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章 他對我笑了一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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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剛轉過走廊的拐角,一個身影引起了王剛的注意。

  那人靠在牆壁上,頭顱低垂,整個人像是一張繃緊到極限後突然斷裂的弓。

  雖然穿著便服,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精悍勁兒,還是讓王剛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——刑警李銳。

  晨曦市局刑事搜查科一大隊的副隊長,今年才二十八歲,破案兇猛,嫉惡如仇,是近幾年局裡最被看好的新銳。

  但此刻,李銳的狀態很不對勁。

  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抵著牆壁,甚至在牆皮上扣出了幾道印子。

  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份卷宗,紙張已經被汗水浸透,揉得皺皺巴巴。

  哪怕隔著幾米遠,王剛都能感覺到這年輕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低氣壓——那是憤怒,極致的憤怒。

  「李銳?」

  王剛停下腳步,叫了一聲。

  李銳猛地抬起頭。

  那雙原本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布滿了血絲,眼神中甚至帶著一絲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殺氣。

  看清是王剛後,那股殺氣才勉強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頹唐。

  「王隊。」李銳的聲音很沙啞。

  「怎麼這副德行?」王剛走過去,目光落在他手裡那份被揉爛的卷宗上,「剛出外勤回來?這案子……沒辦漂亮?」

  「辦漂亮了。太漂亮了。」

  李銳突然慘笑一聲,「人抓了,證據鏈閉環了,兇器找到了,連他媽的目擊證人都找到了兩個。按照流程,這就是個鐵案。」

  「那你在氣什麼?」王剛皺眉。

  李銳深吸一口氣,像是要壓制住胸腔里即將炸開的火山,他猛地把卷宗舉到王剛面前,手指顫抖地指著封面上那個名字。

  「張子謙。輝光製藥董事長的私生子。」

  李銳咬著牙,語速極快:「這畜生尾隨侵入了一個剛畢業的女大學生家裡……虐待了整整三個小時!那個女孩……那個女孩被發現的時候,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,內臟大出血……她是活活疼死的!」

  王剛的眼神冷了下來。

  這種案子,即便是在見慣了黑暗的刑警眼裡,也足以讓人怒火中燒。

  「我們花了三天三夜,把他從他爹那個別墅里揪出來。」李銳繼續說道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「本以為能送他吃花生米,給那女孩的父母一個交代。結果呢?」

  李銳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,「咚」的一聲悶響。

  「就在剛才,法院的裁定書下來了。張子謙患有嚴重的『間歇性狂暴症』,案發時處於『發病期』,無刑事責任能力。不予追究刑事責任,強制醫療。」

  「精神病?」王剛眉頭緊鎖。

  「狗屁的精神病!」

  李銳終於壓不住嗓門,低吼道,「我在審訊室里跟他對峙了六個小時!他的邏輯比誰都清晰,他甚至記得作案時換了幾種工具,記得怎麼避開走廊的監控!」

  「結果輝光製藥給他申請了精神病鑑定,鑑定過程法院和檢察院的人都全程在場盯著。輝光製藥……不知道到底用了什麼手段,竟然能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通過檢測!」

  「就憑這幾張報告,他就不用坐牢,不用償命!只需要去那個什麼『晨曦市安寧精神病防治中心』住一陣子,那是坐牢嗎?那是去療養!」

  王剛沉默了。

  他伸出手,想要拍拍李銳的肩膀,卻發現這年輕人的肩膀硬得像塊石頭。

  這一幕太熟悉了。

  魏東海也是這樣,哪怕死了那麼多人,哪怕證據確鑿,一個「立功表現」,一句「不知情」,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法律是公正的,但操作法律的人,有時候並不公正。

  而那些擁有巨大資源的人,總能找到法律這張大網中的漏洞,像泥鰍一樣鑽過去。

  「王隊,你知道最讓我噁心的是什麼嗎?」

  李銳低下頭,聲音突然變得很輕,卻讓人毛骨悚然。

  「剛才,他被押上救護車,準備送去精神病院的時候。隔著車窗,他看了我一眼。」

  李銳抬起頭,直視著王剛的眼睛:「他對我笑了一下。」


  「那不是瘋子的笑。那是得意的笑,是嘲諷的笑。他在告訴我——你看,你們這幫警察累死累活,能拿我怎麼樣?我有錢,我有病,我殺人不用償命。」

  「那一刻,我真想拔槍斃了他。」

  李銳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,雖然那裡現在空空如也。

  王剛心裡一驚,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。

  他一把按住李銳的肩膀,手掌用力,像是在傳遞某種力量,又像是在進行某種壓制。

  「李銳!」王剛沉聲喝道,「把這句話爛在肚子裡!你是警察!」

  「可是那女孩的父母就在警局門口跪著!他們問我為什麼殺人犯成了精神病!我怎麼回答?我他媽該怎麼回答?!」

  「那就閉嘴!」

  王剛的眼神變得嚴厲,「鑑定結果是法院採納的,程序是合法的。你現在的任何質疑,都會被視作對司法權威的挑釁。你想幹什麼?想脫了這身警服嗎?想動用私刑嗎?」

  李銳僵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王剛,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。

  「這就是現實。」王剛鬆開手,語氣放緩,「有些案子,不是只要真相就能贏的。輝光製藥也好,魏氏集團也罷,這裡面的水太深。你還年輕,別把自己搭進去。」

  「回去洗個臉,睡一覺。這個案子已經結了,別再深究,也別在外面亂說話。」

  李銳沒有回答。

  他只是慢慢地站直身體,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,然後對著王剛敬了一個並不標準的禮,轉身離開。

  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王剛覺得那個背影比剛才更加佝僂,仿佛有什麼東西,在這個年輕人的脊樑上斷掉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半小時後,地下訓練場。

  「砰!砰!砰!」

  沉悶的擊打聲在空間裡迴蕩。

  王剛並沒有戴拳套,赤裸的拳頭一次次重重地轟擊在沉重的沙袋上。

  指關節早已磨破,滲出了血絲,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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