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五分鐘的孤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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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星穹列車,觀景車廂入口。

  「噠、噠、噠。」

  帕姆列車長正焦急地在門口踱來踱去。

  它的小手裡緊緊攥著一條熱毛巾,旁邊的桌子上還放著一杯剛沖好的,用來來壓驚的熱可可。

  「怎麼還不回來帕……」

  「明明信號已經顯示對接成功了帕……」

  「為什麼不和我聯繫帕……」

  「下面到底發生什麼了帕……」

  帕姆的大耳朵抖了抖。

  它聽到了腳步聲。

  沉重。

  緩慢。

  完全不像是平日裡輕快、充滿活力的步伐。

  「回來了!」

  帕姆眼睛一亮,邁著小短腿就要衝過去迎接。

  「歡迎回——」

  氣閘門緩緩滑開。

  寒冷的白霧散去。

  帕姆的聲音,戛然而止。

  它看到了。

  走在最前面的丹恆。

  那個平日裡總是捧著書、神色清冷的護衛,此刻渾身是血。

  他的懷裡,橫抱著一個人。

  一個……

  殘破得幾乎看不出人形的「娃娃」。

  那是星。

  那件寬大的黑色風衣裹在她身上,顯得空空蕩蕩。

  左邊的袖管……是癟的。

  隨著丹恆的走動,那個空蕩蕩的袖管無力地垂落下來,在空中晃蕩。

  斷口處,雖然已經被處理過,但依然能看到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凹陷。

  她的臉慘白如紙,沒有一絲血色。

  雙眼上纏著厚厚的紗布,隱約透出乾涸的金血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帕姆手裡的熱毛巾掉在了地上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

  帕姆的大耳朵瞬間耷拉下來,整個人像是褪色了一樣,呆立在原地。

  大大的眼睛裡,蓄滿了淚水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是星乘客帕?」

  「她……她怎麼不動了帕?」

  「之前走的時候……明明還好好的……」

  帕姆顫抖著伸出小手,想要去碰碰星的臉,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來。

  「嗚嗚嗚……」

  帕姆終於忍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蹬著腿大哭起來。

  「是誰把星乘客弄壞了帕!!」

  「嗚嗚嗚……列車長不答應!列車長不答應!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丹恆沒有說話。

  他的眼神空洞,仿佛周圍的一切——

  帕姆的哭聲、車廂的燈光、窗外的星空——都與他無關。

  他的世界裡,只剩下懷裡這個輕得可怕的人。

  丹恆收緊了手臂,將星抱得更緊了一些。

  避開了帕姆,徑直穿過大廳。

  走向客房車廂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「咔噠。」

  星的房門被推開。

  這裡還保持著她離開時的樣子。

  窗簾拉著,光線昏暗。

  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。

  仿佛主人只是出門散了個步,馬上就會回來。

  丹恆走到床邊。

  他彎下腰,慢慢把星放了下來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丹恆看著她。

  看著那張安靜的、卻又滿是傷痕的臉。

  拉過被子,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。

  細心地掖好每一個被角。

  「回來了。」


  「安全了。」

  「我們……到家了。」

  他想要幫星調整一下枕頭的高度,讓她睡得舒服一點。

  丹恆伸出手,輕輕抬起星的頭,把手伸到枕頭底下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異物。

  軟軟的。

  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丹恆愣了一下,順手將那個東西抽了出來。

  「啪嗒。」

  那是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、有些發舊的粗布包。

  因為丹恆的動作,布包並沒有繫緊。

  掉在地上的一瞬間,散開了。

  「嘩啦——」

  裡面的東西,散落了一地。

  並沒有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
  只有一堆……

  大小不一、形狀各異、邊緣參差不齊的……

  碎布頭。

  黑色的。

  黃色的。

  那是……某種衣服的邊角料。

  丹恆僵住了。

  他看著地上的那些碎布,瞳孔劇烈收縮。

  這些布料……

  很眼熟。

  非常眼熟。

  那是……姬子送給星的那件新風衣的料子!

  記憶的閘門瞬間打開。

  丹恆想起來了。

  降臨雅利洛之前。

  姬子送了星一套新衣服。

  但是星身上的骨刺太多了,穿不上。

  為了不弄壞姬子的禮物,為了不讓骨刺把衣服撐破。

  星拿著剪刀,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剪得破破爛爛,全是洞。

  當時,三月七還以為星不喜歡,差點哭出來。

  後來大家都以為,那些剪下來的碎布,肯定被星當成垃圾扔掉了。

  畢竟……

  那就是垃圾啊。

  可是現在。

  看著地上這一堆被疊得整整齊齊、被藏在枕頭底下的碎布。

  丹恆突然覺得很難受,很憋屈。

  她……沒扔?

  她把這些「垃圾」……藏在了枕頭底下?

  甚至還特意找了塊布包起來?

  丹恆蹲下身,顫抖著撿起一片碎布。

  布片很乾淨,也很整潔。

  顯然,經常被拿出來撫摸。

  突然想起來。

  她好像……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?

  所以。

  當姬子送給她這件衣服的時候。

  哪怕只是剪下來的邊角料……

  哪怕只是一塊碎布……

  在她眼裡。

  也是……寶物?

  也是值得……藏在枕頭底下,每晚睡前都要摸一摸的……珍寶?

  「她是有多……」

  丹恆的聲音哽咽了。

  「……多珍惜我們啊?」

  僅僅是一件衣服的碎片,就被她視若生命。

  那我們呢?

  我們這些人呢?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丹恆看著手裡的碎布,突然想到了自己。

  姬子送了衣服。

  三月七送了陪伴和餵飯。

  瓦爾特送了特製的營養液。

  那我呢?

  我送過她什麼?

  快想,我送過她什麼啊?

  丹恆在記憶里瘋狂搜尋。

  只有……

  那副被他親手焊死的、沉重的鐵手套。

  還有……

  這一次。

  在戰場上。

  眼睜睜看著她斷臂、抽脊骨……卻無能為力的自己。

  「我……」

  丹恆的手在劇烈顫抖。

  「我甚至……連一個禮物……都沒送給過她。」

  甚至。

  我還親手……給這雙本來就傷痕累累的手,戴上了枷鎖。

  愧疚。

  悔恨。

  心疼。

  無數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強撐了許久的丹恆,終於卸下了偽裝。

  「撲通。」

  他跪在了床邊,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裝著碎布的包。

  把臉……

  深深地埋進了那堆碎布里。

  「嗚……」

  眼淚。

  浸濕了手裡的布片。

  「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「對不起……」

  「我是個混蛋……」

  他哭得像個孩子。

  在這個只有他和星的房間裡。

  他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門外。

  走廊上。

  三月七紅著眼睛,手裡拿著濕毛巾,正準備推門進去。

  「丹恆,我來幫忙擦……」

  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。

  透過那條虛掩的門縫。

  她看到了裡面的景象。

  那個平日裡高冷得像座冰山、仿佛永遠不會流淚的丹恆。

  此刻。

  正跪在地上,抱著一堆破布,哭得渾身顫抖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三月七驚呆了。

  「丹恆他……」

  三月七剛想說什麼,

  一隻手。

  一隻溫暖卻有力的手,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
  姬子。

  她站在三月七身後,那雙金色的眸子裡,同樣噙滿了淚水。

  但她對著三月七,輕輕地……

  搖了搖頭。

  「別去。」

  「讓他……一個人待會兒吧。」

  三月七咬著嘴唇,點了點頭。

  兩人默默地守在門外。

  聽著裡面傳來的、斷斷續續的、壓抑的哭聲。

  那是……

  對同伴最深沉的愛,和最刻骨的痛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時間。

  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  大約五分鐘後。

  哭聲停了。

  房間裡恢復了死寂。

  「咔噠。」

  房門被拉開。

  丹恆走了出來。

  他的眼睛通紅,甚至有些腫。

  但那張臉上的表情,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
  甚至是……更加死寂的平靜。

  三月七注意到。

  丹恆的胸口,衣服內側的位置,鼓鼓囊囊的。

  那個裝著碎布的包……

  被他……貼身收起來了。

  放在了離心臟最近的地方。

  以後……

  你的珍惜……

  我來替你保管。

  丹恆抬起頭,目光掃過門口滿臉擔心的姬子和三月七。

  「這幾天……」

  「你們累壞了。」

  「回去休息一下吧。」

  丹恆的聲音沙啞,卻異常穩定。

  他側過身。

  望向了裡面那個沉睡的少女。

  「今晚……」

  「我守著星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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