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長生殿,願她長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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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一股混合著保護欲與兄長威嚴的怒火,再次壓倒其他紛雜思緒。

  他來得這麼快,他們應該還沒生米煮成熟飯。

  他猛地提步,玄色袍角劃開凝滯的空氣,便要向那錦帳低垂的床榻而去。

  至少,先將那看似清冷出塵、此刻卻行徑不堪的國師扯下來!

  就在他即將徹底看清床榻之上令人血脈賁張的凌亂景象,眼角餘光也將掃到一旁浴池中,那同樣浸泡在水中、面色潮紅的小將軍風灼,甚至隱約發現床底藏著的晦暗身影時——

  「國師……」

  一聲嬌軟無力帶著泣音的少女嗓音,如同沾了蜜糖的細鉤,輕輕飄來,鑽進他耳中。

  「你……好燙呀……」

  那嗓音里蘊含的意味,足以讓任何成年人心領神會,瞬間勾勒出紗帳後不堪入目的畫面。

  「荒、唐——!」

  聖宸帝呼吸驟然停滯,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。

  一股前所未有的怒意與羞恥感,如同岩漿般直衝頭頂,激得他眼前都暈眩了一瞬,腳下甚至踉蹌了半步。

  他再也看不下去,也聽不下去了。

  他怕自己會失控之下,直接拔劍殺了國師。

  猛地一揮玄色龍紋廣袖,帶著決絕的力道,袖風凌厲如刃,竟將最近一盞琉璃宮燈內的燭火狠狠撲滅。

  光影驟暗了一角,將他鐵青的面色襯得更加駭人。

  隨即,他決然轉身,步履甚至帶上了幾分倉促的意味,仿佛身後不是皇妹的寢宮,而是什麼噬人的沼澤。

  不管了。

  他再也不想管她了!

  肆意妄為!倒反天罡!

  他管不了,也不想管了!

  「砰——!」

  厚重的蟠龍殿門被他用力甩上,發出沉悶的巨響,將那滿室荒唐一同狠狠關在了門內。

  也將門外呼嘯的風雪與凜冽的寒意,瞬間隔絕。

  門外,玄甲佩劍的心腹近衛沈錯垂手而立,如同沉默的礁石。

  他並未入內,但僅從陛下那幾乎要滴出墨來的黑沉臉色,以及那罕見的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步伐,便能窺見殿內定然上演了一場大戲。

  他眼觀鼻,鼻觀心,謹慎地上前半步,聲音壓得極低:

  「陛下?不……撈人了?」

  聖宸帝腳步未停,甚至更快了些,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冰冷徹骨、仿佛帶著冰碴的字:

  「回宮。」

  玄色的身影疾步融入茫茫風雪,不再回頭。

  「唉,看來這次陛下是真的氣壞了……」

  沈錯忙撐傘跟著棠溪夜,明明犯錯的是鏡公主,可陛下卻更受折磨。

  他自小跟在陛下身邊,清楚的記得,聖宸帝曾是如何將這位鏡公主捧在心尖上。

  就連這「長生殿」的匾額,都是當年帝王親筆所題,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流轉著虔誠的祈願——願她長生。

  這哪裡只是一座宮殿的名字?

  分明是聖宸帝最直白的寵愛。

  鏡公主自出生起,就因胎中帶劇毒而身體孱弱,明明那般玉雪可愛,卻如琉璃盞般易碎。

  多少名醫隱士搖過頭,斷言她難活過及笄之年。

  果然,就在她十五歲生辰前夕,一場毫無徵兆的惡疾洶洶來襲,徹底吞沒了那點微弱的生機。

  整整七日,她長眠不醒,藥石罔效,氣息弱得幾乎探不到。

  是聖宸帝,彼時剛剛穩固朝綱的年輕帝王,動用了驚人的代價,半座皇庫的奇珍異寶,三次親赴藥谷的屈尊降貴,甚至許下了一個無人知曉的承諾。

  才終於請動了那位性情乖僻、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折月神醫司星懸出手,硬生生將妹妹的一縷魂,從森羅殿前奪了回來。

  可自忘川歸來的妹妹,卻仿佛將一部分魂魄遺落在了彼端。

  她醒了,卻也變了。

  過往的記憶像是被打碎的鏡面,再也拼湊不全往昔那個怯生生拉著他衣袖,眼眸清澈如初雪的小女孩。

  取而代之的,是一個讓聖宸帝感到陌生的棠溪雪——卑微、怯懦、愚蠢、花痴、除了絕世容顏一無是處,還有著讓他心悸的貪婪與算計。


  但帝王什麼都沒說。

  他只是默默地為她遮風擋雨。

  那是他在佛前跪了七日,向上蒼求回的妹妹,他的織織。

  若這是代價,那他受著。

  她打碎先帝御賜的玉如意,他尋來更稀罕的補上。

  她言語衝撞了位高權重的太妃,他在前朝便將那太妃母家的勢力不動聲色地削去三分,也無聲地斬斷了那可能伸向她的報復之手。

  後來,她變得更加離經叛道。

  對清冷絕塵的國師百般糾纏,近乎褻瀆。

  對剛烈如火的小將軍始亂終棄,鬧得滿城風雨。

  對那位陰鷙瘋批的折月神醫更是用盡手段,惹人厭惡。

  甚至,連遠道而來,一心向佛的月梵國聖子,她也敢將主意打到人家頭上……

  列國驕子,八方權貴,幾乎被她得罪殆盡。

  一次,兩次,十次,百次。

  他獨自阻擋著因她而起的無數風浪與暗涌。

  他甚至害怕——怕那些被他妹妹招惹的、心性高傲手段狠辣的天之驕子們,哪一個失了耐心,不再顧及他帝王的顏面,在某個他視線難及的角落,輕易弄死她。

  那點微弱的關於昔日織織的念想,如同風中之燭,被他小心翼翼地攏在掌心。

  可燭火終究太微弱了。

  而她點燃的麻煩,卻一次比一次熾烈,一次比一次更過分,挑戰著他身為人君、為人兄的底線。

  將他如山嶽般穩固的耐心,風化成搖搖欲墜的沙塔。

  直至今日,撞破這一幕。

  御輦行於漫天風雪中,碾過宮道厚厚的積雪,發出咯吱輕響,卻壓不過帝王心頭那無聲的崩裂。

  沈錯沉默地隨行在側,良久,終是忍不住低聲詢問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:

  「陛下,您真……不管鏡公主了?要不要臣去長生殿外守著?」

  話音落下,輦內是一片死寂。

  只有風雪扑打簾幕的簌簌聲。

  半晌,一聲極輕、極啞,仿佛從胸腔最深處艱難剝離出來的聲音,才幽幽傳出,散在寒冷的空氣里:

  「那不是……朕的織織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那個曾喚過千萬遍、藏在心底最柔軟處的名字,如今吐出來,卻像含著冰碴,割得喉頭生疼。

  尾音消散在風裡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又重得仿佛用盡了全部氣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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