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人比AI更可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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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聽著安憐的話,方奇的嘴微微張開。

  他應該說什麼?

  ……節哀?

  十七年前……

  第二次世界智械危機嗎?

  她這是,又要繼續上一周目的「歷史課」了嗎?

  腳邊,跪坐的銀髮少女,身體也微微有些發僵了,那隻攥著他褲腿的小手收緊了一些。

  方奇微微低頭看她。

  璃光的琥珀色眸子正盯著安憐。那右眼的淡藍色布條下,隱隱地透出了微弱的紅芒。

  她對「第二次智械危機」這幾個字……有反應。

  她在緊張。或者說,她在警惕。

  第二次智械危機……是了,應該與她現在的狀態有關!

  方奇深吸一口氣,集中了精神,緊張地看著安憐。

  安憐輕輕抿了口茶,灰眸看向方奇,平靜道:

  「第二次智械危機剛結束時,我才剛滿十歲。」

  「我的父母,還有我的親哥哥……都死了。我們家就只剩下了我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。

  方奇微微一怔。

  直接從第二次智械危機結束時開始講?

  不是要給他講第二次智械危機啊……

  眼前那雙灰眸,此時正盯著茶几上那杯冒著熱氣的茶。

  她繼續平靜道:

  「十歲的小女孩,沒有獨自生存的能力。」

  「所以,我被帶走了。」

  「帶走我的人是街道辦的人?也可能是社區的人。我記不清了。」

  安憐微微偏了偏頭。

  「那是個穿灰色衣服的女人,板著臉,拉著我的手腕就往外走。」

  「我就那麼被她拽著,一步一步地,離那個我住了十年的家……越來越遠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後來我才知道,那個方向是孤兒院。」

  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

  方奇沒有說話,他沉默地聽著。

  安憐這是在講……

  十七年前,她自己的故事?

  ……為什麼要給他講這個?

  博取同情,還是……?

  腳邊那隻小手也微微鬆開了。

  意識到不是在講第二次智械危機後,璃光的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了。

  她也好奇地聽了起來。

  安憐則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「那時候,整個世界都亂成了一團,死了太多人,也傷了太多人,醫院的走廊里躺滿了人,太多地方需要重新建設。」

  「在那種情況下……」

  她的灰眸微微黯淡了一下。

  「誰又會在乎一群孤兒呢?」

  「很多孤兒院,就是衝著補貼開的。讓孩子們餓不死就行。」

  「餓不死……就已經是仁慈了。」

  她平靜地訴說著她的故事:

  「我被送去的那家孤兒院,在郊區。」

  「一棟三層的老樓,牆皮都脫落了。院子裡長滿了雜草,也沒人收拾。」

  她微微眯起了眼,像是在回憶。

  「第一天去時,院長看了我一眼,說我『長得還行』,然後就讓人把我帶去了三樓的一間屋子。」

  「那屋子很小,就一張床,一個床頭櫃,窗戶上焊著鐵欄杆。被子是潮的,有一股霉味。」

  「我縮在床上,聽著外面的聲音……有小孩在哭,很遠,聽不真切。」

  方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後來呢?」他下意識問。

  安憐的灰眸動了動。

  「後來,就那麼活著。」

  她語氣淡淡。

  「每天早上發一個饅頭,和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。中午是白菜煮水,晚上沒有飯。」


  「餓不死,但只是活著。」

  「院子裡那些小孩,一個個都骨瘦嶙峋。眼睛裡沒光,看人的時候都是躲躲閃閃的。和他們說話,他們就往後退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依舊平靜。

  但那種平靜里,似乎藏著什麼別的東西。

  「我當時小,不懂。就覺得這地方有些怪。但沒辦法,我沒地方可去了。」

  方奇抿了抿嘴,沒有說話。

  安憐繼續說。

  「後來慢慢的,我發現了一件事——」

  她的灰眸眯了起來。

  「屋子裡的孩子,在變少。」

  方奇的眼皮微微一跳:「變少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安憐點頭。

  「剛去的時候,我那層樓住了十幾個孩子。」

  「過了兩個月,剩七八個。再過一個月,剩五個了。」

  她抬起那雙灰眸,看向方奇。

  「我當時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。問了也沒人告訴我。」

  「院長和那些工作人員看見我就擺手,讓我滾遠點。」

  方奇沉默。

  安憐只是繼續說下去。

  「有一天晚上,我睡不著,就聽見了門外有腳步聲。」

  方奇感覺自己腿側的那隻小手,忽然緊了一下。

  他低頭。

  銀髮少女的琥珀色眸子正直直地盯著安憐。

  她也在認真聽,也被安憐的故事吸引了。

  安憐沒有在意,她只是繼續說:

  「我那時已經學會了警惕,聽見腳步聲就立刻爬起來,貼著門縫往外看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。

  「走廊里站著兩個人。一個是院長,還有一個不認識的,穿著西裝,看著挺有錢的樣子。」

  「院長指著隔壁那間屋子,壓低聲音說:『那個,八歲,女孩,長得挺水靈。』」

  「那個穿西裝的往那屋看了一眼,點點頭,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。」

  「然後院長就笑了,笑得像是……做成了一筆買賣。」

  方奇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
  她繼續說。

  「我是後來才知道的,災難過後,很多有錢有權的人受了傷、生了病,他們……」

  「需要器官。」

  方奇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他的後背,有些發涼了。

  那種事情……在任何動盪的時代都不稀奇。

  只是在智械危機之後,在這個世界……可能變得更加赤裸裸、更加沒人管。

  安憐繼續說,很平靜地說。

  「第二天,隔壁那個女孩就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我問工作人員,他們說她被領養了。」

  她輕輕抿了抿嘴。

  「後來這種事又發生了好幾次……我開始害怕了。」

  「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,我都蜷在床上,耳朵豎著,聽外面的動靜。聽見腳步聲就渾身發抖,攥著被子,不敢出聲。」

  「我怕下一個就是我。」

  安憐說到這裡,忽然停了下來。

  她的睫毛微微顫抖著,那雙灰眸盯著茶几上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。

  然後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。

  「那時候我就在想……」

  「那些殺了我父母和哥哥的AI,它們很可怕。」

  「但這些人……好像更可怕。」

  她抬起眼,看向方奇。

  「AI殺人,是因為失控,是因為程序崩了,是因為……它們瘋了。」

  「可這些人,他們是清醒的。」

  「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他們笑著做,他們做完還能回去睡個好覺。」

  「那時候我才十歲,我不太懂什麼大道理。但那個晚上,我縮在那張潮乎乎的床上,盯著天花板,心裡就只有一個念頭——」


  她看著方奇,睫毛顫動著。

  「原來人,可以比AI更可怕。」

  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
  方奇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,聽著這個上周目差點被璃光掐死、被挑斷了手筋腳筋、最後被公司滅口的女人……

  講述著她十歲時的恐懼。

  還有那個讓她恐懼的真相。

  腳邊那隻小手又動了動,璃光的指尖在他腿側輕輕畫著圈,像是在安撫他。

  然後,安憐又開口了。

  「然後有一天,院長忽然把我和另外幾個孩子叫到了辦公室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微微變了,多了些什麼不同的情緒。

  「我以為,輪到我了。」

  「當時我站在那兒,腿都在發抖。我當時就想……我不想死,我真的不想死。我才十歲,我還沒活夠呢。」

  她看向方奇,眼神卻不是後怕和恐懼。

  「然後院長開口了。他說,馬上就有人來了,讓我們都乖一點,別亂說話,別丟他的臉。」

  「我當時沒聽懂。後來我才知道……」

  她的嘴角忽然抿起了一絲笑。

  很淺的一個笑。

  「有人來救我們了。」

  方奇看著她,聽得很認真。

  安憐抬起了頭,那雙灰眸也看著他,眼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。

  「兩個人,一男一女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變得輕了些,不再那麼平靜,而是帶上了一絲……淡淡的溫度。

  「男的個子很高,笑起來特別爽朗。女的溫溫柔柔的,說話輕聲細語,看著我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。」

  「他們帶了整整一卡車的物資。」

  「吃的,穿的,用的,還有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的好東西——巧克力,牛奶糖,五顏六色的文具盒,帶香味的橡皮。」

  「我們那群孩子,就那麼站在院子裡,看著卡車上的東西被一箱一箱搬下來,眼睛都直了。」

  安憐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一點。

  「然後,那個男人直接去了院長辦公室。」

  「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,第二天,院長就不見了。」

  「後來我們才知道,孤兒院暗地裡做的那些勾當,全被曝光了。」

  「院長被抓走了,那些工作人員也換了一批新的。」

  「那棟破破爛爛的三層小樓,被重新裝修了一遍。」

  「牆刷得雪白,窗戶也換了新的,院子裡鋪了草坪,還搭了一個滑梯。」

  安憐的聲音越來越輕,越來越緩,越來越……輕鬆。

  「那個女人給我們建了圖書室。書架上擺滿了書,童話的,科普的,還有連環畫。我們從來沒見過那麼多書,我們全都擠在圖書室里,搶著翻。」

  「那個男人給我們建了小操場。他說小孩子要多運動,身體才好。他還親手教我們踢球,但他踢得可臭了,一腳射門踢偏了,差點踢到旁邊經過的野貓。」

  安憐說著,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。

  她繼續說。

  「後來他們也經常來。每個月都會來,有時候一個月會來好幾次。」

  「每次來都帶東西,有時候是新衣服,有時候是玩具,有時候……就是路過時單純來看看我們,也會在路邊買些小東西。」

  「孩子們從最開始縮在牆角不敢看人,慢慢變得敢笑了,敢說話了,敢追著他們喊叔叔阿姨了。」

  安憐看著方奇,眸光坦然。

  「我也是其中一個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很輕很輕。

  「我那時候就在想,等我長大了,我也要變成他們這樣的人。」

  那雙灰眸里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。

  「因為他們讓我明白……可怕的從來不是人,是那顆選擇變成魔鬼的心。」

  「而我……可以選擇變成他們那樣的光。」

  方奇看著她。


  那張清冷的臉上,居然掛著一種……很溫柔的表情。

  灰眸微微彎著,嘴角在弧度很淺很淺的笑。

  然後她繼續說——

  「後來有一次,他們帶了他們的孩子來。我們那時才知道,他們原來是一對夫妻。」

  「他們的孩子是個男孩。比我小几歲。」

  「瘦瘦小小的,但特別活潑。一來就滿院子跑,追著那群小孩玩,一點都不怕生。」

  「他跑得滿頭大汗,他媽媽就在旁邊笑,拿手帕給他擦臉。他爸爸蹲在那兒,給他繫鞋帶,系完了拍拍他的腦袋,讓他再去玩。」

  安憐頓了頓。

  「那孩子特別會玩。他會帶著那群小孩捉迷藏,踢球,爬滑梯,在草坪上打滾。」

  「他很快就成了孩子王。」

  「有一次,我坐在台階上看書,他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把糖,往我手裡一塞。」

  安憐說這句話的時候,灰眸里的光有些軟。

  「他說:『姐姐,給你吃。』」

  「然後他又跑開了,跑得跌跌撞撞的,差點摔了一跤。」

  她看著方奇。

  方奇……也愣愣地看著她。

  他好像明白了什麼。

  但他……不確定。

  靠在他腿邊的那顆小腦袋……此時卻也動了動。

  銀髮少女已經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  琥珀色的眸子從安憐臉上移開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……

  轉向了方奇。

  就那麼看著他。

  眼神里……帶著一絲明顯的審視!

  但方奇此時顧不上璃光的眼神了。

  他直直地盯著安憐。

  腦子裡也有些混亂了!

  她……想說什麼?

  餵……

  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?

  安憐也看著他,那雙灰眸里倒映著他的臉。

  「後來,他們又帶著他來過好幾次。」

  她的聲音輕輕的。

  「每次都一樣。他追著我們玩,摔了也不哭,爬起來繼續跑,帶著我們滿院子歡聲笑語。」

  「那群孩子,包括我,都特別期待他來找我們玩。」

  安憐頓了頓。

  「他的名字是……」

  「我想想……他的父母好像叫他——」

  她微微歪了歪頭,看著方奇,輕輕地笑了。

  「小奇。」

  她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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