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筆墨生香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棠溪雪似乎鬆了口氣,轉向一旁渾身仍滴著水卻如臨大敵的風灼。

  「來人,給風小將軍取套乾淨的衣裳來。」

  侍立在外一直屏息的貼身侍女梨霜聞聲,立刻端著早已備好的簇新錦袍躬身而入,動作輕巧無聲。

  那是一套赤紅色暗繡麒麟紋的勁裝,質地考究,尺寸竟也恰好。

  「燃之。」

  棠溪雪對風灼示意。

  「去偏殿更衣吧,莫著了涼。」

  風灼抿緊唇,目光複雜地在她平靜的面容上停留一瞬,又狠狠瞪了司星懸一眼。

  「司星懸,你可別趁本將軍不在的時候下黑手……」

  他接過衣裳,轉身大步走向偏殿,濕漉的腳印在地磚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,背影依舊挺直,卻似乎少了幾分方才劍拔弩張的戾氣。

  待他身影消失在屏風後,棠溪雪才緩緩起身,厚重的披風隨著動作滑落些許。

  她對司星懸微微頷首:

  「稍候片刻,待我更衣後,我們書房見。」

  她轉身,逶迤步入內殿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嵌百寶屏風之後,身影被精美的雕刻與朦朧的絹畫所遮掩。

  「司星公子,這邊請。」

  梨霜立刻上前,對司星懸做了一個「請」的手勢。

  司星懸收回流連在屏風上的目光,指尖柳葉刀倏然不見,仿佛從未出現。

  他拂了拂衣袖,隨著梨霜走出暖閣,穿過迴廊,踏入棠溪雪的書房。

  「公子先喝杯茶。」

  梨霜記得這位折月神醫,可是公主殿下不久前瘋狂追求的貴公子,聽說他陰晴不定,她可要招待周全了。

  「這就是你們公主的書房?還真是潔淨如新。」

  書房內整潔異常,看得出宮婢時常打掃。

  「我們殿下的書房,自然乾淨。」

  梨霜弱弱地說道,這書房公主這幾年都沒來踏足過,每天就忙著追在那些天驕身後。

  「那個草包,怕是連字都不會寫吧……」

  司星懸隨意在窗邊的黃花梨圈椅上坐下,捧起了茶盞,茶葉是上好的雪頂含翠。

  哪怕鏡公主是皇室恥辱,聖宸帝居然還沒剋扣她的用度?

  他只略略掃過一眼,唇邊便浮起一絲冰冷的哂笑。

  紫檀書案光可鑑人,博古架上的古籍擺放得一絲不苟,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星洲水沉香。

  太乾淨了,乾淨得沒有半點人煙氣。

  書案上沒有常翻的卷冊留下的摺痕,硯台里的墨錠嶄新得未曾磨過,連那看似時常使用的狼毫筆,筆尖都過分齊整。

  這裡更像一個精心布置卻無人真正踏入的陳列之所。

  「呵……」

  他低不可聞地嗤笑一聲,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。

  他倒要看看,這位傳聞中不學無術的鏡公主,這緩兵之計,究竟能拖到幾時。

  他的身影,清寂如蘭,幽冷如淵。

  不多時,書房外廊下的積雪,傳來一聲極輕的碎響,宛若冰蕊綻開。

  旋即,檀木門被一隻素白的手無聲推開,裹挾著清冽夜息的少女,婷婷步入。

  「久等了。」

  她的嗓音落下,如晨間凝於花瓣尖端的露,含著曦光,溫柔得沁透人心。

  司星懸聞聲抬眸。

  燭火於那一瞬,似乎都為之一晃。

  只見棠溪雪一襲冰雪流仙長裙,曳地而來,墨色長髮如瀑。

  外罩一件雪白狐裘斗篷,蓬鬆柔軟的絨毛簇擁著她小巧的下頜,更襯得人如玉琢。

  「鏡公主這是打算用美人計了麼?」

  「可惜了,我可看不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瓶。」

  司星懸眸色幾不可察地深了一分,一張嘴跟淬了毒一樣,說出的話毫不留情。

  「司星公子心若寒冰,我早已領教,倒也不會再自取其辱。」

  棠溪雪肌膚勝雪,在燭光下暈開細膩瑩潤的光澤,發間綴著冰雪流蘇,耳畔點綴著雪花耳墜。


  她的氣質卻極清極純,如山巔新雪。

  「你最好說到做到。」

  司星懸冷笑了一聲,有些人已經毫無信譽可言,他是不會相信她的。

  「喜歡司星公子的是昨日的我,與今日的我無關。」

  「畢竟要論容色氣質,倒是國師大人更勝一籌。」

  「我這人呀……最是喜新厭舊。」

  此刻,棠溪雪正款步穿過燭光與雪色交織的朦朧光暈,走向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。

  每一步都像踏在無聲的韻律上,從容,優雅,帶著與生俱來的尊貴。

  書房門並未合攏,透過那扇開的縫隙,可見一道烈紅如焰的身影挺立在廊下風雪中。

  「可不是喜新厭舊嗎?小爺就是那個被厭棄的。」

  小將軍風灼著一身利落的赤紅色勁裝,腰間束著玄色皮革,站姿如紮根雪地的青松,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並未踏入書房,只將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眸,緊緊鎖在司星懸和棠溪雪的身上。

  「青黛,研墨。」

  棠溪雪在書案後落座,並未理會門外那道充滿壓迫感的視線,只輕聲吩咐。

  她的燃之,從來都是嘴硬心軟。

  「是,殿下。」

  一名身著淡青色宮裝,眉眼沉靜的侍女應聲上前,動作熟稔地將清水注入那方歙硯,指尖拈起一截上好的松煙墨錠,不疾不徐地研磨起來。

  墨錠與硯台相觸,發出極細微勻淨的沙沙聲。

  青黛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,她侍奉公主多年,深知公主殿下自那場大病後,便不再筆書寫任何文字。

  棠溪雪並未多言,只伸手自青黛捧來的玉匣中,取出一張質地綿密堅韌的白紙,妥帖鋪陳於案上。

  又自青玉筆山中,揀選了一支狼毫小楷。

  片刻後,她抬腕,提筆,飽蘸濃墨。

  燭火將她纖長的身影投在身後的書架上,微微晃動。

  她神情專注,雪白的臉龐在暖黃光暈中仿佛發著光,眸中只剩下冰雪般的清明。

  筆尖觸及紙面,穩健而篤定,沒有絲毫猶豫滯澀。

  一行行文字,自她筆下流淌而出。

  空氣里松煙墨香悄然瀰漫,混合著她身上極淡的海棠冷香。

  她自幼便被贊為百年難遇的天縱之資,過目成誦,心竅玲瓏。

  即便那捲傳說中的《太素丹訣》孤本,她只是在無數混亂記憶的碎片驚鴻一瞥。

  此刻卻清晰無比地在她識海中重現,分毫不差。

  正通過那穩穩運轉的筆尖,原原本本地,顯影於這人間燭火下的雪白紙箋之上。

  司星懸靜靜地凝視著她書寫的側影,眸底深處,那抹想要將她製成完美傀儡的暗火,燃燒得更加幽深熾烈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