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朕不同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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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窗外,檐鈴又輕輕叩了一聲。

  泠泠清音在冬日的風裡盪開,如碎玉落冰盤,如山泉漱石,悠悠地,散入滿庭雪色山茶香之中。

  陽光透過雕花窗欞,灑落一地細碎的光影。

  那些光影斑斑駁駁,落在覆著薄霜的青磚上,落在垂墜的紫色織錦簾幔上,也落在那道雪袍身影上。

  還有那雙藏在廣袖之中、微微蜷起的指節上。

  他站在那裡,像一株雪嶺孤松。

  清峻,疏冷,不染塵埃。

  可那松的根,已悄悄伸向了春的方向。

  鶴璃塵將手中那套雪白的祭司長袍交給蘭嬤嬤,動作極輕極緩,仿佛交付的不是一件衣袍,而是什麼不可言說的心意。

  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向軟榻的方向——落向那一襲紅裙的少女身上。

  分明不過分別數日。

  卻仿佛隔了三秋。

  窗外,庭院裡的積雪皚皚一片,清寒入骨。

  那株巨大的雪塔山茶正開得絢爛,層層疊疊的白瓣堆雪砌玉,在冬陽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  窗內,小爐上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裊裊的白煙升騰而起,氤氳了滿室的暖香。

  紫色織錦簾幔從雕花橫樑上垂墜而下,密密地,綴滿了細長的流蘇,隨著偶爾穿堂而過的微風輕輕搖曳,像一簾紫色的夢。

  「懷仙,有勞你親自過來一趟。」

  太后微笑著看他,眉眼間是藏不住的滿意與歡喜。

  她抬手指了指一旁的軟榻:

  「快坐吧。稍後與我們一同用早膳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忽然想起什麼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:

  「你從前不是和織織最親近麼?怎麼如今反倒這般生分了?」

  她微微側首,望著鶴璃塵,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的調侃:

  「那時候,織織還跟哀家說要長大了娶你為夫呢,她甚至還向哀家討了一份聘禮,讓哀家要給足你體面……」

  話音落下。

  滿室靜了一瞬。

  鶴璃塵的耳根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薄紅。

  那紅色從耳尖蔓延開來,一路燒到脖頸,燒得他連呼吸都有些亂了。

  他垂下眼帘,將那抹不該有的情緒斂去,可那紅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
  棠溪雪正在喝茶,聞言差點被嗆到。

  她扯了扯太后的衣角,小臉上浮起一絲窘迫的薄紅:

  「母后——低聲些……」

  這——光彩嗎?

  她想起年幼時那些口無遮攔的豪言壯語,頓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
  那時候她年歲尚小,見鶴璃塵生得好看,便天天跟在他身後「懷仙哥哥」地叫,還天天說要娶他回家,讓他屬於她一個人。

  如今想來,真是……

  有遠見!

  嗯,自己那時候眼光也極好!

  「母后,童言無忌,怎可當真?」

  一道低沉的嗓音驟然響起,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。

  棠溪夜坐在一旁,周身的氣壓瞬間低了下去。

  他一字一句,幾乎是咬著後槽牙擠出來的:

  「織織還小,不談婚事。」

  太后瞥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寫滿了無語。

  「五年前織織便已可以談婚論嫁了,如今可不算小。」

  她慢悠悠地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
  「反正咱們織織不嫁出去,就尋幾個貼心的侍奉著,又何妨?」

  她一邊說著,一邊吩咐蘭嬤嬤去傳膳。

  然後拿起案上的銀剪,從剛折下的山茶花枝中挑了幾枝開得最好的,輕輕剪下,遞給棠溪雪。

  棠溪雪接過花枝,就坐在軟榻上開始插花。

  她垂著眼帘,睫毛輕輕顫動,指尖翻飛間,一枝枝山茶被她錯落有致地插入青瓷瓶中,清雅又靈秀。

  太后望著她,滿眼都是寵溺。


  她忽然又開口:

  「懷仙若是不願意,那鎮北侯府的風小將軍,自小也與織織青梅竹馬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似乎在回憶什麼:

  「那小子別看脾氣是爆了些,但生得俊俏,又會疼人。小時候織織摔了跤,他跑得比誰都快,背著她去找御醫,急得滿頭是汗。」

  太后自小便有關注棠溪雪身邊的少年們。

  她一直在為寶貝女兒物色合適的夫侍人選——不是夫君,是夫侍。

  她家織織是公主,金枝玉葉,天家明珠,何須嫁去別人家裡受氣?

  他們也配?

  誰配?

  多收幾個合心意的夫侍,留在身邊,日日相伴,豈不美哉?

  棠溪雪聽到太后的話,手中的花枝微微一顫。

  那張瑩白的小臉,騰地一下紅透了。

  從臉頰紅到耳垂,連指尖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。

  燃之……

  他是會疼人的。

  昨夜那些畫面猝不及防地湧上腦海——他跪在她面前,俯身低頭,虔誠而笨拙地替她解那桃花情蠱的藥性。

  他滾燙的呼吸,他顫抖的指尖,他紅透的耳尖,他低啞的嗓音里一遍遍喚著她的名字……

  明明中藥的是她,結果他卻哭得比誰都厲害。

  少年將軍哭起來的時候,濕漉漉的大眼睛,看得她都差點沒忍住將他染上自己的顏色。

  棠溪雪垂下眼帘,睫毛顫得厲害,恨不得把臉埋進那捧山茶花里。

  「太后娘娘。」

  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響起,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。

  鶴璃塵上前半步,月白鶴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拂動。

  他望著太后,那雙素來清冷如霜的眸子裡,此刻盛滿了某種罕見急切的情緒:

  「臣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似乎在下什麼很大的決心。

  「沒說不願意。」

  太后挑眉。

  鶴璃塵垂下眼帘,又抬起,一字一句,清晰而鄭重:

  「臣,亦是心儀織織。」

  那聲音依舊是清冷的,可那清冷里,多了幾分滾燙的壓抑已久的東西。

  他轉過頭,望向軟榻上的棠溪雪。

  那雙清冷的眸子與她對上時,忽然就柔軟了下來,像千年積雪遇見三春暖陽,寸寸化開。

  「若織織願意,娘娘也同意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語聲低了下去,低得像是呢喃,卻字字清晰:

  「那懷仙願意陪伴織織,到生命的盡頭。」

  霜翎鶴影棲寒雪,暫作人間一瓣白。

  以星輝為絲,織萬里煙波入懷。

  從此身是紅塵客,心是雲外仙。

  棠溪雪望著他。

  望著他紅透的耳尖,望著他微微顫動的睫羽,望著他抿起的淡如櫻瓣的薄唇。

  她忽然笑了。

  她一笑,眼波便漾開了,像春風吹皺一池碧水。

  那笑容滿滿的都是甜意。

  她的懷仙哥哥,永遠都不會讓她下不了台。

  他是無時不刻都在維護她的體面。

  原本他沒打算這麼唐突的,但他不希望太后娘娘覺得,他沒瞧上她。

  鶴璃塵望著那笑,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揚起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。

  那弧度很淺,但真實存在。

  太后望著這兩人眉來眼去的模樣,眼底的光越來越亮。

  她打小就對鶴璃塵滿意。

  這孩子,打小就情緒穩定,不管織織怎麼鬧騰,他都能穩穩地接住。

  對織織又極其照顧,噓寒問暖,無微不至。

  關鍵是潔身自好,從不招惹桃花,清清白白一個人。

  長大了,有相貌,有地位,有過人的本事,能護住她的織織。


  倒是——

  堪堪與她的織織相配。

  太后唇角的弧度越揚越高,簡直快要壓不住了。

  「朕不同意。」

  一道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,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。

  棠溪夜坐在那裡,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。

  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同意。

  明明——

  明明鶴璃塵確實是良配。

  但他就是覺得不配。

  通通都不配!

  那一刻,晏辭的話忽然浮現在腦海里,猝不及防,刺得他心口一疼:

  「那何不——陛下親自來配?」

  棠溪夜握著茶盞的手猛地收緊。

  在場所有人的目光,齊刷刷地落向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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