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祈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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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景曜新歲。

  山河闕前,朝天廣場。

  雪後初霽,碧空如洗。

  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落下來,浮光躍金。

  遠處鏡湖凝冰如鏡,倒映著巍峨的殿宇與漫天的雲霞,天地之間,一片澄澈。

  今日是北辰帝國的祭天大典。

  萬民共仰,百官齊至。

  朝天廣場之上,旌旗獵獵,在風中翻卷如浪。

  玄色旗面上,辰曜皇室的鎏金徽記在日光下流轉著灼灼金芒。

  廣場外圍,百姓們遠遠地站著,只能遙望那片莊嚴肅穆的殿宇。

  人潮湧動,卻無人敢喧譁,無人敢逾越。

  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——對天地的敬畏,對皇權的敬畏,對這場延續了數百年的儀式的敬畏。

  內場之中,百官按品級依次而立。

  朝服莊嚴,冠冕齊整,每個人都將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。

  世家貴族們攜家眷而來,女眷們珠翠滿頭,錦衣華服,卻也不敢高聲談笑,只是偶爾低聲耳語。

  各國使臣落座於專屬席位之上,或好奇張望,或低聲交談,或面色深沉地打量著場中的一切。

  沈煙隨著沈相沈章政和嫡長子沈羨踏入廣場時,四周的目光便悄悄聚了過來。

  她今日一襲藍裙,嫻靜雅致,發間簪著玉蘭珠花,整個人透著幾分大家閨秀的端莊。

  雖是養女,可這些年她將自己打磨得滴水不漏,舉手投足間早已有了世家貴女的氣度,被譽為世家小姐的典範。

  「雲畫小姐,聽聞你此前身體不適,可大好了?」

  一位世家公子迎上前來,殷勤地寒暄。

  那目光落在她臉上,帶著幾分藏不住的熱切。

  「沈小姐,你今日看上去氣色不錯。」

  「依然光彩照人。」

  沈煙微微欠身,唇角噙著一抹得體的笑意:

  「勞公子掛懷,雲畫已無恙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眸光流轉,輕輕掃過四周:

  「多謝各位公子掛念。」

  那姿態溫婉,那語氣柔雅,將大家閨秀的教養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
  只是心底,她仍在暗自咬牙。

  那日的毒蟲,讓她生生受了那麼大的罪。

  好些天不能出來見人,不能出席任何場合,不能結交任何人脈。

  幸而在祭天大典之前好了,否則,這樣的盛會錯過,她怕是會悔恨終生。

  身為沈家的養女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——機會,從來不會等人。

  她必須抓緊一切。

  「各位,請守好規矩,勿要喧譁。」

  一道清朗的嗓音響起,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。

  沈羨錦衣玉帶,立在沈相身側。

  他身姿筆挺,眉眼清雋,周身透著一股世家嫡長子特有的矜貴與疏離。

  那疏離不是傲慢,而是一種自幼刻進骨子裡的對規矩的重視。

  他一本正經,一絲不苟。

  永遠都是恪守禮教的模樣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

  沈相沈章政邁步向前,身姿筆挺如松。

  他面容成熟,五官溫潤如玉,眉宇間卻透著幾分經年不化的嚴肅。

  那嚴肅近乎古板,仿佛這世間的一切,都該有條有理,不容半分差池。

  他身著藍色首輔官袍,大袖長衫垂落利落,暗紋錦緞疊加銀絲紗料,在日光下流轉著低調而奢華的光澤。

  衣身上刺繡著雲鶴纏枝紋,每一針每一線都精緻考究。

  腰間銀鑲玉帶,雲紋扣束出一身凜然。

  那銀是百年望族的沉澱,那玉是百官之首的風骨。

  他所過之處,眾人紛紛行禮。

  「見過沈相。」

  他只是微微頷首,那目光所及之處,方才還在低聲交談的世家公子和官員們,瞬間屏息安靜。


  那是一種久居高位養成的威嚴。

  不怒自威。

  「今日祭天大典,仔細核對,切勿出錯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落入每一個禮部官員耳中。

  「是,大人。」

  禮部官員們齊聲應道,恭恭敬敬。

  就在這時——

  一陣清脆的銀鈴笑聲,忽然響起。

  那笑聲稚嫩,天真,像是春日裡第一聲鶯啼,撞破了滿場的肅穆。

  眾人循聲望去。

  只見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,正歡快地跑向這邊。

  她身穿淺綠色上衣,配著米黃色的襦裙,裙擺上繡著幾片嫩綠的葉芽,俏皮又可愛。

  兩個小小的髮髻上,點綴著綠色的珠花,隨著她的奔跑輕輕晃動,像是春天枝頭最鮮嫩的兩顆露珠。

  她跑得歡快,笑得清脆,對這滿場的肅穆渾然不覺。

  「鄉野丫頭這般不知規矩?」

  沈煙微微蹙眉,壓低聲音道:

  「看著倒像是裴硯川的妹妹。」

  她曾經見過裴硯川帶著妹妹在梅院外掃雪。

  那小小的身影裹在舊舊的棉襖里,卻笑得比誰都開心。

  沈煙話音落下,沈羨的目光倏然落向那小小的身影。

  ——那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?

  那小小的身影跑得歡快,全然不知這滿場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。

  很可愛。

  沈羨下意識向前邁出一步。

  他知道祭天大典的重要性,知道這樣的場合容不得半點差池。

  那孩子若是衝撞了貴人,後果不堪設想。

  他打算上前,將她帶走安置。

  「這是誰家的孩子?」

  沈相的聲音響起,帶著幾分疑惑。

  這樣的場合,極少有人會帶這么小的孩子過來。

  除非是辰曜的皇族,才會把年幼的皇嗣帶來。

  下一刻,沈羨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  而沈相那張淡漠嚴肅的面容,也在這一刻,驟然僵住。

  「苒苒,慢點。」

  一道溫婉的嗓音響起,如春風拂過湖畔的楊柳枝:

  「來娘親身邊。」

  梅若歡一襲素雅衣袍,款步而來。

  她發間簪著一支梅花簪,那梅花雕得精緻,花瓣層層疊疊,像是剛從枝頭折下的。

  歲月從不敗美人——她依舊美得驚心動魄,眉眼間沉澱著歲月賦予的從容與溫柔,一身書卷氣,讓人望之忘俗。

  她牽著裴寧苒的小手,將她輕輕攬回身邊。

  她們身上穿著的,是棠溪雪送的新衣裳。

  衣料溫軟,顏色素雅,既暖和又好看,襯得母女二人愈發溫婉動人。

  「窈窈……」

  沈章政隔著人潮,望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
  他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,成了一尊無法動彈的塑像。

  官袍之下,他的手指蜷在了一起。

  那手指曾經執掌天下權柄,批過無數奏章,握過生殺大權。

  可此刻,它們只是那樣蜷著,微微顫抖著。

  他以為——她在五年前就已經葬身在那場大火之中了。

  他以為——此生再也見不到她了。

  他以為——他們天人永隔。

  梅若歡聽到了那聲音。

  那聲音穿透人潮,穿透時光,穿透這些年漫長的歲月,直直落入她耳中。

  她一手牽著裴寧苒,循聲抬眸。

  那道身影,依舊筆挺如松,依舊俊逸如昔。

  只是那雙曾經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,此刻竟紅得驚人。

  「持謙。」

  她輕輕喚了一聲。

  那聲音很輕,輕得只有自己能聽到。


  然後,她垂下眼帘。

  不再看他。

  她牽著裴寧苒,走向另一個方向。

  那裡,雲川攝政王祈肆一襲黑紅雙色的蟒袍,氣場十足地立著。

  他伸出手,將裴寧苒輕輕抱起,小小的女孩兒在他懷裡笑著,摟著他的脖子。

  然後,他牽起梅若歡的手。

  那動作極自然,極堅定。

  他抬眸,望向沈章政。

  那目光里,有挑釁,有宣告,有這麼多年壓抑在心底的終於可以釋放的——揚眉吐氣。

  「向各位介紹一下。」

  祈肆開口,嗓音低沉,卻清清楚楚落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:

  「這位是本王的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攝政王妃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滿場寂靜。

  沈章政的面色,瞬間蒼白如紙。

  他以為裴照不在了,他還有機會與她破鏡重圓。

  可他的窈窈,如今成了別人的王妃。

  那個曾經被他辜負、被他錯過、被他以為已經死去的摯愛,如今站在另一個男人身邊,牽著另一個男人的手,被另一個男人護在身後。

  祈肆冷笑著看著沈相。

  這個偷走他的窈窈、又不好好珍惜她的男人。

  這個讓她受盡委屈的男人。

  如今,只能眼睜睜看著她,屬於他。

  「見過攝政王妃。」

  各國使臣紛紛起身見禮。

  那呼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諸國都默認的——雲川的攝政王,比那位少年帝王權柄更甚,幾乎可以說是無冕之帝。

  祈肆微微頷首,帶著梅若歡和裴寧苒落座於雲川帝國的觀禮席上。

  他側首,望向不遠處那道依舊立在那裡的沈相身影,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
  「鱗兒。」

  他開口,嗓音溫和了幾分:

  「坐父王身邊。」

  裴硯川微微一怔。

  隨即,他落落大方地走上前,在那道黑紅蟒袍身影的身邊坐下。

  他坐在戰神祈妄身側。

  然後,他抬眸,對上雲川席位之上那一道溫和帶笑的目光。

  少年帝王祈湛,正望著他。

  那笑容如春風般和煦,可那目光深處,分明藏著什麼鋒利的東西。

  「應鱗。」

  祈湛開口,嗓音清朗:

  「許久未見了。」

  裴硯川唇角微微揚起,那笑意很淡,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緒:

  「是啊,許久未見了,陛下……」

  他望著那張年輕的面容,望著那春風般的笑容,心底卻是一片冰涼。

  這些年,如果不是他和娘親妹妹躲得好——早就死在這位笑得如春風般的少年帝王派出的追兵手裡了。

  那多疑的帝王,早就懷疑他是攝政王的血脈。

  從前他就看著自己,語氣風輕雲淡:「應鱗,你長得可真像皇叔啊,該不會——是皇叔的親子吧?他對你,可比對我們好多了。」

  在祈肆還不知道裴硯川是自己親子的時候,那敏銳的少年帝王,已經有了決斷。

  如今——果然,一語成讖。

  「沒想到啊。」

  祈湛笑著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嘆:

  「還能見面。」

  他垂下眼帘,將那眸底的寒芒藏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那寒芒,落向身邊一無所知的弟弟祈妄。

  如果不是這個蠢貨死死藏著裴硯川的蹤跡,三番五次攔截追蹤隊伍。

  甚至幫忙遮掩、故布疑陣,將他那些兵法謀略全都用在阻撓雲川勢力追蹤上。

  他早就把裴硯川和梅若歡抹除了。

  祈妄坐在一旁,對兄長的目光渾然不覺。

  他只是望著裴硯川,唇角噙著一抹乾淨純粹的笑意。

  「應鱗,恭喜啊!你們這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了!此後,可以光明正大的歸來了。」

  那笑意里,全是真心。

  「蠢貨。」

  祈湛在心中低聲罵了一句,收回目光,依舊是那副春風般的笑容。

  只是那笑容底下,藏著無人知曉的殺意。

  日光正好。

  祭天大典,即將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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