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 他自己先得信這個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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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孟昭文回來了。

  他摘下眼鏡,用衣角擦去鏡片上的水汽,重新戴上後,那雙總是透著儒雅與陰鬱的眼睛裡,此刻只剩下凝重。

  「喝點水。」劉震遞過一個舊水壺。

  孟昭文接過,卻沒有喝,只是緊緊攥在手裡。

  「警備局的人給韓東城打了電話。」他開門見山道,「就在趙宏圖死後不到一小時。」

  劉震的動作頓住,指尖的電弧猛地竄高了一寸,發出細微的噼啪聲。

  「韓東城……」劉震緩緩念出這個名字,「趙宏圖臨死前吐出的名字,果然沒錯。」

  「韓東城的反應很快。」孟昭文補充道,手指摩挲著水壺粗糙的表面,他嗅到危險了。此時他要麼在收縮防禦,把自己縮進殼裡;要麼……在布置陷阱,等著我們自投羅網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們需要知道他選擇了哪一條路。」孟昭文站起身,走到他身邊,「我馬上出發去靜園山莊外圍。那裡的一草一木,都會成為我的眼睛和耳朵。我要摸清韓東城知道多少,做了什麼準備。知己知彼,才能百戰百勝。」

  劉震沒有回頭,只是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抬起手,掌心向上,一縷更粗壯的電弧憑空生成,在他掌心跳躍,照亮了他眼中那團永不熄滅的復仇之火。

  「你去偵察。」劉震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「我需要時間恢復體力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目光如電:「韓東城以為他了解規則,以為他能用錢和權編織一張安全網。但他不知道,真正的雷,從來不在乎什麼籠子。」

  「它只負責——毀滅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孟昭文來到靜園山莊外圍的陰影里,深灰色風衣裹緊他的身體,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。

  他面前是一叢剛被他親手催生的冬青,根系尚淺,葉片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。

  他的手指緩緩伸向那株植物,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樹皮時,一股微弱的脈動順著神經傳入腦海——那是植物體內汁液緩慢流動的生命節律,是大地深處最原始的呼吸。

  就在這一瞬,一陣夜風掠過圍牆頂端,幾株攀附其上的野草被吹得沙沙作響。

  其中一縷細長的草葉隨風飄落,拂過他的臉頰。

  那觸感輕柔,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,猛地捅進了記憶最深處那扇早已鏽死的門。

  「咔噠。」

  門開了。

  孟昭文的動作頓住,眼神瞬間變得空茫。

  他仍保持著蹲姿,手指還貼在冬青的枝幹上,但意識卻已沉入一片泛黃的舊日光影之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二十多年前,老家的小院。

  槐樹正盛,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,在青磚地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。

  蟬鳴聲此起彼伏,空氣中瀰漫著槐花清甜的香氣。

  六歲的孟昭文被村裡的孩子推搡在地,膝蓋磕在石子上,火辣辣地疼。

  他咬著嘴唇不哭,可眼淚還是在眼眶裡打轉。

  就在這時,一個瘦高的身影沖了過來。

  「誰他媽敢動我弟弟!」

  哥哥孟昭暉一腳踹開那個領頭的孩子,二話不說就撲了上去。

  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、孩子的哭嚎、大人的呵斥……混亂中,孟昭暉的背影像一堵牆,牢牢擋在他前面。

  那天晚上,父親用柳條抽了哥哥整整半個鐘頭。

  哥哥跪在院子裡,一聲不吭,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  直到父親氣喘吁吁地停下,他才抹了把嘴角的血,回頭沖孟昭文笑了笑:「沒事,哥替你挨了。」

  後來哥哥考上了省城的大學,臨走前拍著他的肩說:「好好讀書,將來當個老師。教孩子明事理,比什麼都強。」

  再後來,孟昭文真的成了老師。

  晨曦市第五中學的語文教師,站在講台上,一遍遍告訴學生:「人可以暫時彎腰,但不能跪著活。」

  而哥哥在省城站穩了腳跟,每次回來都給他帶省城的糕點,聽他講學校里的事。

  哥哥總是那句話:「好好教書,別摻和亂七八糟的事。有哥在呢。」

  有哥在呢。

  這四個字,是他前半生最堅實的依靠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畫面驟然切換。

  一個普通的下午,他在教室批改作文。

  窗外陽光正好,學生們在操場上嬉鬧,笑聲隱約傳來。

  手機震動。

  陌生號碼。

  他接起來,那頭是一個壓抑的聲音:「請問是孟昭暉的家屬嗎?我是他同事……出事了。」

  「出事」是什麼意思?

  他當時沒懂。

  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,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棍。

  等他趕到省城,站在停屍房內,看見那張熟悉的臉變得蒼白僵硬時,才明白「出事」意味著什麼。

  官方說法:畏罪自殺。

  涉嫌誣告陷害,在被調查期間跳樓身亡。

  畏罪?

  自殺?

  那個從小護著他的人,那個說「有哥在呢」的人,怎麼會自殺?

  孟昭文站在屍體前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
  他伸手想去碰哥哥的臉,卻被工作人員攔住:「家屬請節哀,不要觸碰遺體。」

  他收回手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
  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哥哥最後一次回晨曦市時說的話:「最近省里有些事不太平,我可能要忙一陣子。你安心教書,別擔心我。」

  原來,那不是忙。

  那是赴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接下來的畫面,是長達七年的漫長跋涉。

  他辭了工作,留在省城,開始自己查。

  最初半年,他像個無頭蒼蠅。

  沒有關係,沒有門路,沒人願意跟一個「誣告犯」的弟弟說話。

  他蹲在哥哥生前租住的小區門口,一遍遍問鄰居、問小賣部老闆、問每一個可能見過哥哥的人。

  「您見過我哥嗎?他最後幾天有沒有異常?」

  「聽說他得罪了人?」

  「有沒有人來找過他?」

  得到的回應大多是搖頭,偶爾有人壓低聲音說:「小伙子,別查了。你哥惹的是不該惹的人。」

  但他不信邪。

  慢慢地,他拼湊出真相:哥哥無意中成了某個案子的證人。

  那案子涉及宋明章——王宏遠的親信幕僚。

  哥哥只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,就成了「必須處理掉」的人。

  七年。

  他用了整整七年時間,一點一點收集證據。

  那些材料堆起來有一人高,每一頁都是用時間、用錢、用低聲下氣換來的。

  他跑遍了省城的每一個衙門,遞過無數份材料。

  對方總是客客氣氣:「情況我們了解了,回去等消息。」然後石沉大海。

  但他沒放棄。

  因為人可以暫時彎腰,但不能跪著活。

  他自己先得信這個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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