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照亮他的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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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晨光透過雕花窗欞,在殿內鋪開一地細碎的金影。

  爐香裊裊,與早膳殘留的淡淡甜香交織,氤氳成一室溫柔的暖意。

  沈錯疾步踏入殿中,銀甲在光里泛著冷光。

  他單膝點地,語聲沉穩:

  「陛下,諸王已抵白玉京。依行程,晚些便將入宮覲見。」

  棠溪夜擱下手中帕子,淡淡應了一聲:

  「嗯,朕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此刻已用完了早膳,正側身對著身邊的棠溪雪。

  那方素白的帕子在他指間折了一折,復又展開,輕輕覆上她的唇角。

  動作極輕,極緩。

  像是拂去花瓣上的一滴晨露。

  沈錯垂著眼帘,硬著頭皮又補了一句:

  「陛下,看時辰——該上朝了。」

  跟了陛下這麼多年,他這個禁衛大統領,天天幹著傳話催朝的活兒。

  這像話嗎?

  可他不敢說。

  只能默默祈禱這位陛下,能稍微體諒一下臣子的難處,多給他點休沐時間。

  「無咎好貼心呀!」

  一道清軟的嗓音響起,帶著幾分讚嘆。

  棠溪雪歪著頭,望著沈錯,那雙看誰都深情的桃花眸里,盛滿了亮晶晶的笑意:

  「一個人干好幾份活,竟還這般周到。」

  「皇兄,該給他漲漲俸祿才是。」

  她皇兄平時不愛帶內侍,嫌他們無用,很容易被刺客一波帶走,所以,幾乎去哪裡都是帶著沈錯。

  畢竟,沈錯難殺。

  「嘶——」

  沈錯聞言,倒吸了一口涼氣,心臟差點驟停。

  他下意識抬眸,飛快地瞥了一眼棠溪夜。

  帝王那張俊顏上,神色未變,甚至唇角還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  可那笑意底下,分明暗流洶湧。

  沈錯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。

  他陛下那見不得光的心思,他如今可是心知肚明。

  這妒火燃燒起來,怕是連整個御膳房一年釀的醋都澆不滅。

  此刻他被鏡公主這般夸一句。

  下一瞬,就該承受陛下的雷霆之怒了吧?

  沈錯深吸一口氣,努力把自己縮成一道不存在的影子。

  這小祖宗,好好的誇他做什麼?

  催命嗎?

  明明人生已經如此艱難,何苦為難啊?

  「皇兄。」

  棠溪雪仰起小臉,一臉小驕傲地望向棠溪夜:

  「怎麼樣?織織從前的眼光,是不是很好?」

  那語氣里,滿滿的都是求表揚的雀躍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棠溪夜點點頭,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。

  「朕的織織,眼光一直都是最好的。」

  「織織當年給無咎起的字,也很好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沈錯身上,那目光依舊是淡淡的,卻帶著幾分帝王的審視。

  「若不是織織央求朕留下他——」

  他收回目光,重新望向棠溪雪,那淡淡的審視瞬間化作無邊的溫柔。

  「朕根本不會注意到他。」

  他的眼中,從來都只有他的織織。

  旁的人,旁的事,旁的一切,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。

  「朕記得,當時織織說的是——」

  「錯以礪石,無咎以成器。」

  他望著她,眼底滿是驕傲與寵溺:

  「如今看來——」

  「無咎確實成器。」

  「織織,當有知遇之恩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殿內靜了一瞬。

  沈錯整個人如遭雷劈,僵在了原地。


  他站在那裡,像一尊忽然被定住的石像。

  那雙灼亮的眼眸里,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。

  他緩緩轉過頭,望向棠溪雪。

  窗外,天光正好。

  雪色映著日光,透過雕花窗欞灑落一地細碎的光影,也映照著那張清絕出塵的小臉。

  她坐在那裡,紅裙明媚,眉眼彎彎,正望著他笑。

  目光之中是澄澈的欣慰與讚許。

  那笑容溫暖極了,明媚極了,像是春日裡第一縷照進深潭的陽光。

  沈錯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澀。

  「原來——竟是她發現了我麼?」

  「是她看見了我。」

  「那如微塵一般,如影子般的我……」

  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

  他想起許多年前,自己還是那個被所有人遺忘在角落的少年。

  沒有人看他一眼,沒有人喚他一聲,沒有人把他當人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年跟在皇太子身後的日子。

  那時的鏡公主,總是出現在他身邊。

  她穿著漂亮的裙子,戴著精緻的珠花,笑起來的時候,整個東宮都亮了。

  她從不曾對他另眼相看。

  可她也從不曾對他冷眼相待。

  她會在他執勤時遞給他一塊點心,會在路過時朝他點點頭,會在偶爾對上目光時彎起唇角笑一笑。

  那些小小的不經意的溫暖,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心底,像收集一片片落在掌心的陽光。

  可他從未想過——

  自己能夠改變命運。

  能夠被救贖。

  能夠擁有一個體面的身份、一個活著的理由——

  是因為她。

  是啊。

  他早該想到的。

  皇太子的眼中,永遠都只有鏡公主。

  那樣的人,如何能垂眸落向他這個被遺棄在角落的影子呢?

  原來,她才是垂憐他的神明。

  給了他人間的第一縷溫暖。

  而他珍視了這麼多年的「無咎」二字。

  原來也是她賜予的。

  是她在那個梨花紛落的春日,輕輕扯著皇太子的衣角,軟軟糯糯地說:

  「錯,以礪石;無咎,以成器。」

  是她在那一刻,為他鋪就了此後所有的路。

  沈錯喉結微微滾動,像有千言萬語堵在那裡,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

  那些年。

  那些她被人指指點點、淪為九洲笑柄的年月里,他何曾為她說過一句話?

  她每次來尋陛下,他面上恭敬,心底卻滿是不耐。

  他覺得她配不上兄長沈羨那般清貴端方的君子,更覺得她配不上陛下。

  他視若神明的聖宸帝,怎能有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妹妹?

  他嫌她丟人。

  嫌她不知檢點。

  嫌她給辰曜皇室抹黑。

  可如今,真相大白。

  那個被所有人鄙夷的鏡公主,那個他暗暗嫌棄了五年的女子,竟是他灰暗人生里,第一縷照進來的光。

  而他,卻用冷漠和偏見,回報了她五年。

  沈錯垂下眼帘,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,酸澀得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覺得自己——

  可真該死啊。

  此刻他看著她,心底只有一個念頭瘋狂翻湧:

  他們,通通都不配!

  兄長不配,陛下不配,誰都不配!

  她值得這世間最好的一切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。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他開口。

  嗓音有些發啞,像是被砂石磨過,又像是有太多情緒堵在喉間,掙扎著想要湧出。


  可他依舊一字一句,說得極清楚、極鄭重:

  「謝謝。」

  那兩個字輕得像怕驚落枝頭的梅。

  可那輕里,藏著整整十年的感激。

  藏著無數個深夜裡,獨自取出那枚貼身令牌,借著孤燈,以指腹一遍遍描過「無咎」二字的無聲念誦。

  藏著從泥沼中被拽出、被洗淨、被珍視、被重新塑造成一個人的——所有過往。

  「不客氣呀,無咎。」

  棠溪雪望著他,眨了眨眼。

  那雙桃花眸里,盛滿了清澈的笑意,像春日的湖水,像初融的雪水,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:

  「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一字一句,說得極認真:

  「你很勇敢。」

  沈錯怔住。

  「是我該謝謝你。」

  棠溪雪望著他那雙寫滿震驚與複雜的眼眸,彎了彎唇角:

  「這些年,是你替我,勇往直前地守護了我最重要的皇兄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那笑意更深了些,像許多年前,她路過他身邊時,彎起唇角的那一笑。

  「以後,也請你繼續關照他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軟,像春日的風拂過耳畔:

  「好嗎?」

  好嗎?

  那兩個字,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心底最深、最靜的那片潭水,漾開一圈圈溫柔的漣漪。

  沈錯垂下眼帘。

  將眼底那點滾燙的東西,悄悄斂去。

  然後,他抬起頭。

  鄭重地,一字一句: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這一個字,落得極沉,沉得像誓言。

  他的神明所珍視的人,是這些年帶領他一步一步走出泥沼、越過荊棘、攀上高處的領路人。

  是他的陛下。

  是他願意付諸生命去守護的明主。

  但此刻,他手中持劍的理由,又多了一個。

  她。

  窗外,陽光正好。

  照過萬里九洲,照過瓊樓玉宇,也照著那道立在光影里的身影。

  那身影曾以為自己是生來被遺棄的殘鐵,是命定該沉在黑暗裡的塵埃。

  可此刻,他的心,比任何時候都更灼熱。

  原來。

  除了高山仰止的陛下,還有一道光,一直溫暖地包圍著他。

  他何其有幸。

  只想,結草銜環,以報之。

  鶴璃塵靜靜坐在一旁,聽到棠溪雪那些話,面上依舊清冷如霜,眼底卻無半分不悅。

  他從小就知道。

  棠溪夜,是她最重要的人。

  這一點,誰都無需爭,誰也爭不過。

  但凡——棠溪夜沒主動招惹他,他也不至於跟他爭鋒。

  太后白宜寧望著沈錯,望著那雙素來沉穩的眸子裡此刻翻湧的忠誠與熾烈,望著少年英氣逼人的眉眼間那灼灼的光。

  她忽然就笑了。

  可那笑意里,有嘆息,有釋然,也有一些深埋了太久、終於可以放下的東西。

  不染。

  她輕輕在心裡喚了一聲那個人的名字。

  錯的不是你。

  錯的不是你的仁善啊。

  怎麼會是光的錯呢?

  有些陰影被照亮之後,會反噬那束光。

  可有些影子被照亮之後——會成為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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