮裡的氣氛沉凝如冰。

  所有人都知道,陛下如今就像一柄隨時可能崩碎的劍。

  隨時可能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。

  看似平靜,實則繃到了極致。

  那根弦太緊了,緊得讓人不敢去想,若是斷了,會是怎樣的天崩地裂。

  沒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言,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極淺。

  沈錯站在不遠處,望著那道修長的身影。

  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,沉甸甸的,壓得他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已經許久沒有好好休息了。

  帶著人馬一家一戶地搜查,翻遍了白玉京的每一寸土地,盤問過了每一個可能知情的人。

  夜夜無眠,日日奔波,卻始終沒有找到那個人。

  眼底布滿血絲,胡茬冒了出來,整個人憔悴不已。

  可他還是站在那裡,守著那道身影。

  「陛下。」

  他走上前,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。

  「那桑庭柯如今不知所蹤,您也別急。我們的人已經布下天羅地網,只要他敢露頭,定然會將他抓到。」

  他自己的心也是空落落的。

  從知道鏡公主就是他年少之時救贖他的神明開始,他都是心甘情願為她的事情奔波忙碌的。

  心中也帶著小小的歡喜——原來,這麼多年,他也一直有在護著他的神明。

  可如今,那雙星河燦爛的眼睛,他再也看不到了。

  他不心痛嗎?他心痛無比!

  神明隕落的無助絕望,如何能不痛?

  可他不能倒下。

  陛下還需要他。

  棠溪夜沒有回頭。

  他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,威嚴而冷酷,淬著刺骨的寒意。

  「沈煙是桑家如今最後兩個遺孤之一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就用她來引出桑庭柯。」

  沈錯的心猛地一顫。

  沈煙……

  那是他的妹妹。

  雖然沒有血緣,但她是個好人。

  他在沈府風雨飄搖的時候,她曾經幫過他。

  他記得那些日子,記得她的好。

  可他不知道,風雨是誰帶給他的。

  「若桑庭柯能眼睜睜看著沈煙去死——」

  棠溪夜的聲音依舊平靜,可那平靜底下,分明翻湧著一絲瘋狂。

  「那就讓她去死。」

  「朕的織織不在了,桑庭柯的親人怎麼能活?」

  沈錯握了握拳,又鬆開。

  指節泛白。


  又恢復如常。

  「言策呢?此事讓他來辦。無咎,你心太軟,會壞事。」

  棠溪夜的話中,帶著警告,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無奈。

  他知道沈錯的心軟。

  也知道那心軟,是織織留給他的溫柔。

  「回、回陛下,晏軍師在北疆。他在那邊發現了天刑殿的總壇,正率軍肅清。」

  沈錯的嗓音有些沙啞。

  他知道君命難違。

  如陛下所言,他的心太軟了。

  甚至不如他大哥沈羨——那個最講究規矩的人,也比他冷漠,才能事事只依照規矩行事,不被私情所困。

  沈錯垂下眼,不再說話。

  只是安靜地守在一旁。

  「北疆嗎?織織從前倒是很喜歡風家那小子。」

  棠溪夜的聲音淡淡的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
  「如今,她不在了,那小子也該陪她才對。」

  沈錯站在他身後丈余之外,聞言只覺後背一涼。

  冷汗涔涔而下。

  風家小將軍,怎麼在鏡公主活著的時候是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,恨不得賜死了事;如今鏡公主不在了,陛下便尋思著讓他殉葬?

  合著,他是非死不可了?

  沈錯喉結滾動,到底是心軟之人。

  他硬著頭皮開口。

  「陛下,聽風小侯爺上奏,風小將軍當年心口被叛徒刺中,落下舊疾,受不得刺激……本就時日無多。」

  棠溪夜沉默良久。

  月光落在他玄色的袍角上,鍍一層薄薄的霜。

  那霜很冷。

  可他的心,更冷。

  「罷了。那就看他的造化吧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聲音愈發輕了。

  「有朕陪著織織,也夠了。」

  他想起風灼當年重傷。

  對外宣稱是叛徒刺向心口的一劍,險些要了他的命。

  而真相,是占據了棠溪雪軀體的穿越女所為。

  風灼從未聲張。

  可帝王,什麼都知道。

  北疆。

  朔風凜冽,大雪封山。

  天與地之間,只剩下一片蒼茫的白。

  那白漫無邊際,像是要把世間的一切都吞沒。

  軍營之中篝火正燃。

  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,暖意融融,驅散了這北地的嚴寒。

  風灼策馬而歸。

  紅衣獵獵,衣上還沾著未化的雪。

  他翻身下馬,動作利落如鷹隼,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堆篝火。

  眉眼間的笑意比火光還亮。

  「風小將軍,今日可是斬殺了不少邪教徒!你這身手,真真是神了!」

  「風少,您怎麼如此拼命啊?」

  「就是啊,您可是鎮北侯府的小公子。侯府世代鎮守北疆,戰功赫赫。」

  「您哪怕沒有戰功傍身,也錦衣玉食享用不盡,何必跟我們一樣拼殺在最前線?」

  一群軍爺圍坐在篝火旁,你一言我一語,笑聲震得雪花簌簌落下。

  風灼一撩衣擺,在人群中坐下。

  緋袍玉帶,驚艷時光。

  「你們懂什麼?」

  他彎了彎唇角,那笑意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張揚與得意。

  「小爺可是要養家餬口的人,自然要多立戰功。」

  養家餬口?

  眾人面面相覷,正要打趣。

  一道女子的嗓音卻突兀地響起。

  「小將軍,您受傷了,讓我替您包紮吧?」

  女軍醫柳如絮背著藥箱,裊裊婷婷地走到風灼身側。

  她作勢便要坐下。

  軍營之中,女子本就格外醒目。


  她這一靠近,四下頓時靜了靜。

  風灼像是被蛇咬了一般,騰地跳起來。

  動作之快,險些撞翻身後的篝火。

  「莫挨老子!小爺有主了!」

  他連退三步,與柳如絮拉開一道涇渭分明的距離。

  「柳逢春!管管你妹!」

  「哈哈哈——」

  眾人頓時哄堂大笑。

  笑聲震天,連營帳上的積雪都被震落了幾分,簌簌地落在火堆里,濺起細碎的火星。

  「風小將軍什麼時候有主啦?」

  「咱們小將軍居然懼內!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!」

  「誰家小姐啊?能得到咱們小將軍這般珍而重之,怕不是天仙下凡?」

  風灼被他們笑得面紅耳赤。

  可他還是梗著脖子,一臉驕傲。

  「哼,本將軍的心上人名字,可不是你們能打聽的。」

  他抬手,解下腰間的赤焰劍。

  將那劍穗高高揚起。

  火光映在那劍穗上,流光溢彩,煞是好看。

  鎏金的玫瑰,鏤空的冰雪紋,在火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。

  那是她送的。

  是她親手系上去的。

  「看到沒有?我家那位送的。」

  「喲喲喲——」

  眾人拉長了調子,起鬨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
  「那我們北疆軍營也有喜事了!」

  「恭喜小將軍啦!」

  「咱們的寡王,終於有主了。」

  風灼唇角高高揚起。

  那笑意明媚得像烈火,熾烈得能融化這滿營的風雪。

  「如絮,回來,莫要壞了風小將軍的清譽。」

  軍醫柳逢春沉聲開口。

  「我、我哪有壞他清譽。」

  柳如絮神色訕訕,不甘不願地退了回來。

  她特地跟著兄長來北疆,為的是什麼?

  不就是衝著這位少年將軍來的嗎?

  可他居然定親了?

  她怎麼沒聽說過?

  「也不知道最近怎麼到處都在剿滅邪教。」

  有人開口岔開話題。

  「那些邪教,當真是毒瘤,罪該萬死!」

  「你們這就不知道了吧?」

  柳如絮忽然開口。

  聲音裡帶著幾分炫耀的意味。

  「聽說,是鏡公主被邪教刺殺身亡。所以陛下才瘋了一般,派軍跟邪教死磕上了……」

  她父親是柳院正,她家世代御醫。

  此番跟著兄長隨晏軍師前來北疆。

  北辰王重傷,就在北疆軍營的大帳之中,由她哥哥柳逢春全力搶救。

  她打下手的時候,偷偷聽到了晏軍師與北辰王的對話。

  此刻,為了在風灼面前顯擺自己消息靈通,她想也沒想,便將這個驚天秘密說了出來。

  原本還在與戰友笑鬧的風灼,聽到這句話。

  臉上的笑容,瞬間凝住了。

  那笑意從唇角一點一點褪去,像是潮水退潮,露出荒涼的沙灘。

  先是唇角。

  再是眉眼。

  最後,整張臉都空了。

  「如絮!誰准你胡說的!」

  柳逢春神色驟變,厲聲斥責。

  「哥,我沒有胡說!」

  柳如絮不甘示弱地反駁。

  風灼的聲音響起。

  極力地平靜。

  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
  可那握著赤焰劍的手,卻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指節泛白。

  青筋暴起。


  「柳軍醫,怎麼知道此事的?我們都沒聽說。」

  「是晏軍師親口說的,還能有假?」

  柳如絮立刻炫耀道。

  渾然不覺四周的氣氛已然變了。

  「我哥也聽到了。這又不是什麼大秘密,聽聞各大勢力都知道。」

  她接著又補了一句。

  「還是風大將軍親自去的城外。那夜的天火,將鏡公主都焚成灰燼了,聽說連骨灰都尋不到……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風灼的臉,瞬間白得像北疆的雪。

  沒有一絲血色。

  那雙素來明亮的眼眸里,有什麼東西,一點一點地碎裂了。

  先是光。

  再是影。

  最後,只剩下空洞。

  心口那道陳年舊傷,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撕裂。

  疼。

  太疼了。

  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
  疼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  他想起那枚劍穗。

  想起棠溪雪親手系上去時,指尖擦過他肌膚的溫度。

  想起她仰頭望著他,笑著喚他「燃之」的模樣。

  想起她站在那株山茶花樹下,抱著小白貓,雪花落在她肩頭歲月靜好的畫面。

  她說:「有燃之在,我不怕。」

  她說:「下次見。」

  他還盼著下次見面,求她帶自己回家。

  他一直忐忑,自己的嫁妝太薄。

  一直努力準備著……

  可他等了那麼久。

  想了那麼久。

  盼了那麼久。

  等來的,是骨灰都尋不到。

  他轉過身。

  沒有說一句話。

  沒有回頭看任何人。

  朝著晏辭和北辰霽所在的營帳,狂奔而去。

  那紅色的身影在風雪中疾馳。

  像撲火的飛蛾。

  像奔赴一場——窮途末路的黃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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