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君子如玉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檐下懸著一盞孤燈,風過時輕輕搖曳,將光暈揉碎成滿階流霜。

  祈肆立在燈影與夜色中,身後是雪庭寒梅,身前是少年清雋的輪廓。

  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怕驚破這片刻安寧,又像每一個字都從心頭血肉間生生剜出:

  「鱗兒,從前父王站得不夠高,手中所握的權柄不夠大,與你娘親已經生生錯過了二十多年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目光越過裴硯川肩頭,落向暖閣那扇半掩的窗。

  簾幔深處,隱約可見梅若歡正為小寧苒攏緊衣襟,燭火將她的側影勾勒得溫柔而單薄。

  「我走過的荊棘路,不會讓你再走。」

  他收回視線,落在少年那張清俊溫潤的面容上,一字一句沉如磐石:

  「與心上的明月失之交臂的痛苦,我不希望你也嘗到。」

  「池鯉望月,見影不見真;唯九霄應龍振翼,方可探爪觸天光。」

  他如今所站的高度,便是兒子的起點。

  「應鱗——莫做池中鯉,一世只對水中影。父王已為你鋪九重天,去摘那輪真正的明月。」

  裴硯川垂首,而後鄭重一揖。

  「父王厚望,兒臣銘記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眉眼沉靜如古井無波,卻又分明有星火深藏。

  「只是兒臣斗膽——應鱗非池鯉,亦不願為應龍。」

  「若他日明月當空,兒臣願為硯池作深潭,鎮她名姓無風波。」

  「不必觸天光,不必振九霄。」

  「焚盡舊詩囊,暖她指尖一寸寒。

  燈火剔盡時,我骨為薪續光明。」

  祈肆聞言久久不語,祈家的兒郎,每一個都是固執至極。

  他如今所站的高度,已是世間萬人之上。

  可這萬丈之高,也是如臨深淵。

  當年趁他在邊境與星澤談判、千里之外無法回援之時,對裴族定罪並下令滿門抄斬的,是他另一個侄兒。

  北川帝王,祈湛。

  與祈妄不同。

  祈妄心思純粹如出鞘長劍,眼中唯有武道巔峰,劍鋒所指即是所向,世間紛擾皆不入心。

  祈妄對他是言聽計從,敬若親父。

  祈湛卻生來便是一池深潭,表面靜水流深,波瀾不驚,潭底卻暗流洶湧,深不可測。

  他自幼愛笑,笑起來時眉眼彎彎,溫潤無害,任誰見了都要贊一句「殿下仁厚,君子如玉」。

  可正是這副溫潤皮囊,藏住了最鋒利的刃。

  「皇叔,國有國法,家有家規。朕只是依法度裁決,您不會生氣吧?」

  那日朝會散後,少年帝王獨留他於殿中。

  龍椅之上,祈湛仍是一貫溫潤的笑意,眉目間甚至還帶著幾分晚輩的乖覺。

  他微微側首,仿佛只是在請教一道尋常策論,而非——在說不久之前剛剛親手簽下誅殺帝師滿門的詔書。

  誅殺帝師。

  從小教導他讀書明理、執筆為人的首輔大學士。

  裴照。

  承續光明、傳照後人。

  裴照,字承暉。

  接過前賢燭火之人,再傳予後來者。

  他曾執筆如執炬,照亮帝王從儲君到臨朝的漫漫長階。

  他親手教出來的弟子,如今端坐龍椅,溫言笑語間,將百年世家付之一炬。

  ——叛國。

  ——通敵。

  ——證據完整,鐵證如山。

  祈肆記得自己當時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站在殿中,龍涎香的煙氣裊裊纏繞在蟠龍金柱之間,熏得人幾欲窒息,遍體生寒。

  他想起多年前,他曾紅著眼眶攔在裴照面前,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:

  「承暉,你從前不是說,永遠都會如兄長般照拂我和窈窈嗎?」

  「你能不能——把窈窈讓給我,算我求你了。」

  少年祈肆站在春光里,卻滿身頹唐,像被遺棄在荒原的困獸。


  「你明明知道我有多喜歡窈窈。你明明知道——」

  他攥緊雙拳,指節泛白,眼眶裡有什麼在打轉,卻被倔強地逼回去。

  「你還算是兄長嗎?為什麼要搶我的窈窈……」

  字字如泣血。

  裴照立於庭中,身後是初綻的海棠,身前是不肯認命的少年。

  他沒有辯解,沒有退讓,只是靜靜看著祈肆,目光如覆了一層薄霜的深潭。

  良久,他說:

  「阿肆,莫要任性。」

  那聲音很輕,像春日裡最後一片雪。

  「此局兇險,你只管落子。窈窈……我來護。」

  他的身影立在朝堂光影交錯處,執筆如執戈,青衫單薄,脊背卻筆直如出鞘之劍。

  「若你入危局,我便作那逆勢一子,捨命破局。」

  學士之袍不如甲冑重,內里卻是一副撐得起天下的文骨。

  他不是武將,從未策馬沙場;可他在那方寸書案間,以一己之身抵住了傾覆之禍,以筆墨為刃、以謀略為盾,替那個莽撞任性的少年擋住了多少明槍暗箭。

  他袖手觀遍天下棋局,步步為營,落子無悔。

  唯獨為了他們——為了窈窈,為了阿肆——他甘作逆勢一子,將自己置於最兇險之地。

  裴照是古籍中走出的君子,頁頁風雅,行行端方。

  他曾以為那些沉默是疏離,後來才知,那是守望。

  句句未讀懂的,是字裡行間藏得太深的心意。

  他肩頭落了整整一個朝堂的雪,卻始終側身而立,為身後之人留一隅晴好無風的天。

  在裴府那些年,裴照與梅若歡分居別院,君子守禮,秋毫無犯。

  他悉心教養著裴硯川,一筆一畫教他識字,一字一句教他做人。

  他不是不知道裴硯川眉眼間那股銳氣像誰,他很清楚自己養的嫡長子是誰的。

  他只是不說。

  他不是沒有想過,成全那兩個人的兩情相悅。

  可當他抬眸望向攝政王府的方向,看見的是刀光劍影、血雨腥風。

  想起那一次,梅若歡遇刺,命懸一線,所有御醫束手無策。

  最後還是祈肆,用皇族的牽絲蠱,吊住了她的性命,與她同生共死。

  那一夜,梅若歡倘若沒有熬過來,祈肆也會因為牽絲蠱,一併為她殉情。

  牽絲蠱,情絲牽。

  贈摯愛,兩心同,生死共。

  權勢滔天的祈肆,身邊沒有妻妾,膝下無兒無女,尚且引得帝王忌憚、群臣側目。

  若是他有了繼承人與軟肋——

  那會是比烈火烹油的裴族,更兇險百倍的境地。

  裴硯川眉目沉靜,嗓音卻壓著極輕的顫意:

  「父王——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像在掂量這兩個字的重量。

  而後抬眸,眸中有燈火,也有比燈火更灼的鋒芒。

  「我父親……他一生為國為民,不曾負天下人。到底是誰,要置他於死地?」

  他沒有說「裴叔叔」。

  他說「我父親」。

  那個溫潤如玉、教他執筆識字、教他挺直脊樑的人,從來都是他心中唯一的父親。

  與血脈無關,與姓氏無關。

  此身已許國。

  便不復許清風明月。

  裴照曾在先帝殿前長跪不起,青磚冷透膝骨,求的不是君恩浩蕩,是邊關數十萬將士的糧草,是今歲雪災中流民的安置。

  他這一生,為蒼生求過,為社稷求過,為阿肆求過。

  唯獨沒有為自己求過一字一句。

  連那一句「喜歡窈窈」,都從未宣之於口。

  只在某個深醉的夜,執筆寫下半闋殘詞,墨跡洇在宣紙上,如未落完的雨。

  次日酒醒,親手焚去。

  「鱗兒,裴家叛國……證據確鑿。」


  祈肆聲音里透出涼意,像深冬井水漫過青石。

  「他是首輔大學士,想將他拉下來的人,從來不少。」

  少年沒有追問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站著。

  檐下那盞燈被風推了一下,光影微漾。

  一把大火。

  焚盡了北川裴族百年的宅邸。

  焚盡了藏書閣里萬卷孤本,焚盡了正堂上「承續光明」的御筆親題,焚盡了白梅樹下埋著的女兒紅。

  也焚盡了那個溫潤如玉、一生未負天下人、卻唯獨負了自己的人。

  火起時是子夜。

  祈肆縱馬狂奔千里,追星趕月,抵達到忘雪城時,只剩漫天灰燼如黑雪紛揚。

  只有焦土之上,還立著半截燒殘的白梅枝。

  一如當年那如北風一夜吹散的梅族。

  梅家的清骨,裴氏的文心。

  兩世風華,兩場大火。

  灰飛煙滅。

  祈肆收回飄得太遠的思緒,望著眼前的裴硯川。

  他祈肆的兒子,似乎長成了另一個承暉。

  梅落無聲,覆盡前塵。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少年忽然笑了一聲。

  極輕,極冷,像薄冰裂開第一道紋。

  「可笑至極。」

  他垂著眼,長睫覆住所有情緒,只余唇角一絲鋒利的弧度。

  「登臨帝位,天下初定,第一著棋,是屠盡當年共弈人。」

  「祈湛!他可真狠啊!」

  他抬眸。

  那目光沉靜如淵,卻分明有刀鋒淬過。

  檐下那盞燈,風止時復明。

  祈肆輕輕嘆了一聲。

  「鱗兒,莫問勝負手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低下去,落進更深的雪裡。

  「此局開時,便無歸路。」

  「勝者收子。」

  「敗者收骨。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