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霜雪故人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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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鶴璃塵立在觀月閣敞開的雕花長窗前,目光凝著下方梅林間那抹漸遠的雪色身影。

  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,他才緩緩收回視線,袖中指尖無意識地叩過冰涼窗欞。

  方才那一幕,分毫不差地落進他眼裡。

  她臨走時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輕輕放入沈羨手中。

  雪光映著帕角銀線繡的細雪紋,刺得他眸底微冷。

  「前未婚夫與喪夫何異?」

  他低語,聲線如碎冰星砂。

  「既已成過往,便該靜如歸西。」

  不知怎的,往日還算欣賞的端方君子,此刻瞧來只覺得礙眼得很。

  那襲天青衣袍,那溫潤含笑的姿態——都讓他心口無端發悶。

  「大人,您的茶。」

  松筠端著紫檀托盤近前,小心翼翼地將一盞枸杞茶置於案幾。

  熱氣裊裊騰起,氤氳了窗上凝的霜花。

  鶴璃塵垂眸瞥了一眼那茶湯艷紅的色澤,唇角極淡地扯了扯,幾乎要氣笑了。

  「松筠。」

  「大人,多喝點。」

  書侍松筠垂首,聲音卻透著一絲掩不住的試探。

  「折月神醫尚在麟台藥廬……大人若有不適,萬萬不可諱疾忌醫。這、這有些不足,若能及早診治,或許尚有轉圜——」

  「萬萬不可因您的隱疾,而被鏡公主拿捏……故此,委身於她……」

  「呵。」

  一聲極輕的冷笑截斷了他的話。

  鶴璃塵抬眼,眸光清冷如寒潭映月,涼颼颼地掃過松筠低垂的頭頂。

  「你不去寫話本子,倒真是屈才了。」

  松筠脖頸一縮,卻仍壯著膽子繼續道:

  「若非如此,大人怎會、怎會……」

  「任由鏡公主……輕薄至此。」

  他眼睛又不瞎。

  上次大人歸來時衣襟凌亂,頸側還留著曖昧紅痕。

  這次唇瓣微腫,眼尾洇紅,分明是被欺負狠了……

  他家國師大人,幾乎都快被揉碎了好麼?

  甚至,那夜,自家大人乾淨的雪衣星袍都被弄髒了。

  還不讓他洗,自個兒拿去洗了。

  也不知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。

  好難猜啊!

  「您便是中了醉仙毒,若真不願,一掌便能讓她經脈俱碎。」

  松筠抬起頭,目光複雜。

  「可您縱容了,不是嗎?」

  跟在國師身邊這些年,他比誰都清楚。

  那些曾妄圖攀折這朵高嶺之花的人,無論是妖嬈嫵媚的異國皇后,還是清純可愛的世家小姐,哪個不是鎩羽而歸?

  輕則重傷,重則殞命。

  唯獨棠溪雪。

  唯獨她,能一次又一次地越界,能在他唇上落吻,能在他身上烙印,能讓他清冷無波的眸中漾開漣漪。

  鶴璃塵靜默片刻,目光移向窗外簌簌落雪。

  「那你又何必明知故問。」

  聲音很淡,像雪落竹梢,了無痕跡。

  「她可是織織啊……」

  記憶如潮水漫過心房。

  許多年前,也是這樣的雪夜。

  那時他還不是九洲仰望的國師,只是老國師的關門弟子。

  棠溪夜——如今的聖宸帝,彼時還是太子,常帶著個玉雪可愛的小糰子來觀星台聽課。

  小糰子是棠溪夜最疼愛的妹妹。

  她總愛蹬著軟緞小靴,發間冰晶流蘇叮鈴作響,如小蝴蝶般歡快地跑到他身邊,伸出藕節似的小胳膊,奶聲奶氣地喚:

  「懷仙哥哥,抱抱——」

  「懷仙哥哥最好了。」

  「懷仙哥哥真好看,織織好喜歡你呀。」

  「懷仙哥哥,等長大了,你嫁給織織好不好?」


  「懷仙哥哥……」

  軟糯的嗓音甜得像化開的蜜糖,長長卷翹的睫毛下,那雙靈瞳清澈璀璨,盛著整條星河的光。

  他有潔癖,自幼不喜人近身。

  唯獨對她,所有的規矩都成了虛設。

  他會俯身將她抱起,任由她的小手玩他垂落的髮絲,任由她把沾了糖漬的臉蛋蹭在他雪白衣襟上。

  棠溪夜課業繁重,又身負重任,時常要離宮辦事。

  每當那時,小糰子便成了他的「小包袱」。

  趴在他懷裡聽他講星宿道法,窩在他膝頭被他哄著入睡,牽著他的手指跌跌撞撞走過觀星台每一級石階。

  老國師喜靜,只親自教導他與棠溪夜二人。

  可那個軟糯的小身影,卻成了漫長修行歲月里,最明亮溫暖的一抹色彩。

  棠溪夜教她握筆習字,帶她騎射習武練劍。

  他則帶她觀星軌、定龍脈、辨風水。

  她學得極快,仰著小臉問他:

  「懷仙哥哥,你的命星,為什麼總是孤零零的?」

  「織織陪著你,就不孤單了。」

  她的眼裡閃著讓他心尖發軟的光。

  後來老國師要帶他遊歷九洲,臨行前夜,小糰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
  她死死攥著他的衣角,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,濕漉漉的眸子像被雨水浸透的琉璃。

  「懷仙哥哥不要走……織織會乖乖的,織織再也不弄髒你衣裳了……」

  那眼淚燙得他心口發疼。

  他蹲下身,從懷中取出親手雕刻的冰晶雪花流蘇。

  雪花剔透玲瓏,在燭光下流轉著細碎的虹彩。

  「織織,別哭。」

  少年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,聲音溫柔得像春夜落下的第一場雨。

  「此去雲帆分星海,他朝塵雪必同舟。」

  他將流蘇系在她腰間,冰晶相擊,發出清脆如碎玉的聲響。

  「青山有期,月有時。」

  「織織,等我回來。」

  隨師十載,踏遍九洲山河。

  山川為卷,星月為字,四時為脈。

  十年間,看盡天地至景、人間至奇。

  他走過萬水千山後,攜滿天星輝,為她歸來。

  九洲再大,大不過心有所系;

  天道再遠,遠不過一瞥驚鴻。

  可當他歸來,踏入麟台那日——見到的卻是一雙陌生的眼。

  甚至就連他贈她的冰雪流蘇,也被她贈予沈羨作了定親信物。

  那一刻,他聽見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。

  很輕,卻疼得徹骨。

  十年思念,滿心期許,頃刻間化為萬里冰霜。

  他沉默地轉身,登上觀月閣,將那一身尚未訴說的溫柔,重新凍成拒人千里的寒。

  可命運終究愛開玩笑。

  長生殿風雪夜,她睜開眼的瞬間——

  濕漉漉的眸子,燦若星河望著他。

  與記憶中的織織,一模一樣。

  於是所有的原則、所有的清規、所有被踐踏後的尊嚴,都在那一刻支離破碎。

  她吻他,褻瀆他,將他拉下神壇,他竟連半分抵抗的力氣都沒有。

  或者說,他甘願沉淪。

  「小騙子,說好不弄髒我衣裳的……」

  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鶴璃塵輕輕合上眼,聲音融進風裡。

  「你……還記得我麼?」

  他想,她或許認出他了。

  否則怎會如此篤定地吃定他,如此放肆地欺負他,仿佛早知他永遠捨不得傷她分毫。

  「織織——」

  他的嗓音如浸過月華的冰弦,帶著思念成痂的溫柔。

  他眸光溫潤如化雪春溪。

  「人生如棋,落子無悔。」

  「你執白,我落黑,每一步,皆共行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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