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第三種絕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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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司星懸斜倚樹幹,素絨披風領口銀線曇花幽微閃爍,整個人孱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化在風裡,說出口的話卻鋒利如刀。

  「神藥谷縱使對上山海……也從不知怯字怎麼寫。」

  「那折月神醫不妨先想想,該如何解釋——你非考生,卻擅入皇家獵場?」

  空桑羽眸光微移,遠處已有紛沓腳步聲逼近。

  「若被當作今日伏擊的疑兇……那可真是太精彩了。」

  司星懸笑意一凝。

  遠處的人影已隱約穿透林霧,護衛隊的甲冑摩擦聲清晰可聞。

  他深深看了空桑羽一眼,忽然一甩雲袖。

  月白披風翻卷如蝶翼驚掠,那道身影已飄然後退,瞬息沒入深林暮雪之中,只余雪地上幾點極淺的足印,很快便被新雪覆蓋。

  終究是……蹚了這趟渾水。

  司星懸在密林間疾行,腳步卻越來越重。

  寒氣如針,刺入肺腑。

  今日未服的湯藥仿佛成了催命的符,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虛弱。

  鴉青長發從素銀長簪間滑落幾縷,雨過天青的袍擺拂過枯枝殘雪。

  他膚色白得透明,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,唯有一雙眼還亮得驚人,如寒星將墜。

  「我真是瘋了……」

  他倚著一棵老樹,低語散在風裡,不知在嘲弄誰。

  就在他踉蹌著伸手,堪堪扶住一株冰晶覆枝的綠梅,低頭壓抑著破碎的喘息時。

  由遠及近,馬蹄踏雪聲穿林而來。

  那聲音不疾不徐,清脆如叩玉,每一步都踩在將散未散的暮光里。

  司星懸抬眸。

  雪林斑駁的光影間,一道身影策馬徐行,破開茫茫素白。

  棠溪雪披著雪絨斗篷,兜帽半落,露出底下流雲般的白衣。

  衣擺暗銀雪紋隨著馬背起伏,如靜湖微漪蕩漾。

  發間那支雪花流蘇簪在疏漏的天光下流轉著星子般的碎芒,冰晶耳墜輕晃,折射出細碎的夢幻光暈。

  那一刻,萬籟俱寂。

  她無需言語,已是月色與雪色之間第三種絕色。

  「折月神醫,可要捎你一程?」

  她勒馬停在他面前,聲音清軟動聽。

  司星懸背靠梅樹,卷翹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陰翳。

  他望著她,眸底幽暗如深潭。

  「你不是……帶著你的小白花走了?」

  他聲音低啞,帶著喘息未定的輕顫。

  「你來尋我,就不怕我一時興起毒死你?」

  他扯了扯淡無血色的唇。

  「左右這裡也是空無一人,最適合毀屍滅跡。」

  棠溪雪眨了眨眼,長睫沾著細雪。

  「折月神醫才收了我那些醫書孤本,轉眼便要毒死獻書之人麼?」

  「那我可真是……怕極了。」

  這位一擲千金的神醫大人,買書時是真的大氣。

  就連她長生殿裡那些舊物,也都是他名下七世閣收走的。

  這位脆若琉璃的折月神醫,實是九洲最隱秘的首富。

  神藥谷懸壺濟世,七世閣富可敵國,皆在他指掌之間。

  「要走麼?」

  「若不走,我便真走了。」

  「……要。」

  司星懸沉默一瞬,終是吐出這個字。

  很想嘴硬,可四肢百骸的虛軟容不得他嘴硬。

  「送我到流雲崖下,」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,「自會有人接應。」

  此地如今戒嚴,他不宜召神藥谷之人前來,徒增是非。

  棠溪雪伸手。

  他借力上馬,落在她身後。

  玄駒逐星輕嘶一聲,穩如山嶽。

  「駕——」

  她輕夾馬腹,神駒撒開四蹄,卻並非狂奔,只以平穩的速度穿林而過。


  司星懸下意識攬住她的腰——

  太細,太軟。

  春雪海棠的淺香撲面而來,幾縷髮絲隨風拂過他臉頰,帶來細微酥麻的癢。

  他身體一僵,指尖懸在她腰側,一時間竟不知該落在何處才妥當。

  這一次,是他主動環住她。

  清苦的藥香自他袖間衣襟滲出,如藤蔓般無聲纏繞上她的氣息。

  她的背脊溫熱,隔著衣料傳來令人心慌的踏實感。

  馬行得很穩,顯然刻意放慢了速度,是顧及他這不堪顛簸的病骨。

  「……避著些人。」

  他低聲開口,氣息拂過她耳畔。

  棠溪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韁繩微轉,繞開遠處巡衛的火光。

  「折月神醫這般說……」她忽然輕笑,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,「倒像你我是在……偷歡一般。」

  司星懸呼吸微滯。

  「你若是不想被毒啞,就好好說話。」

  她沒有回頭,他卻仿佛看見她唇角那抹狡黠的弧度。

  逐星踏著碎雪前行,馬蹄聲沒入林深處,唯餘風聲掠過枯枝的簌響。

  司星懸的手仍虛虛環在她腰間。

  隨著馬背細微的顛簸,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,隨即又像被燙到般鬆了力道。

  「怕摔下去?」

  棠溪雪忽然開口,聲音里含著一絲很淡的笑意。

  他沒應聲,只將掌心稍稍上移,虛搭在她披風系帶旁側。

  這個姿勢依然克制。

  馬行至一處緩坡,她稍稍後仰,脊背不經意輕抵上他胸口。

  「別亂動。」

  司星懸呼吸一滯,下意識想退,卻發現自己無處可退。

  而她似乎渾然未覺,甚至微微側過臉,發間流蘇掃過他下頜。

  「流雲崖還有多遠?」她問,溫熱氣息拂過他頸側。

  「……西側方向,穿過這片赤楓林便是。」

  他嗓音有些啞,目光落在她耳垂那枚冰晶墜子上。

  折射的光微微晃著,像雪地里跳動的星火。

  她策馬轉向。

  動作間,斗篷的絨邊輕輕蹭過他手腕內側。

  那片皮膚極薄,青脈微顯,被她無意擦過的觸感竟格外清晰,似羽毛搔過心尖。

  司星懸閉了閉眼。

  月光從枝椏縫隙漏下,在她肩頭鋪開一層冷冷的銀霜。

  這個速度,讓每一次馬蹄起落都變得漫長,讓每一次呼吸交錯都無可迴避。

  他感覺到她的體溫,透過衣料絲絲縷縷滲過來。

  這本該是醫者最熟悉的溫度,此刻卻讓他指尖微微發麻。

  「你今日為何要來獵場?」

  她忽然問。

  司星懸沉默片刻。

  「來看鷹。」他最終說,目光落在前方雪地上斑駁的樹影,「山海馴的蒼鷹罕見,想瞧瞧是怎麼個死法。」

  「然後呢?」

  「然後發現,」他緩緩道,「射鷹的人,比鷹有趣。」

  隨即,一聲恍然的輕嘆響起。

  「哦——」

  棠溪雪尾音揚起。

  「沒瞧出來,原來折月神醫中意的……是裴公子。」

  「難怪對我總是冷言冷語,原是性別不對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空氣驟然凝固。

  司星懸攬在她腰間的手僵住了。

  「棠、溪、雪。」

  他一字一頓地喚出她的全名,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。

  蒼白的臉上浮起近乎氣急敗壞的緋色,連著眼尾都染上薄紅——是純粹被這顛倒黑白的話給噎住了。

  「叫我也無用,硯川呢,是我先看中的,你別跟我搶人。」

  棠溪雪彎起唇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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