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2章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人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張金山猛地轉頭看向宋朝。

  他大步走過來,皮鞋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  他站在宋朝面前,指著宋朝的鼻子,聲音大得整個工地都能聽見。

  「宋朝?怎麼會是你?」

  他的語氣里滿是震驚和失望,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樣。

  「我平時待你不薄啊!驗收過了還給你發了三萬塊獎金,你怎麼能幹出這種吃裡扒外的事!」

  這句話像一顆炸彈,扔進了人群里。

  「我就說嘛!那三萬塊肯定不是白給的!原來早就跟人勾結好了!」

  「怪不得張總對他那麼好,平時張總什麼時候正眼瞧過咱們這些工人,原來是抓住他的把柄了!」

  「看著老實,原來心這麼黑!偷換鋼筋,那是要出人命的啊!到時候樓塌了誰負責!」

  「就是!這種人就該抓起來判幾年!咱們工地的名聲都讓他一個人毀了!」

  「我說他怎麼天天加班,原來不是勤快,是趁沒人的時候偷換材料!」

  議論聲更大了,所有人看宋朝的眼神都變了。

  剛才還有幾個替他說話的工友,現在都閉上了嘴,悄悄往後退了幾步,生怕跟他沾上關係。

  宋朝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
  他盯著張金山,眼睛紅得快要滴血。

  「我沒有!張總你說話啊!那三萬塊是你給我的獎金!是你說我鋼筋扎得好給我的!你親口說的!我什麼時候偷換過鋼筋了?」

  張金山冷著臉,緩緩搖了搖頭,表情失望透頂。

  「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?那三萬塊分明是你偷賣鋼筋的贓款!」

  他轉過身,對著劉磊拱了拱手,語氣痛心疾首。

  「劉隊長,是我管教不嚴,出了這種敗類。當初我看他家裡困難,想給他個機會,沒想到他竟然不知悔改!你們該怎麼查就怎麼查,該怎麼判就怎麼判,我們集團絕對不包庇!」

  「張總深明大義。」

  劉磊點了點頭,讚許地看了張金山一眼。

  「帶走!」

  宋朝被兩個治安員架著往車上拖。

  他的行李散了一地,元喬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從包里滾出來,沾上了泥水。

  橘子味的水果糖從口袋裡掉出來,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進了鋼筋堆的縫隙里。

  他拼命扭頭盯著張金山,眼眶裡全是血絲,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刮鐵皮。

  「張金山!你敢坑我!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!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!你說話啊!」

  張金山站在原地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。

  那笑意轉瞬即逝,快得幾乎沒人注意到,只有宋朝隔著三步的距離看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那是一個勝利者的笑。

  一個看著瓮中之鱉垂死掙扎、覺得好笑的笑。

  宋朝的腦袋轟的一下,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炸開了。

  他忽然全明白了。

  那三萬塊不是獎金。

  那三萬塊是封口費,是贓款,是把他釘死在「偷換鋼筋」這個罪名上的最後一顆釘子。

  從頭到尾,他就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。

  張金山看著他被塞進車裡,慢慢轉過身。

  他走到一邊,拿出手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
  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
  「明少,人已經抓住了。」

  張金山的聲音壓得很低,語氣恭敬得不像話,和剛才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判若兩人。

  「對,他什麼都不知道,還在喊冤呢。好,審訊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,劉磊是我拜把子兄弟,保證讓他乖乖認罪。」

  電話那頭傳來年輕人淡淡的聲音。

  「做得好。等他簽了認罪書,驗收的事就徹底定了。」

  「明白明白,您放心,肯定不會出任何岔子。」

  張金山點頭哈腰地掛了電話,臉上的笑容在掛斷的瞬間就消失了。

  他轉過身,對著圍觀的工人們吼道。


  「看什麼看!都回去幹活!誰再敢議論,這個月工資扣光!」

  工人們立刻作鳥獸散。

  沒人敢再多說一句話。

  只有老周還站在原地。

  他看著治安車消失在工地大門外的方向,車輪揚起的灰塵在空氣里漸漸散開。

  他抬起手,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。

  啪的一聲,清脆而響亮,在風裡散開了,沒人聽見。

  他蹲下來,雙手抱著頭,肩膀無聲地聳動著。

  他當了二十年工頭,帶過的工人不下幾百個,宋朝是最老實的那個。

  別的工人偷懶、耍滑、少擰鐵絲,宋朝從來不干。

  別的工人加班要討價還價,宋朝從來不說二話。

  別的工人領了工資出去喝酒找女人,宋朝把錢全寄回家裡,自己連包好煙都捨不得抽。

  這麼好的一個人,他親手推進了火坑。

  老周想起那天張金山的秘書把他叫到一邊,跟他說,質檢站的檢查過不了,要找個人頂鍋,張總看上了宋朝。

  他當時想拒絕的。

  可秘書說了句話——「你在工地上幹了二十年了,你兒子明年考大學了吧?張總認識省城招生辦的人。」

  他就閉上了嘴。

  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好人。

  大部分的良心,最後都敗給了自己的軟肋。

  他蹲在地上,眼淚一滴滴砸進泥地里,很快就被揚塵蓋住了。

  而此時的治安麵包車上,宋朝被夾在兩個治安員中間,手腕上銬著冰涼的手銬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看著手銬上的金屬光澤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燈下折射出冷光。

  腦子裡一團亂麻。

  他想不通。

  他到底得罪誰了?

  他從來不跟人吵架,不跟人結仇,工地上誰讓他干髒活他就干髒活,誰多拿了他的工錢他也不敢吭聲。

  他只想老老實實幹活,攢夠裝修錢,把陽台封上,讓老婆孩子冬天不再挨凍。

  他做錯了什麼?

  他想起張金山那個笑。

  想起老周轉過去的臉。

  想起剛才那些工友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個賊。

  他的胸口堵得慌,像被人塞了一大塊石頭進去,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  他閉上眼睛,腦子裡忽然浮現出妞妞的臉。

  妞妞抱著芭比娃娃沖他笑,奶聲奶氣地喊爸爸。

  他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熱了。

  不行。

  他不能認罪。

  他要是認了罪,元喬怎麼辦,妞妞怎麼辦。

  她們還等著他回去封陽台。

  他咬著牙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。

  他不知道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。

  但他清楚一件事——他不能倒下,死也不能倒下。

  治安麵包車在夜色中一路疾馳,朝著昭明市治安局的方向開去。

  車窗外,工地的燈光越來越遠,最後變成了黑暗裡一個模糊的光點。

  像他活了二十七年的這一輩子,被人隨手掐滅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