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毫無底線可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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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公主殿下,天霜蘭送來了。」

  當那三株被封在剔透雪色瓷盆中的天霜蘭,被貼身侍女拂衣領著幾個皇家藥圃的宮人,小心翼翼捧入長生殿時,殿內燭火已燃至中段,光影愈發柔和。

  「放下吧。」

  棠溪雪抬眸看了一眼,拂衣辦事,她素來放心。

  她身邊有四大貼身侍女,梨霜、青黛、拂衣、微雨,都是自小跟著她的。

  「沒想到他還真捨得給你。」

  司星懸正慵懶地陷在鋪了厚厚銀狐皮的寬大椅中,整個人幾乎被那條柔軟的絨毯包裹。

  他微蜷著身子,一手攏著溫熱的湯婆子抵在胃腹處。

  另一隻手執著方才棠溪雪給他的古籍醫卷,湊在近旁的燈下細讀。

  「現在我總算知道了,什麼叫寵溺無度。」

  蒼白的容顏被暖黃的光暈描摹,褪去了幾分平素的陰鬱與戾氣。

  「聖宸帝對你,當真是毫無底線可言,也難怪你恃寵而驕了。」

  他長睫低垂,在眼下投出靜謐的影,竟透出一種罕見的恬淡安寧。

  與先前床榻下那陰濕男鬼的形象相較,此刻窩在溫暖與書香里的他,眉宇間舒展了不少,連那缺乏血色的唇,似乎也因暖意和專注而染上極淡的緋色。

  尤其是當他沉浸於手中那捲失傳已久的脈論時,眼底閃爍的是純粹的欣喜與滿足。

  「司星公子。」

  棠溪雪的聲音從一側傳來,她正坐在不遠處的紅泥小爐旁,爐上坐著滾水,白汽裊裊。

  她手法嫻熟地溫壺、投茶、高沖低斟,茶香與一旁碟中幾樣精巧點心的甜香悄然融合。

  她已用了些宵夜,此刻正捧著一盞清茶暖手。

  「這幾冊醫書,你既看得入眼,便一併帶回去慢慢研讀吧。」

  「連帶著這三株天霜蘭。」

  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株被安置在窗邊矮几上,幽蘭泣露般的天霜蘭上。

  司星懸從書頁間抬起眼,目光先掠過那幾冊他愛不釋手的古籍,再飄向那舉世罕見的蘭花。

  他唇角扯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
  「罷了,這次,便饒你一回。」

  他聲音不高,帶著一絲病弱的微啞,卻清晰入耳。

  他擱下書卷,攏了攏身上的毯子,視線轉向棠溪雪,眸子在暖光下顯得幽深難測。

  「下回,別再不知死活地來招惹我。」

  這話語似警告,又似某種劃清界限的宣告。

  他心中明鏡似的。

  她這哪裡是單純的賠罪?

  默寫丹方孤本,贈與珍貴醫書,乃至這千金難求的天霜蘭。

  樁樁件件,看似是「禮」,實則是無聲的「勢」。

  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他:縱使她如今聲名狼藉,行事出格,她依舊是聖宸帝放在心上、願意縱容偏寵之人。

  她尚未淪為棄子,仍有倚仗。

  她可真是一隻小狐狸。

  他從前怎麼會覺得她蠢的?

  明明就狡詐至極。

  司星懸得了厚禮,若再不依不饒,便是他不識抬舉了。

  他重新將目光落回手中的醫書。

  「反正,這麟台之上,想看你跌落塵埃的人,從來不少。」

  司星懸的目光緩緩掃過那面藏著無盡醫典的書牆,眼底流露出留戀的微光,聲音也放得輕緩。

  「所以,我下次……還能來你書房看書麼?」

  「不能。」

  棠溪雪的回答卻毫無轉圜餘地,嗓音輕軟,淡定從容。

  她抬眸,目光清冽如山中雪溪,徑直望入他眼底。

  不見絲毫欲擒故縱的曖昧,也沒有刻意疏遠的冷漠,只有一種斬釘截鐵的明晰。

  「我既說了,日後不會再招惹司星公子,自當言出必行。」

  她端起手邊微溫的茶盞,指尖在細膩的瓷釉上輕輕一點。

  「故而,你我之間,清濁分流,各安其道,便是最好。」
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司星懸一時竟語塞。

  預想中對方或許會猶豫權衡、甚至帶點討好意味的默許都未出現。

  這過於乾脆的拒絕,像一根極細的冰針,猝不及防地刺入心間某處,漾開一絲輕微的滯悶感。

  那滿牆的書香,方才沉浸其中的饜足,此刻都成了撓心的誘惑。

  她可真壞啊——

  居然這樣變著法子勾引他。

  用的還是醫書。

  讓他還想再來,還想坐在這個溫暖安靜、有茶有書的角落,慢慢翻閱那些孤本……

  這念頭清晰得讓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

  他蒼白的唇微微動了動,神色一陣黯然。

  那握著毯子邊緣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
  「來人,送客。」

  棠溪雪已不再看他,轉向殿外吩咐,聲音平穩從容。

  「仔細備好暖轎,務必安然將司星公子送回麟台藥廬。」

  說實話,司星懸也是遭了無妄之災,被那穿越女看中,受了那麼大的氣。

  瞧他那病懨懨的樣子,一看就命不久矣。

  候命的宮人立刻應聲而動,效率極高。

  不過片刻,一頂鋪著厚實錦墊,四角懸著避風暖爐的轎輦,已穩穩停在殿外廊下。

  兩名手腳輕捷的內侍上前,小心而恭敬地攙扶起裹著絨毯、懷抱幾冊醫書的司星懸。

  「司星公子,請上轎。」

  殿內燭火隨著錦簾掀起的氣流,不安地搖曳了一瞬,旋即恢復如常。

  司星懸立在門邊,並未立刻離去。

  他微微側首,鴉青的睫羽在蒼白面容上投下淺淡的陰影。

  那雙雨過天青的眸子映著跳動的暖光,卻深不見底,如同蘊藏著星雲的寒潭。

  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拂過冰面,卻又清晰無比地鑽進棠溪雪的耳中:

  「棠溪雪,你是第一個招惹了本公子,還能……暫且全身而退的人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,有一絲被勾起的興味。

  那張過分漂亮的俊顏,在廊下宮燈與室內燭火交織的光暈里,的確美得不似凡人。

  甚至比窗外那輪清冷的孤月更攝人心魄,也更危險。

  他似乎從不虧待自己,方才蓋在膝上禦寒的小毯,此刻也妥帖地攏在臂彎,絲毫沒有跟棠溪雪客氣的意思。

  棠溪雪攏了攏肩上微滑的披風,指尖觸及微涼的錦緞,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,甚至帶點無所謂的慵懶。

  她迎著他莫測的目光,輕輕開口,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成一團白霧:

  「那便……算我命硬吧。」

  她是真心覺得,這位名動九洲的折月神醫,大抵是集「病氣」、「嬌氣」與「瘋氣」於一身。

  偏偏這氣質落在他身上,被那身雲水綃與星月之姿一襯,竟詭異地糅合成一種令人心悸的魅力。

  「哈。」

  司星懸低笑了一聲。

  他朝她的方向微微傾身,幾縷未束的髮絲垂落,聲音壓得更低,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親昵,吐出的字句卻淬著寒:

  「可不是命硬麼?」

  「招惹遍九洲天驕,成了人人喊打的公敵,還能在長生殿逍遙快活。」

  「棠溪雪,你這命,簡直比鎮山河的星隕石還硬。」

  他直起身,最後瞥了她一眼,那眼神如同觀測星軌時,發現了一顆不守規矩、肆意亂竄的流星。

  好奇,評估,並等待著它下一刻就會燃燒殆盡的景象。

  「本公子,拭目以待。」

  話音落下的瞬間,侍立門外的宮人已恭敬地打起厚重的錦簾。

  霎時,凜冽的風裹挾著碎雪的氣息,如同掙脫束縛的寒獸,呼嘯著湧入溫暖的殿閣,衝散了滿室暖香,也吹得棠溪雪頰邊幾縷髮絲飛揚。

  司星懸不再停留,低頭,從容步入那頂早已候在階下、垂著厚密錦簾的溫暖轎輦。


  轎簾在他身後落下,轎輦被穩穩抬起,碾過宮道上新鋪的尚未被踐踏過的潔白積雪,發出咯吱輕響,朝著宮城麟台方向,迤邐而去。

  「司星公子,慢走。」

  棠溪雪站在原地,甚至向前踱了半步,停在門檻內,朝著那遠去的轎輦輪廓,輕輕揮了揮手。

  語氣誠懇得如同送別一位真正的貴客,唯有眸底深處,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微光。

  總算是……送走了這尊心思難測、手段詭譎的「瘟神」。

  轎內,卻是另一番天地。

  溫暖如春,銀霜炭在精巧的銅盆里無聲燃燒。

  司星懸並未端坐,而是有些懶散地倚靠著車內柔軟的錦緞墊子。

  他懷中是一卷古籍,指尖正緩緩撫過封皮粗糙古老的紋路,如同觸摸一段湮滅的舊時光。

  轎窗外,沿途宮燈暈黃的光影,透過錦簾細密的縫隙,流瀉而入,在他蒼白俊美的面容上明明滅滅。

  他近乎無聲地低語,氣息拂過懷中古籍微涼的紙張:

  「命硬的人,骨子裡都淬著風雪,帶著寧折不彎的寒氣。」

  「可天上的雪啊,飄得再高,舞得再狂,其宿命……終究是墜落塵泥,或化於無形,或污於濁世。」

  轎輦平穩前行,將他的低語與思索,盡數吞沒在轆轆車輪聲與漫天風雪之中。

  麟台的飛檐,已在望。

  「風雪未歇,燃之,披了斗篷再走。」

  棠溪雪回到殿內,轉身從一旁的紫檀木衣架上,取下一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斗篷。

  那斗篷邊緣鑲著一圈蓬鬆的銀狐風毛,入手沉甸甸的,暖意蘊藏其中。

  「時辰不早了,謝謝你今夜留下護著我。」

  她走到風灼面前,手臂一展,便將那帶著清淺冷棠香氣的溫暖,裹上了少年將軍挺拔的肩頭。

  「哼,你好歹是堂堂公主,總不能叫外人欺負了去。」

  風灼似要下意識躲閃,身體卻僵在原地未動。

  「嗯嗯,燃之最好了。回去之後,早些安寢。」

  棠溪雪微微踮起腳尖,白皙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繞過他頸側,為他繫緊領口的絲絛。

  溫熱的呼吸似有若無地拂過他下頜,那專注的神情,與多年前每一個雪夜他即將離去時一般無二。

  「外頭路滑,回去路上仔細著些,當心腳下。」

  系好斗篷,她又將一把繪著疏淡墨梅的油紙傘,輕輕塞進他有些無措的手中。

  「棠溪雪!」

  風灼像是被那突如其來的暖意和貼近燙到了一般,猛地別過臉。

  「你,你莫挨小爺,不許離我這麼近。」

  耳根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,聲音拔高了些,帶著色厲內荏的彆扭。

  「誰、誰要你多事關心了?我自己不會走嗎?」

  然而,話雖如此,那被溫暖狐裘嚴密包裹的感覺,卻絲絲縷縷滲入四肢百骸,驅散了雪夜透骨的寒氣。

  他低頭,有些發怔地看著她近在咫尺,認真為他整理斗篷的側顏。

  燭光在她長睫上跳躍,暈開一片柔和的暖色。

  他的阿雪……從前便是這般好,待他總是最細緻妥帖的。

  記憶如潮水漫過,那些大雪封門的夜晚,他賴在她這裡溫書晚了,宮門下鑰,她便總會這樣替他裹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有時風雪實在太大,他甚至就宿在她偏殿的暖閣里……

  方才那一剎那,熟悉的溫暖襲來,他幾乎要脫口而出——

  「阿雪,今夜雪這般大,我就不走了吧……」

  可話到嘴邊,卻硬生生卡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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