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梅若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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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祈肆靜立原地,目光如深潭寒水,緩緩掠過裴硯川那雙浸潤著溫柔輝光的眼睛,以及頰邊未褪的薄紅。

  半晌,他唇角扯出一絲辨不出情緒的弧度,嗓音沉緩:

  「倒是本王多慮了。看來應鱗……確是甘之如飴,死心塌地。」

  他太了解裴硯川。這少年自幼受裴氏門風薰染,骨子裡刻著「寧為玉碎」的清傲。

  若真是被迫屈從,絕不可能流露出這般……宛若春雪初融、枝頭綻蕊的神情。

  那眼底的光,做不得假。

  他是真的,將一顆心全然捧給了這位名聲狼藉的鏡公主。

  「攝政王若是專程為我家阿鱗而來,」棠溪雪的嗓音適時響起,輕靈如枝頭沾露的初櫻,柔軟里透著從容,「那便請回煙嵐殿歇息罷。夜深雪重,此處並非敘舊之所。」

  祈肆目光微轉,落定在她身上。

  不得不承認,單論氣度與容色,眼前之人確有令人傾慕的資本。

  雪衣墨發,眸若寒星,立於煌煌燈火與森森刀劍之間,竟有種巋然不動的靜氣。

  裴硯川的眼光……倒是不差。

  只可惜,名聲實在不堪。

  他好整以暇地負手而立,想看看這傳聞中荒唐任性的公主,究竟有何倚仗,竟敢在他面前如此坦然自若,甚至試圖左右他的決斷。

  「本王若是——」他緩緩開口,每個字都似帶著千鈞之力,砸在凝滯的空氣里,「非要擒拿這裴氏餘孽呢?」

  棠溪雪聞言,非但不驚,反而輕輕笑了。

  那笑意很淺,卻像冰面乍裂的細紋,無聲蔓延。

  「攝政王執意要拿阿鱗,難道——不是為了藉此,見一見梅夫人麼?」

  她抬眸,目光清透如鏡,直直映出他深不見底的瞳孔。

  「梅夫人」三字落下的剎那,祈肆那張慣常波瀾不驚的俊美面容,幾不可察地一僵。

  雖只瞬息便恢復如常,但那細微的凝滯,已如投入靜潭的石子,漾開了無法掩飾的漣漪。

  棠溪雪將他細微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,語氣愈發平和,卻字字精準:

  「梅夫人如今便在麟台暫居,靜心養病。王爺若真想見她,大可依禮遞帖,入麟台一敘。何須這般大動干戈,拿我家阿鱗做筏子?」

  她稍頓,聲音放輕了些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:

  「況且,梅夫人如今身體孱弱,心神耗損,怕是經不起王爺這般……驚嚇。」

  最後二字,她說得輕描淡寫,卻像一根極細的針,精準地刺入某處。

  祈肆周身那凜冽如嚴冬的氣息,終於出現了一絲清晰的裂痕。

  他目光微沉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方才那掌控一切的從容面具,隱約透出底下的驚濤暗涌。

  「咳,」他清了清嗓子,目光轉向裴硯川,語氣較之前緩了三分,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,「應鱗,你娘親她……如今究竟如何?」

  他此行白玉京,明面是為九極會盟,暗裡最重要的目的,便是尋回那道縈繞心頭多年的窈窕身影。

  拿下裴硯川,不過是逼問梅若歡下落最直接的手段。

  卻未料到,對方早已洞悉他的意圖,且將一切擺到了明處。

  裴硯川靜靜回視著他,少年清潤的眼眸里映著跳躍的燭火,也映著攝政王眼中那抹罕見的動搖。

  他薄唇輕啟,聲音平靜無波,字字如冰:

  「多謝攝政王掛懷。娘親她……如今纏綿病榻,已是油盡燈枯。您若真想見,便去見罷。」

  他話語微頓,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祈肆驟然收緊的手指,繼續道:

  「只是娘親這些年顛沛流離,心疾纏身,夜夜難寐。前些日子,若非殿下偶然遇見,及時救下,只怕娘親與妹妹……早已被賣入那污濁不堪之地,屍骨無存了。」

  他說得極其平淡,可每一個字,都像淬了毒的軟刀。

  祈肆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  方才還穩如磐石、仿佛能隻手遮天的男人,此刻面色驟然褪盡血色,連薄唇都失了顏色。

  心口處,那因靠近白玉京而暫時蟄伏的牽絲蠱,毫無徵兆地猛烈翻絞起來。


  不是往常那種綿密細碎的痛楚,而是如同被燒紅的利刃狠狠刺入、又狠狠攪動。

  「怎會……如此……」

  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心口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
  「窈窈她……從前明明……」

  記憶中那道倚窗看書、巧笑倩兮的身影,明明應是明媚鮮活的。

  她體質雖不算強健,卻也絕非這般……油盡燈枯。

  裴硯川看著他瞬間蒼白如紙的臉,以及眼底那猝不及防、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劇痛與惶惑,心中並無半分快意,只餘一片冰涼的蒼茫。

  他想起自己暗中查到的關於「牽絲蠱」的記載——祈族秘傳,需有夫妻之實方可種下,同心連命,痛感相通。

  若一方瀕死,另一方亦會心血枯竭而亡。

  娘親身上的蠱,十有八九,是眼前這人種下的。

  可他們之間,究竟發生過什麼?

  是兩情相悅後的不得已,還是一廂情願的強求?

  他不得而知。

  他只知,在感情這場無聲的博弈里,愛得更深、執念更重的那一個,從一開始,便已滿盤皆輸。

  就像此刻的祈肆。

  「只是五年顛沛流離罷了,」裴硯川移開目光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語氣輕得像嘆息,「窮困潦倒,溫飽難求……還要應付心懷叵測的惡僕,因著娘親不肯委身於他——便拳腳相加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復又看向祈肆,一字一句,清晰而殘忍:

  「攝政王殿下,您說——這樣的日子,一天天熬下來,人的身子骨,還能剩下幾分?」

  祈肆猛地閉了閉眼。

  那些他曾以為早已被權勢與時間磨平的悔恨、焦灼、撕心裂肺的疼,如同決堤的洪水,轟然將他淹沒。

  他挺拔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佝僂了一瞬,按住心口的手背青筋暴起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
  原來這五年,她竟是這般……一寸一寸熬過來的。

  「嗬……」

  一聲極低啞的抽氣從喉間溢出。

  祈肆猛地睜開眼,眼底猩紅驟現,翻湧起近乎毀天滅地的暴戾寒潮。

  那些欺她、辱她、將她逼至如此境地的螻蟻……他一個都不會放過。

  他要讓他們知道,什麼叫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

  「我們是叛國的餘孽,」裴硯川的聲音再次響起,「只能躲藏在最陰暗的角落,在貧民窟的棚戶間苟延殘喘。」

  少年清瘦的身影立在燭光與陰影的交界處,面容蒼白,眼神卻清亮得灼人:

  「是殿下垂憐,才讓我們不必再如陰溝里的鼠蟻般惶惶不可終日,得了一方可以挺直脊樑棲身的屋檐。攝政王若要捉拿我等,現在便可動手。」

  他微微抬起下頜,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解脫般的厭倦:

  「這暗無天日的人間煉獄……我們早已受夠了。」

  祈肆的指尖猛地一顫。

  「但,」裴硯川話鋒倏然一轉,目光直直迎上他猩紅未褪的眼眸,清潤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,「請攝政王勿再出言詆毀殿下,更勿將您的怒火與不甘,遷怒於她。」

  他向前半步,單薄的身軀竟有種孤竹迎風般的凜然:

  「殿下之於我們,是絕境中的燈,是深淵上的橋。這份恩義,應鱗此生銘記,不容任何人輕辱——即便那個人是您,攝政王殿下。」

  話音落,殿內一片死寂。

  燭火在他清澈的瞳孔里跳動,那裡面沒有恐懼,沒有哀求,只有一片坦蕩的寧折不彎的守護之意。

  祈肆定定地看著他,看著這個自己曾親手教導過的少年,如今以全然陌生,充滿疏離與戒備的姿態,站在他的對立面,為了鏡公主,對自己亮出並不鋒利的爪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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