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判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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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不是「法官的審慎」。

  李銳現在明白了。

  那是一個人在出賣靈魂時,本能的閃躲。

  他查過了。

  就在駁回申請後的當晚,省院傳來了非正式的消息:周守正,這個名字已經出現在了擬任名單的第一順位。

  「所以,這就是價格。」

  李銳睜開眼,眼底那抹暗紅驟然燃起,深沉而清醒,再無半分狂亂。

  如果說燒死張子謙是復仇,那麼尋找周守正,就是為了清理——清理掉那些披著公正外皮、卻在黑暗中稱量人命的「度量衡」。

  「你不是不敢看我。」李銳對著虛空無聲地開口,「你是不敢看你自己的良心。你選了一條……通向死亡的路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最後看了一眼照片,將那枚重新溫熱起來的胸針別在心口的衣內。

  「曉曉,第二個。等著我。」

  他推開門,身形瞬間融入了濃稠如墨的夜色中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凌晨三點。

  第七區,某高檔住宅。

  周守正家的書房裡,菸灰缸里塞滿了菸蒂。

  他失眠了。

  書桌上攤著那份關於張子謙案件的卷宗副本,尤其是那張駁回申請書,像是一塊墓碑。

  他揉了揉發脹的眼球,試圖給自己倒杯水,手卻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不斷地對自己說:我是為了司法審慎,我沒有做錯。

  省里的路已經鋪好了,只要跨過去,就是新天地。

  況且離開晨曦市,誰還知道我的過去呢?

  「周法官,失眠?」

  一個平靜之下隱含怒火的聲音,毫無徵兆地在書房門口響起。

  周守正渾身劇顫,手中的水杯「啪」地摔在紅木地板上,碎瓷四濺。

  他猛地抬頭,看見李銳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。

  在那黑暗的陰影之中,李銳的瞳孔里有兩點暗紅正在緩慢旋轉,那是地獄入口處將燃的火頭。

  周守正的聲音開始發抖:「李銳?你怎麼進來的,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我來問你一個問題。」李銳慢慢走近。

  他俯下身,雙手撐在書桌上,死死盯著周守正的眼睛:「張子謙,能讓你升遷嗎?」

  書房內瞬間陷入了死寂。

  周守正臉色慘白,嘴唇劇烈翕動,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
  李銳看著這張臉。

  他看見了一個清醒地選擇出賣正義的人。

  蘇曉的命和法律的公正,在那份省院的擬任名單面前,在周守正那筆縝密的帳目里,顯得那樣無足輕重。

  這不是張子謙那種瘋狂的惡,這是精明而冷靜的惡。

  他算過了,他覺得值。

  「你知道我妻子死的時候,是什麼樣子嗎?」李銳再次開口,「你翻過那些卷宗,你看過那些照片。你知道她死得多慘,你也知道張子謙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」

  「你全都知道。但你還是選擇擁抱……」

  李銳停頓了一下,那兩個字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得震耳欲聾:

  「黑暗。」

  「你,也是黑暗。」

  周守正終於崩潰了,他試圖站起來逃跑,卻發現雙腿軟得像麵條,淚水混合著汗水湧出:「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想往上走一步……我沒想會這樣,我只是按程序辦……」

  「往上走一步。」李銳伸出右手,五指猛地張開,懸在周守正的頭頂,「用我妻子的命,給你墊腳。」

  業火,無聲燃起。

  這不是普通的火焰,它從周守正的天靈蓋直接灌入。

  周守正身體感受著痛苦的灼燒,與此同時意識便被瞬間拉入了那個名為「裁決」的維度。

  他在幻境中睜開眼。

  他發現自己變成了李銳,坐在利害關係席上。

  他看向審判席,那裡坐著「周守正」。

  「判嗎?」


  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靈魂深處響起。

  他「看見」審判席上的自己抬起頭,敲下了法槌。

  那響聲震碎了他的耳膜:「駁回。」

  瞬間,李銳對法律最後信仰破滅後的窒息感,完整地在周守正的感官里炸開。

  那是被他親手殺死的希望,現在正一寸寸割裂他的靈魂。

  第二次。

  第三次。

  第四次……

  每一次輪迴,他都變成了不同的受害者。

  他變成了蘇曉,他變成了那個被張子謙虐殺的女大學生,他變成了哭到失聲的受害者父親,他變成了蜷縮在角落的朵朵。

  而在每一次絕望的盡頭,那個高高在上的「周守正」都會面無表情地敲下法槌。

  「判嗎?」

  那個聲音不依不饒,像是永恆的倒計時。

  他在幻覺中瘋狂翻滾、哀嚎、求饒。

  他想大喊「我判!我改判!」,但喉嚨里只有焦炭摩擦的聲音。

  業火的規則是絕對的:你必須親歷你造成的每一次絕望,那不是旁觀,那是「成為」。

  李銳靜靜地站在書房的一角,雙手插在衣袋裡,冷冷地注視著周守正在地板上像條瀕死的魚一樣抽搐。

  他的臉上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專注。

  每過一輪,他就輕聲問一句:「判嗎?」

  直到第九十九次。

  周守正的身體已經消失了大半,邊緣呈現出一種灰白的色澤,像是被焚毀後的紙灰,風一吹就會散。

  李銳走過去,蹲下身,臉離周守正那張已經變形的臉只有幾公分。

  他用只有周守正能聽見的聲音,平靜地說:

  「你是法官,應該最清楚——什麼叫『量刑適當』。」

  「九十九次,一次不多,一次不少。」

  周守正的瞳孔劇烈收縮,那是他最後一次的人類情感反應。

  緊接著,李銳站起身,頭也不回地朝門外走去。

  在他身後,最後的一簇暗紅火焰從內而外吞噬了那個身影。

  書房裡,只剩下一張空蕩蕩的椅子和上面脫落的睡衣。

  李銳潛出小區,天邊正處於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。

  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紅寶石胸針,貼在胸口,感受著上面尚未褪去的溫度。

  「曉曉,第二個燒完了。」

  他望向遠方那層疊的建築陰影。

  「你說過,我是火。」

  「火不會停。火只會一直燒,燒到燒穿為止。」

  「燒穿黑暗。」
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
  清晨六點半。

  周守正的妻子推開書房門時,手裡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牛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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